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软》徐小溪

19、第十九章

　　太玄楼的议题每日一换，从边境到民生，从赋税到水患，五花八门各种都有，学子们的言论每天都会记录在册，送到慈恩宫，封太后闲着的时候，会翻来看。

　　“明天的议题是工商皆本和重农抑商。”孙臣玉最近经常出入慈恩宫，却依旧拘束，小心谨慎。

　　封太后却放肆了很多，她歪在塌上，吩咐小伊：“这寒瓜不错，给孙相上一些。”之后才懒懒的开口：“议题什么的，哀家不去管。只是，哀家前几日出宫，听了学子们的讨论，燕州几次告急，哀家想着要调兵了，多谢孙相选此议题。”

　　孙臣玉沉默了片刻，道：“巧合而已。”

　　封软软冷哼一声，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坐起，不紧不慢的走下来，宽大的衣袖拂过孙臣玉的脸，馥郁的沉水香气阵阵袭来，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燕州刺史曾无咎的确曾是我爹的副官，燕州兵马也的确都是封家一系。不过，他们用血肉镇守的，却是大周天下，守护的，是大周子民。子皙，你当初做官的时候，理想是什么，你全然忘记了吗？”

　　呢喃的声音带着热气，缓缓吹过孙臣玉的耳廓：“看来，哀家是放手得太早，放心得太早了，子皙的意思呢？”

　　孙臣玉不由得全身战栗，纵使他城府极深，也不禁心底发寒：经此一事，自己是彻底绑在太后这艘船上了。

　　果然，第二日朝廷上，韩珏大发雷霆：“北羌犯境，连市井之人都晓得，学子们以此为辩题，偏偏朕什么都不懂。朕知朕年幼，却不知诸位欺瞒至此！”

　　这话太重了，几个辅政大臣忙认罪。封轶先道：“启禀陛下，燕州刺史曾无咎乃太、祖之时能臣。北羌四部中，已有三部与我大周结好，区区支耳一部攻伐燕州，曾刺史应对绰绰有余。时下陛下刚登基，事务繁多，这种小事兵部便可加以处理，非臣等有心隐瞒。”

　　韩珏冷笑：“那赋税之事户部便可处理，拜祭之事礼部便可处理，官员任命吏部便可处理，还要朕这个皇帝做什么？”

　　蒋恺之连忙告罪，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件，日后重要的折子都会由皇帝来做最后批复。蒋恺之作为四辅政之首，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要背下来，纵使此锅更多是封轶打造，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是笨蛋，哪里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一不清楚的，就是皇帝在此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退朝后，贺府，贺承畴几乎把书房的砖磨薄了一层。燕州事件几乎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在他的印象里，曾无咎确实提了这么几句北羌进犯，但都是混在平常的汇报折子里一起送上来的，他根本就没有当回事，更何况封轶也没说啥。现在他当然知道是封轶和曾无咎一起下了个套，燕州偏远，曾无咎镇守多年，还不是说什么是什么。

　　“蒋永叔老匹夫！”贺承畴的三儿子贺赐没有这么隐忍，直接骂了出来，“封轶无非就是仰仗点兵权，若是当年封锄头在，我们还敬他三分，现在的封轶又有何处出色了，偏偏这老匹夫如此忌惮！”

　　贺承畴脾气上来，踹儿子一脚：“蒋永叔老谋深算，这些道理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的小女儿嫁的是黄家，黄家的女儿又是封辙之妻，哼，若不是孙臣玉来了这一手，我还以为蒋家与封家站在一处了呢。这样也好，蒋永叔想置之事外明哲保身，我们偏偏不让，看他该如何选择。”

　　太玄楼每天议论纷纷，已经成为最近的一大盛事，很适时的，孙臣玉抛出了选官的话题，是继续中正选官，还是以才学选官。

　　而此时的蒋恺之，完全没有心思放在选官问题上了。他的长子蒋朱一直是外放为太原府府尹，这是他费尽心机才能弄到的好职位，太、祖与太原起兵发家，在这里当过府尹，日后进京进中书省的可能性便会大为提高。现在，圣上下旨，要派人前往燕州劳军，贺承畴却在当朝提名蒋朱，理由很充分，蒋朱已在太原府任职三年，年年绩效都是优等，今年理应调职入京，如今先升任兵部侍郎，并派个劳军的任务，这可是极大的恩典。皇帝觉得，此事没啥大不了的，干脆利落的就批了。

　　蒋恺之咬得牙疼，燕州现在就是硬茬子，哪里是那么好碰的，偏偏他还因为此事得罪过皇帝，不好再反驳，只好谢恩。回去之后，他立刻给儿子写信，将此事前因后果说清，捋了捋胡子，又将笔放下，似乎又变成了以往那个针戳都没反应的蒋丞相。

　　建兴元年三月，皇帝下旨，以才学为主录取士人，由朝廷统一出卷，统一发放，各个地方的中正改为考官，朝廷派人巡考。各州府才学出色前百名学子再由中正考核品德，两者俱佳者要入京再考，最终确定名次。

　　另外，此道旨意还指定了每一场考试的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籍，并说明如果有学子通过第一场考试却止步于第二场的，可在明年考试中直接从第二场来过。

　　另外，蒋恺之还上了道奏折，表示要给学子们定等级，以及通过考试的学子该如何授官，都是需要从长计议的。孙臣玉总管这档子事情，忙得脚不沾地，而慈恩宫更是光明正大的每天都派小伊去中书省抱折子，并留着皇帝一起看到深夜。

　　韩珏叫苦不迭，自从登基以来，他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他读书晚，又不受重视，回家还没有人给他开小灶，可以说，在先帝的三个儿子中，他的学习可以说是最差的一个。因此，他看着这些文绉绉的折子，颇有些头疼。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正在韩珏对着折子神游天际的时候，一只温软的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要不要歇会儿？”

　　看着封太后关心的面容，韩珏有些愧疚：“昨晚有些没有睡好。”

　　封太后笑了：“人总是会有疲累的，累了就去休息，难道哀家是不讲道理之人吗？”

　　“可是，这些折子......”韩珏大为心动，却依旧有些支支吾吾。

　　封太后轻轻的一弹他的脑门：“折子有我呢，再说了，这里又没有什么大事，中书省和门下省不是摆着好看的，把折子拿来无非是不能让他们小看而已。你且回去吧，明天上朝前我让你伊姑姑把该说的话送过去。”

　　韩珏几乎是拍着仪仗，催他们飞一般的赶回了寝宫，急匆匆的洗漱后，躲在龙床上，从枕头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津津有味的看起来，刚看了几页，就听胡不忧低声道：“圣上，魏王今天又送了几本新的进来，说是最近卖得最好的。”

　　韩珏大喜：“快，快拿给我，正好手上这本快看完了。”

　　胡不忧低头将手上几本书递了过去，韩珏翻了翻，笑道：“魏王这个罪赔得好。对了，千万不要让母后知道啊。”

　　胡不忧自然称是，又道：“今日魏王殿下说了，最近京城来了一批南方的杂耍艺人，据说和京里的杂耍全不一样，甚至能爬上天去，现在已经是一票难求。魏王殿下说，他好不容易弄到个雅座，问陛下要不要一起去看。”

　　韩珏少年心性，又从来都没出过宫，听了这话哪有不动心的，迟疑了一刻，悄悄问：“他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

　　胡不忧：“魏王殿下说是明日，还说让陛下不必费心，只要陛下想去，他会亲自去太后那里说情。”

　　魏王真是大好人！韩珏整个脸都放光了：“那明日朕退朝后等着他。”

　　“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嘛！”韩议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搂着韩珏的肩膀，“你年纪轻轻的，干嘛整天跟那帮老头子混在一起，也不嫌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京城一霸了，全京城上到八十老妇下到八岁小姑娘，看到我就没有不脸红的！”

　　韩珏有些怀疑的看了看韩议的脸，嗯，挺周正，很英气，但绝对不是时下人喜欢的那种俊秀飘逸，所以，韩珏默默的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香囊三朵鲜花一根木簪子......

　　好吧好吧，你比我有吸引力。不得不说，韩珏穿着讲究，气质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长得也着实好看，一路上就有小姑娘不停的看他，然后有一个小姑娘壮着胆子塞了一朵花到他手里，韩珏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愣了一下，却给其他姑娘们带来了勇气，于是，他收获颇丰......

　　“若是三弟出来，肯定会收到更多礼物，掷果盈车都有可能。”韩珏是第一次发觉自己是收欢迎的，“在宫里，就经常有小宫女偷看他，一跟他说话就脸红红的。”

　　韩议嗤笑一声：“那个小老头子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你可比他好得多。”

　　韩珏莫名伤感：“当年先帝从来都不会这么说。他只会说，你看看你三弟，多好多好多好；他还会对母后说，你看看明妃，多好多好多好。”

　　切，阿软明明是最好的。韩议不说话，塞了一碟点心去韩珏的手里：“杂耍艺人这就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