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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墨 殿下,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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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几日,胡掌院发现状元郎撰起书来更卖力了。
天不亮就来点卯,晚上人都走光了,宋玉衡还在伏案疾书,中午也不去吃饭,就在工位上蘸馒头,好几次,他亲眼见着状元郎把本应该伸到大酱碗里的馒头伸到了砚台里,吃一嘴黑还浑然不觉般津津有味。
殊不知,宋玉衡只要两个时辰就撰完了当日的份额,剩下的大半天,都是在为周桀作“书注”。
那日树下,周桀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教导先生。
他当时觉得时机未到,习惯了布局,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就拒绝了。只因为他不知道周桀的处境,前世,他对周桀的了解并不深。这几日查探下来,才知道,周桀日子过得那样苦,选择他,奔向他,根本不需要等待什么时机。
此时此刻,就是最正确的时机。
少年的眼神是那样渴望。
想来,以对方在宫中的处境,根本没什么机会读书学习吧,所以,宋玉衡想给他带几本书。
本欲去南市的书铺买一些。
但大周纸贵如金,在售的书籍大多是竹简,笨重,不容易携带;也有粗劣纸张印拓的翻版,但多数是手抄,字迹不清晰不说,内容很多还都是错的。不能让周桀字还没有认全,就先被误导,走上了歧途。
他草堂倒是有一些藏书,还算经典,但内容太深,不适合周桀现在读。
思来想去,他把目标对准了翰林院的书库。
库房里堆着大量旧书,有些是破损的,有些是过时的,有些只是积了灰,都是精装,却不会再启用,只能等着被销毁,拿给周桀做启蒙读物,反而物尽其用,不算浪费。宋玉衡挑了一本只是封面有些划痕的《史记》,又挑了一本近乎全新的《三字经》,他还不知道周桀识字到了哪一步,只是印象中前世周桀文才不高,二十多岁还在因写文章闹笑话,被太子一顿羞辱。
所以拿了两本不同难度的,让周桀自己挑。
他把书带回工位,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注解,遇到生僻的典故,就用通俗的话解释,遇到复杂的历史,就用简明的语言概括。写得很细,确保周桀能完全看懂。
如果此前没有人教过他。
那就由他宋玉衡来第一个教。
从早注到晚,翰林院关门后,又把书带回家,点了灯继续注。如是这么不分昼夜地熬了三五个通宵,宋玉衡搁下笔,揉揉发僵的手腕,总算注完了整本史记。此时,内页已被他写的满满当当,竟比原文的字数还要多了。
他把书揣在怀中,又取出一小块碎银攥着,趁天还没亮透,出了门。
东市西市,绕了一圈,才买齐需要的东西——
笔墨纸砚,一小包徐记的点心,几双厚棉袜,一小罐金创药。最后又估量着少年的身材,到北市的成衣铺子里挑了一套面料柔软的成衣。虽然少年脸上不显,只嘴角破了点皮,但身上少不了有伤,布料太硬磨得慌。
他没敢多买,怕买多了,带不进宫去,就这些,已经把他的衣服塞的鼓鼓囊囊了。
只是这万事俱备,还欠东风。
东西是有了,怎么进宫却成了难事,翰林院的修书学士们无召不得入宫,半个月才轮到一次面圣的机会。
就在今天。
可论阅历,他才十七岁,年龄最小;论资历,他刚挂职不到半月,资历也最浅;无论怎么计算,这进宫的机会,都轮不到他。
宋玉衡站在胡掌院的门前,咚咚叩响了门,在听到一声“进来”后,推门走了进去。
胡枫林正对着一摞残卷发愁。
手边放着一块进宫的令牌,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名字。见他进来,意外,也不意外地抬了下头。
“有事?”
宋玉衡没去看令牌上写的是谁,而把目光放在了胡掌院手中的残卷上。
他知道,那是两本不同版的《周纪》。
一个写“太宗纳谏如流”,另一个写“太宗纳谏如流,然亦有拒谏之时”,后者多出了七个字。
正是这七个字,把这位翰林院的掌院大人给难住了。
宋玉衡盯着那七个字,似随口道:“历朝刻书,讲究‘为尊者讳’,有些史官为了赞颂太宗的圣明贤德,多半会把后一句删掉。但君亦为人,岂能无过?过而能改,方为明君。以下官所见,此七字当存。存之,方见太宗之真,亦见编修者之诚。”
胡枫林一愣,醍醐灌顶,长叹一声道:“老夫真是白活几十载,倒不如你一个小娃娃更大胆诚挚,去伪存真。”
前世,就是他帮胡枫林破解的,只是时间比现在稍晚一些,还因此成了忘年交。
今日,不过是提前一些而已。
宋玉衡低头:“大人谬赞,玉衡只是阐述心中所想而已。”
胡枫林露出笑容:“不过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宋玉衡直言:“下官确有一事,这次轮值入宫,能否让下官前去?”
“我就知道。”
胡枫林“嘿”了一声,像是早有准备,捡起手边的令牌扔给了他。宋玉衡低头去看,见令牌上早已写好的,竟是就是他的名字。
“这……”不由微微讶异。
胡枫林道:“这些天你认真修书,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气度才学,怕是翰林院这些庸碌之辈修一辈子书也修不来的。”一顿,又有些惋惜:“如是,只留在翰林院修书,你可甘心被埋没?”
若是能选择,宋玉衡今生宁愿在翰林院修一辈子书,再不参与朝堂斗争,搅动风云。
可他不能。
他还有他的殿下,他还欠周桀、欠万民一个太平盛世。苦笑了笑,宋玉衡收起令牌,深深一礼:“谢掌院。”
他没有直接回答甘心与否,只说“守志如守国,修书亦修心”,便直身告退。
留下胡枫林若有所思。
02.
卯时不到,宋玉衡已经抱着奉旨修订的书稿,站在了太和殿。
目光扫了一圈。
太子和三皇子两边泾渭分明,连站位都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周望站在中间,神态温和,反倒变成了那条河。
没看到周桀。
他没有来?发生了什么?宋玉衡心猛得沉了一下。
这时候朝上正议论军需一事,太子先开口:“北境增加的三十万军需,儿臣以为,该从兵部调拨。”
户部侍郎王茂森:“臣附议。”
兵部尚书武礼佑看了眼三皇子,见三皇子不出声,磋了磋后槽牙,出列道:“太子殿下说得轻巧,前年西域抗蛮,去年南方平乱,哪一场不是恶战,兵部哪有余钱?户部每年收那么多税,这钱,该户部掏。”
户部侍郎王茂森梗着脖子道:“中原大旱三年,至今滴雨未见,户部已经拨了五十万两赈灾,这个月还要追加二十万,户部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两边吵嚷不休。
景阳帝忽然点了宋玉衡的名:“状元郎,你来说说,北境的军饷该怎么出?
谁知,宋玉衡竟然愣着,没说话。
“宋玉衡。”景阳帝的声音沉了沉:“朕问话,你因何不答?”
“!”
宋玉衡猛然回神,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景阳帝的目光尤其深沉,带着审视。呼吸一窒,心念百转间,借弯腰行礼的动作迅速调整了神态,平静道:“回陛下,臣方才在听诸位大人争论,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景阳帝稍有缓和:“什么旧事?”
“臣未入仕时,曾四处游学,路上曾见一个老兵。老兵驻边二十载,断了一条腿,回乡时却只领到三两银子的抚恤。臣问他,朝廷不是每年都拨军饷吗?老兵说,拨是拨了,可到了他手里,就只剩下这些。”
殿中瞬间安静。
宋玉衡直腰,提高了嗓门:“军饷年年加拨,可边关将士的日子却一年比一年难挨。臣斗胆一问,这拨出来的银子,究竟去了哪里,陛下可曾想过?!”
字字铿锵。
景阳帝的目光又一次沉下去,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没有,一片死静。
“宋玉衡。”
景阳帝终于开口:“你一个修书学士,倒是敢说。”
宋玉衡低头:“臣只是说了臣看到的,臣疑惑的,至于对不对,由陛下圣断。”
景阳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军饷的事,就由太子去查吧。宋玉衡,你把翰林院修撰的《大周农典》呈上来。”
太子一听,忍不住翘起嘴角。
宋玉衡三两句话就让他被父皇重用,安排了差事,这宋玉衡还真是一步好棋。
三皇子的表情却越发莫测。
周望余光看着这位新晋的状元郎,多了点好奇和敬仰,胆子真大,真敢说。左相为首的一众清流,看宋玉衡的眼神也稍有改观,此子直言不讳,倒有几分贤臣的影子,要不,再观察看看?
宋玉衡无视了落在身上的各种目光,双手将书稿呈上。
景阳帝随手翻了翻,见上面多了一些农田改制,个人承包的建议,道:“这些,都是你批的?”
宋玉衡:“是。”
景阳帝点点头,没再多说:“散朝。”
宋玉衡退出来时,后背已微微潮湿,今天竟因为担心周桀而在金銮殿上走神,真是危急,还好他反应机智,想起前世三皇子一脉的军饷贪污,才把矛头引了过去。如此一来,太子也会承他一个人情。
而他又没有指明是三皇子一党犯案,不至于让自己暴露在三皇子的视线。
宋玉衡绕开人流,拐上了往朝元殿的路——
他不担心散朝太子要拉他说话,刚小赢了一把,只要太子不是真的蠢笨如猪,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避嫌还来不及。
宋玉衡越走越快,后面直接跑了起来,小半炷香,终于摸到了朝元殿的门。
03.
斑驳的宫门虚掩着,留有一拃宽的门缝。
宋玉衡正要推门,却从一拃宽的门缝里,看到了少年的身影,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里攥着根树枝,歪歪扭扭的在地上刻画着什么,笔迹很乱,看不真切,而那被当作笔的树枝尖端,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
宋玉衡的目光随之落在少年的左臂。
而这一眼,竟让他脊骨发寒,浑身一僵。
只见少年破烂的袖口,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寸长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而少年正是用树枝蘸着自己的血做墨,在地面刻划。
宋玉衡顿时觉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咣”得一下推开门。
“殿下,你在做什么?!”
破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周桀猛地抬头,手里的树枝“啪”地折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幼兽——惊慌、戒备、无处可逃。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些欺负他人又来了,可看清来人是宋玉衡时,就不敢相信地呆住了。
“殿下!”
宋玉衡几步抢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拉他手臂:“给我看!”
少年却猛地后缩,背抵在墙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别碰我。”面善心恶的人他已经遇到太多,他已经分不清。
哪怕这个人,是宋玉衡。
宋玉衡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就那样伸着,掌心朝上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把胳膊给我。”
周桀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看起来很软,很温暖。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泥,还有没完全洗干净的劣质油彩。这一刻,除了戒备,他竟然更多是感到难堪。
他把手往身后藏得更深了,脸别过去,不看宋玉衡,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你走吧。”
“殿下。”
“我说了,你走。”
宋玉衡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手,但没有走,而是依次把带来的东西从怀中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少年脚边的空地。周桀忍不住被他的举动吸引,转回脸,看着他变戏法一样的往外掏。
毛茸茸的棉袜,应该很暖吧?好浓的桂花味儿,包的是桂花糕吗?
笔?墨?书……怎么还有书啊?
他,他,他……他不是不要当我的先生吗?!
少年猛地抬头,视线从那摆了一地的事物,终于移到了宋玉衡的脸上,也终于看清宋玉衡此时的表情。
这一刻,周桀觉得眼前这人好像要哭了,下一瞬就能落下泪来。
胸口突然闷堵的难受,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太过分了,便又默默地把手伸回去,递给了宋玉衡。
本奢望有人看他受伤能皱一皱眉头。
如今真有了这样一个人,他却舍不得了。
宋玉衡摆东西的动作一顿,抬眸,没再去看少年的表情,而是轻轻地牵住了那只手。周桀指尖颤了颤,没有再躲。
真的好软,好温暖,能不能一直牵着呢?
看到少年纤细的手臂上,寸长的伤口外翻,宋玉衡麻利的取出金创药和纱布,正准备处理,视线却不经意掠过朝上的掌心,一枚如血的红痣,赫然在目,一瞬间,宋玉衡整个身子都微不可察的轻轻一抖。
前世,正是这只手,一次又一次的扼住他的喉咙。
宋玉衡紧闭了一下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怕,这一世的周桀,不会再是一个暴君。深吸了口气,复又张开,没让对方发现他的异样,清理起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了少年,但难免还是会碰到。
每一次触到伤口,周桀的肌肉就跳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注意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宋玉衡温声开口:“疼了可以喊,可以叫,还可以哭,不需要忍着。”
可直到最后,周桀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才十三岁的孩子,已经不会喊疼了,这是吃了多少苦。
宋玉衡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有逼他,只是缠纱布时,动作放得更轻了,一圈,两圈,三圈,缠得松紧刚好,不会勒着,也不会掉。
“为什么不包扎?”宋玉衡最后才问。
周桀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臂,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人在乎。”
简直是刀子在往心上扎,宋玉衡哽了哽,才说:“正因为没有人在乎,殿下才更要在乎自己。”
周桀抬头看他。
“别人欺负殿下,殿下没有办法。但殿下不能跟着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宋玉衡温声说,努力给他讲道理:“伤口不包扎,会烂,严重了,会死。殿下若自己都不管自己的死活,谁还会管?”
“……”周桀不说话,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宋玉衡清隽的眉头微微皱起:“殿下,你有在听吗?”
“……有。”
周桀怔怔看宋玉衡的嘴巴一开一合,好半天才回答,脑子里想的是“他好温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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