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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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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中兀自凌乱的沈公子没等来凌掌门的解释,只收到了一个“敢出去乱说就活剐了你”的死亡警告。
天色渐晚,山下落英镇里却热闹不减,毕竟是长在仙山底下,镇子上的百姓们都非常热衷于凑仙人的热闹,晚间街道上依旧灯火满盈,过得比年节时的庙会还热闹。
其实妖也非常热衷于凑人间的热闹,绯儿被玄归牵着,在各个摊贩前穿梭,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要停下来观察一番,什么没见过的吃食都要买来吃上一吃。
黎烬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后面,暖色的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整个人看上去半分慵懒半分恣意,不知道多少小姑娘走过又折返,只为了能多瞧上一眼。
不然怎么说住在仙山下就是好呢,这么好看的公子,若非借着仙人的福气,上哪儿才能瞧见呢?
黎烬不是没有察觉,不过他对此倒是无所谓,小姑娘爱看看呗,又不会少块肉。
夜市人多,小孩子都被大人或牵着或抱着,生怕磕着碰着了,这时候人群中那个还没成人腿高、仗着个子矮四处钻缝的小孩儿就格外显眼了些。
正好小孩儿突然窜到了他面前,黎烬伸手一捞把他提了起来,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怎么自己一个人?”
凌焰本来闻着香朝一个卖炸肉饼的摊点可劲儿钻,冷不防被人提着胳肢窝抱了起来,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和托着他的对视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道:“我……呃,那什么……”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怕回家了被娘亲揍才下山来躲躲的吧?
黎烬接着他的话问道:“偷跑出来玩儿的?”
凌焰闭了嘴,不点头也不摇头,继续瞪大眼睛同人对视着。
黎烬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看这小孩儿穿的衣服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八成真是偷跑出来玩儿的,他把小孩儿放下,拍了拍小孩儿的头顶道:“走吧,我也没什么事儿,临时给你当个爹,带着你玩儿好了。”
凌焰自己扯了下衣服,抬头道:“我自己有爹爹的,不要别人当爹爹。”
黎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个软乎乎的肉爪子抓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掌。
凌焰拖着他往卖炸肉饼的摊子上走,嚷嚷着:“走啦走啦,那个摊子上卖的肉饼可香了,我请你吃。”
黎烬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去,心道自己今天运气还挺好,遇到的人和事都挺有意思,只希望好运绵延,此行一切顺利吧。
夜市虽热闹,不挑花簪选香帕的话,不到半个时辰也能逛个七七八八,走出喧嚣的街区,黎烬不禁感叹,这小孩儿看着小,胃口可真不小,几乎把夜市上所有带肉的小吃吃了个遍,好几次黎烬都担心他把自己胃给撑爆了,结果低头一看发现小孩儿神色自若,吃完手里的东西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上的油渍,凡人小孩儿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胃口,估计多半是那个修真门派的弟子,请神宴期间跟着师长来凑热闹的。
凌焰今儿晚上吃的很开心,他拍了拍自己肉乎乎的小肚皮,抬头对黎烬道:“谢谢你,大哥哥!我该回家了,有机会我再请你吃东西呀!”
黎烬蹲下来,捏了捏他肉肉的脸蛋,道:“有来有往,下回我请你吧!”
“好呀好呀!”凌焰嘿嘿笑着,虎牙都露了出来,他冲黎烬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往远离镇子的方向跑去。
黎烬起身站直,在他跑远之前喊道:“欸,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凌焰停下脚步,回头,想了想道:“唔……我娘亲叫我焰儿!”
说罢又笑嘻嘻地朝黎烬挥了挥手,转身跑远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玄归和绯儿已经回来了,屋里没有电灯,靠窗的几案上摆了个木盆,凑近一看能够看到一只背壳上有着繁杂花纹的乌龟趴在浅浅一层水里。
黎烬敲了一下盆沿算是跟玄归打了个招呼,打瞌睡被吵到略有些不爽的玄归把脑袋又往壳里缩了缩。
走到床边坐下,枕头靠里的一些的位置蜷着一只火红色的小小鸟,即便是在床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也能很轻易地想象出那身羽毛在阳光下是何等的明艳,小鸟头上的羽冠还不甚明显,尾巴上的翎羽也不足指长,随着呼吸起伏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床单。
这便是绯儿的原身,一只初生不久的凤凰,传言凤凰乃上古神禽,不死不灭。
可所谓传言,大都不甚准确。
黎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动作轻巧地翻身上了床,一条胳膊垫在脑袋下面枕在枕头上,从衣领内勾出一根细绳,上面挂了个水滴状的坠子,坠子看上去像是玉石又像是水晶,在丝丝缕缕的月光下荡出柔和的反光。
这坠子黎烬戴了有一段时间了,只知道这玩意儿大概率是一个叫做凤凰泪的神物,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
黎烬偏头看了一眼枕侧睡得正香的小鸟,把吊坠从衣领塞回去,贴着胸口放好,刚一闭上眼睛脸色就是一变,他猛地再睁开眼,那一瞬间瞳孔居然是收缩着的竖瞳。
一眨眼的功夫床上已不见了人影,床边木盆里的乌龟慢吞吞伸出脑袋,朝敞开一道缝隙的窗户望了一眼,打个哈欠腹诽道,翻窗户就翻窗户,也不知道走的时候关严实了,一点也不讲礼貌。
……
桃夭的桃花卖的还挺不错,至少她自己挺满意,天色还未暗下来就卖完了满满一篮子,还有几位不方便出门的小姐夫人让丫鬟来同她订了几束花。
有一家的夫人说自己家中经商,最近生意好,家中小厮大都去店里帮忙了,让她等夜市结束了再把花送来,那时候家里才有人。
桃夭不疑有他,算着时间先去把其他几家订的花送了过去,又挑了开得最好看的一篮桃花给酿酒的老板娘送了去,然后拿着白天赚的钱去夜市逛了逛,等到街道上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往那户经商的人家走去。
她抱着花走到偏门,扣门后没等一会儿就有人提着灯笼来开门了,开门的丫鬟看见她就友善地笑了笑,接过桃花后还邀请她进屋里坐坐,喝口水。
桃夭把卖花的钱收好,闻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了,门内的丫鬟又是一笑,说只是喝口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让她不要再推辞。
桃夭这才犹豫着点了点头,跟着那丫鬟走进了屋里。
买花的人是府上的正房夫人,谨守妇道又是个礼佛之人,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府中的下人都难的见上她一回。
桃花送到之后,伺候夫人的贴身丫鬟拿了插在瓷瓶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进了前厅,躬身朝里间禀报道:“夫人,白日里您说要的桃花送来了。”
里间传出妇人略带了些疲惫的声音,虽不及年轻姑娘清脆动人,但也别有一番岁月沉淀的韵味,听在人耳朵里甚是舒心,“啊……花送来了呀,就放在外间吧。”
“是。”丫鬟应下,将花放好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中不禁为夫人叹息,平日里这个点,夫人早该歇下了,之所以熬到现在无非就是为了等老爷,但……自从府中新来了位姨娘之后,老爷已经许久没有宿在夫人房中了。
丫鬟低头离去,殊不知在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刚刚才被她放到前厅的桃花迅速枯萎了下来,粉嫩的花瓣变得焦黄,然后纷纷落下,徒留枯瘦的枝干攒成一束挤在瓷瓶里,乍一看过去,像是地狱破开了一道缝隙,有厉鬼挣扎着自缝隙中伸出爪子,妄想还能重返人间。
后院内无人的小道旁落了一朵盛放的桃花,孤零零地藏在杂草中,忽而晃动了两下,接着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道风,桃花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乘着那道细风,越过树梢枝头,再从院墙翻过,轻飘飘地落下,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拢进了掌心。
黎烬立在院墙外,低头看向手中那朵娇嫩的花,神色晦暗不明。
他留下的灵力牵扯着一缕轻烟般的魂魄,静静地停在花蕊中。
黎烬动了动手指,连带着自己的灵力将那缕魂魄勾了出来,魂魄脱离的一瞬间,掌心的花也迅速枯萎,最后化作了一小撮湮粉,微风一吹就散进空气中,一点儿踪迹也不见了。
就像那只小桃花妖,本就是脱离本体所化的幻身,如今竟是连尸身也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