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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师 他抱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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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完,宋玉衡正要起身,衣袖忽然被拽住了。
力道很轻,像只小兽试探着叼住了主人的衣角,低头,周桀正仰着脸看他,少年的瞳仁黑沉沉的,映着一点春日期盼的光。
“你……真的不能做我的教导先生吗?”
宋玉衡愣了一下。
少年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发白,小心翼翼,又满眼期翼。
于是他拿起那两本《三字经》和《史记》,翻开封面,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给少年看,含笑道:“已经是了呀。”
周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盯着那两本书,盯着那些批注,盯着宋玉衡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嘴唇颤了颤,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了,指尖几乎要把宋玉衡那片红色的官袍揉碎。
宋玉衡问:“殿下识得多少字了?”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水平。
周桀垂眸,只说:“……不多。”
他入宫前在戏班子里跟着念过几句戏文,入宫后就再没学过了。但说书唱戏都是下九流才干的事儿,说出来会被耻笑,那些人就是因为这个才瞧不起他才总是欺负他的。所以他不想说。
看出少年的低落,宋玉衡点点头,柔声说:“没关系。”
才十三岁,现在开始念书不晚,他会好好教的。
想起来时对方好像正在地上写着什么,刚才只顾着包扎伤口,倒是忘了去瞧,便伸长了脖子说:“让我看看你的字。”
少年肩膀一震,意识到什么。
不等宋玉衡看清,迅速伸脚过去狠蹭了两下,把那些血字全蹭花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暗痕,再看不出原本模样。
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却顾不上,匆忙抱起地上的东西,说:“还、还没有行拜师礼,我们进屋拜师吧。”
紧张到磕巴的样子,分明在遮掩什么。
宋玉衡抬头看他,带着探究。
少年却躲闪着,不去直视他的目光。
宋玉衡无奈叹了口气,跟着他,跨过门槛,走进那间昏暗潮湿的偏殿。
进屋的最后一刹,周桀飞快地回了一下头,看了眼刚刚那片空地——
那是写到一半的“恨”字。因为宋玉衡的突然闯入,没能落下最后一笔。他不能让宋玉衡看到,绝对不能。怕一旦被看到,宋玉衡就会厌恶并远离自己。
绝对不要!
宋玉衡没想到,周桀在朝元殿的环境,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墙面斑驳不堪,很多地方都已开裂,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墙角洇着一大片常年漏水的深色水渍,一直蔓延到地面,边缘还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像是某种腐物。
屋里没有桌子,只有一个矮凳,上面堆着几件破衣服,全是戏服——粉色的、翠绿的,料子粗劣,散发着劣质油彩的怪味。
唯一一扇小窗开在高处,窗纸烂透了,只剩下几缕蛛网般的碎絮挂在木格上。
天光从木格里漏进来,恍惚间,竟让宋玉衡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死牢。
比死牢还不如。
死牢关的是他这样的罪臣,这里关的却是一个孩子,一个才十三岁,本该金尊玉贵的皇子。
然而,周桀就住在这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桌子,没有炭火,没有日光,只有发霉的被褥、破旧的戏服、寒冷的风,和那些随时可能推门进来、以折磨他为乐的人。
宋玉衡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周桀不喜欢那些戏服,但这是他唯一能御寒的东西。
他把凳子上的戏服往地上一推,拉宋玉衡坐,自己则退后两步,在宋玉衡面前站定,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先生,请受我一拜。”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宋玉衡下意识就伸手去扶,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被少年后颈突出来的骨头攥住,还有衣领下遮不住的道道伤痕。
太瘦了,也太苦。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喘不上气。
“殿下。”宋玉衡开口,声音沙哑的让周桀都愣了一下,“起来。”
周桀没动,执拗地说:“拜师要三拜,这才第一拜。”就要弯腰去磕第二个头。他怕不赶紧磕,不磕够数量,对方下一刻就要反悔,就不愿做他的先生了。
“殿下。”宋玉衡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周桀抬头,不解。
“一次就够了。”宋玉衡说,他的手掌按在周桀瘦削的肩上,隔着薄薄的粉袍,能清楚地摸到下面的骨头,不忍地闭了闭眼,说:“殿下不必拜我三次,殿下是皇子,臣是臣,殿下肯拜臣一次,已然是臣的荣幸。第二拜,臣是万万受不起的。”
面前这个少年是皇子,是他前世亏欠了的人,是他今生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他可以做周桀的先生,但他不能真的让周桀跪自己三次。
周桀愣愣地看着他。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有人不想让他跪。在这宫里,跪人是常态,跪得不够低、不够久,就要挨打,他每次都因为不肯跪而被打出一身伤,那些人硬把他摁在地上,逼他跪,从来没有人扶过他,更没有人说过“受不起”。
“可是……”他想说,拜师礼不是这样的。
“殿下若真要谢臣,”宋玉衡把少年从地上扶起来:“就好好把书读了,殿下多识一个为人为君的道理,就是多给臣行一次礼。”
周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坚持,只是弯下腰,深深地又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叫了一声:“先生。”
这一声“先生”,和之前那些试探的、紧张的“先生”不一样,变得笃定而郑重。
宋玉衡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他很快调整情绪,拿过带来的点心,说:“好了,先吃东西。”
徐记的桂花糕是他前世最爱,也不知周桀喜不喜欢,油纸打开,桂花糕的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周桀盯着那块点心,有点儿发怔,白白嫩嫩的糕点看起来就软糯可口,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桂花,甜香诱人,不禁咽了咽唾沫。飞快地瞄了一眼宋玉衡,见对方正微微笑看着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块,凑到嘴边,用牙尖轻轻地磕下来一小口。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甜甜软软糯糯,从舌尖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然后往下,往下,直达心里的某个地方。
要甜晕了。
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宋玉衡没有催他。
他把那套新买的成衣展开,是一件靛蓝色的棉袍,料子柔软厚实。他看了周桀一眼:“殿下,吃完点心把衣服换了,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周桀听到,赶紧把手中那块吃了才不到一半的桂花糕放下,和剩下的放在一起,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床头。
然后手在粉袍上仔细擦了擦,才接过那件棉袍,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
但迟迟不肯动作。
宋玉衡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见少年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着。
“殿下?”
少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先生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宋玉衡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想到刚刚瞥见的伤痕,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身上有伤,怕被他看到。
“殿下。”宋玉衡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无奈道:“你刚刚还说有在听,可这么快就忘了,分明没有好好听。”
周桀攥着衣服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
他好好听了,他没有忘。
他听对方说“伤口不包扎,会烂,严重了,会死”,对方还说,若自己都不管自己的死活,便没人去管,不能自己欺负自己。
可……周桀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好看。”
但还是听话地解开了那件破旧粉袍的带子,袍子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
宋玉衡呼吸一窒。
少年瘦削的脊背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是淤青,青紫一片叠着一片还能看出拳印;有些是鞭痕,细长的、暗红的,皮开肉绽;还有些是烫伤,旧的已经发白,新的泛着粉,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凸出来,像一排被风吹弯的竹。
宋玉衡的眼眶一下红了。
周桀背对着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自己光着背站在那人面前,身上伤痕累累,像一块破抹布,哪里都是补丁。他飞快地抓起那件新袍子往肩上披,想赶紧把那些丑陋的东西盖住。
不料,却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掌轻轻摁住。
少年动作一僵。
半件袍子挂在肩上,周桀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宋玉衡厌恶的表情。不想,那人却是半跪下去,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绕过来,搂住了他。随之,一股暖意隔着一层官袍贴过来,贴着他正不住颤栗的脊背。
那人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一下一下,温温热热。
“这样上药,就不会冷了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近,像是直接钻进他耳朵里的。周桀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不会想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回荡——
他抱我了!
他呆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背后传来的温度把他整个人裹住了,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宋玉衡左手搂着少年的腰,把人揽在怀里,右手打开了药罐,冰片的气息散开,周桀听见了药膏被挖出来的细微声响。
药膏冰凉,但宋玉衡的指腹是热的。
指尖触到第一道伤的时候,周桀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他咬住嘴唇,压下那丝冷热混杂刺刺麻麻的异样。
“疼了?我轻一些。”
宋玉衡的指尖停在那里,等少年的身体放松下来,才重新开始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揉。
从肩胛骨到脊椎,再到腰侧,连后背那些很难够到的淤青,都一一涂到,直到药膏涂完了大半罐,动作都还没有停,像是在确认每一道伤口都被覆盖,又像是想用这只手,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去抚平。
周桀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拼命地往上涌,往上涌。但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什么,宋玉衡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好了,快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
随之,环在腰侧的手抽开,贴在后背的胸膛也抽开。温度抽离的一瞬,周桀几乎本能地想往后靠,想抓住宋玉衡。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那么贪心,他不想让对方厌烦,然后再也不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连同心中的不舍一起压回去,然后乖乖把袍子拉上来,整理仔细,转过身去。
宋玉衡把药罐也放在床头,因为实在也没什么可放东西的地方。
回身看到周桀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仔细打量了一遍,确实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之前的袍子太小,肩膀勒着,手腕也露在外面,又是女孩子才常穿的粉色。这件裁剪得当的蓝袍,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了,只是……
宋玉衡微微皱眉:“好像……有些大了。”
周桀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子的确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细瘦的手腕。他说:“不大,我很喜欢,谢谢先生。”
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觉得很好很喜欢,因为这是宋玉衡给他挑的,对方知道他身上有伤,所以挑了最软的料子,担心他冷,所以买的是厚实的棉袍。
对方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但他只能穿这一会儿,给宋玉衡看过了就又走到墙角,背对着宋玉衡,开始往下脱。
宋玉衡愣了一下:“殿下?”
周桀手上的动作没停。
宋玉衡赶紧过去,压住他的手腕:“不是喜欢吗,为什么又要脱掉?”
周桀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弄脏的。”
宋玉衡无奈失笑:“殿下,脏了可以洗的。”
周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们不喜欢我这么穿,他们都不喜欢我。”
宋玉衡的笑僵在了唇边。
他扶正少年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喜欢殿下,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殿下的好。等他们发现了,他们会喜欢殿下的。”
少年摇头:“我不好,我什么都不好,我不会读书写字,不会骑马射箭,不会讨人喜欢……”
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宋玉衡打断说:“殿下不要自贬,殿下很好。”
周桀不相信地问:“那你说,我哪里好?”
宋玉衡沉默了,脑海里翻涌着前世周桀发狂的模样,但很快又被雪地里少年伸出的手覆盖。
周桀见他不说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低下头,扯扯嘴角:“看吧,连先生都说不出我哪里好。”
宋玉衡看着他,很认真很郑重地说:“殿下的好,臣记在心里。”
周桀一下愣住——
他说,会把我记在心里。
“殿下,你过来。”宋玉衡转身,示意少年跟上自己,边走边说:“既然殿下已拜臣为师,那臣今天便教殿下第一堂课。”他把少年带到床边,两人并肩坐下,问:“殿下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厉害吗?”
少年迷茫地摇摇头。
宋玉衡说:“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有的人,而是即使一无所有,也能忍、能等、能藏的人。卧薪尝胆,殿下现在受的苦,不是殿下的错。但殿下若能忍住、熬住、藏住,将来有一天,这些苦都会变成殿下登高望远的路。”
周桀定定听着,眼中的神采慢慢变多了一些。
“殿下不是说不被喜欢吗?殿下要知道,凡是人,皆有所求,只要以利诱之,或以诚感之,就总能找到喜欢殿下,愿意帮助殿下的人。”怕少年曲解,宋玉衡顿了顿,补充,“臣不是在教殿下成为一个见风使舵之人,而是想让殿下明白,在这宫中,光有骨气,活不下去,想活下去,想变强,就必须学会观察和借势。”
“观察……和借势?”
周桀思索着,重复了一遍,皱起眉头:“可我什么都没有。”
“殿下有。”
宋玉衡纠正:“殿下有身份,哪怕这个身份现在被人轻视,但它依然是身份。而且殿下还有——我。”
周桀看着他,心跳突然快了许多,他说,他还有他。
这人是属于他的!
可是,周桀很快又紧张起来,泛起一丝疑惑——
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呢?他说“以利诱之,或以诚感之”,那他现在,究竟是在感自己以诚,还是诱自己以利呢?
不过……自己空无一物,好像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想到这点,周桀又把提起的心稍稍放回到肚子里。
宋玉衡不知少年所想,看看门外的天色,站了起来。已经快正午了,他该走了,官员几时进宫几时出宫都有记录,不能逗留太久。他从怀里摸出荷包,把里面仅剩的五十两碎银连同荷包一起,放在了少年手里。
周桀愣了一下,说:“我不要。”已经买了衣服点心和药膏,很破费了。
“拿着。”宋玉衡拉过他的手:“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了银子,能过得好些。”送膳的小太监们都是末等太监,月银不高,也就三五两,稍微给点儿好处,周桀就不至于再继续吃残羹冷饭。
“先生!”
周桀跟着站起来,拽住了他的袖口,又是那个力道,很轻,又很紧。
宋玉衡回头。
周桀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攥着宋玉衡的袖子不放。
宋玉衡却好像看懂了,忍不住笑:“臣带来的那两本书,殿下哪本看得懂就先看哪本,看不懂的,下次问我。”
下次?他说还有下次!
周桀抬头,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有了弧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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