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软》徐小溪

18、第十八章

　　韩议面无表情的打开一封书信，看了看，对送信人道：“本王知道了，回去跟你家主子说，本王很快就会回封地，不劳他如此记挂。”

　　送信人有些尴尬的走了，韩议的长子韩琢见他似乎有要写东西的样子，乖顺的上前磨墨，道：“父王可要唤人进来伺候？”

　　韩议按了按额角：“不用了。这些年，放你一人在京城，也是苦了你了，你也不用伺候我，我们父子经年不见的，也好好的说说话。”

　　韩琢心底一酸，到底是不够亲近，只是低了头：“能为父王分忧，儿子不辛苦。”

　　“你也十六了，京城好姑娘多，有没有什么心上人，趁着父王在，给你定个亲事啊。”韩议正经不到三分钟，“看中了谁就赶紧先下手，省得以后被别个抢走了，你再难过都没用。”

　　韩琢红了脸：“父王休要取笑孩儿了，孩儿还小呢。”

　　韩议摸摸儿子的脑袋：“不小了，你父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整天想着人家小姑娘了。”

　　韩琢有些不知所措。他从五岁开始就被送到京城为质子，至今十一年了。一个孩子远离双亲，颇有些战战兢兢的。还好封家从一开始就对他挺好，后来封太后入宫，隔三差五的也会去官学看看他或者给点赏赐什么的，逐渐的也就没有谁敢为难他了。本来，他是对封家充满好感，可这次父王进京后，忽然间大街小巷充斥着“父王与太后不可不说二三事”的流言，虽然很快平息下去，却依旧在他心底埋下深深的疑问。

　　“没什么，父王，”韩琢低声道，“儿子只是有点想母妃了。”

　　韩议哈哈一笑：“到底是孩子。算了，我也不瞒着你了，你母妃身子不好，没能跟我一起上京，但她还是记挂你，昨儿我刚收到的信，她已经往京城来了。本想着不告诉你的，看你这么可怜，又不忍心了。”

　　韩琢又惊又喜：“真的，母妃要来吗？”

　　韩议扯着嘴角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自然是真的，这个京城，本来就是我们的家。”

　　与此同时，赵王韩让的府邸中，赵王妃褚氏一边在书案上写什么，一边低声问：“王爷，听说最近慈恩宫开始插手朝政了。”

　　韩让淡淡的嗯了一声，褚氏又问：“慈恩宫那位，和魏王，是真的吗？”

　　韩让这才看向她：“你觉得呢？”

　　褚氏冲他神秘一笑：“魏王当初那声阿软可是人尽皆知了。我问过阿珀了，阿珀也说，太后在宫里，对魏王家的阿琢最是关心。”

　　韩让奇道：“怎么，阿软对我家珀儿不好吗？”

　　褚氏有些尴尬：“也挺好的。”

　　韩让哼了一声：“我若是见着她，也是喊她阿软的，你就不怀疑我也与她不清白？”

　　褚氏忙说不敢，韩让这才放柔了声音：“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人言不可尽信的道理，不过是关心即乱罢了，放心。”

　　褚氏低低的答应了一声，韩让却没有心情再呆下去了，说道：“这次孙相的文会，我带阿珀和瑶儿一起去，你跟瑶儿说一声，这两天就不要去学那劳什子琴棋书画了，好好看看书，再看看辩文。”

　　褚氏看看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瑶儿女孩子家家的，去那些地方做什么，过了年她就该及笄了，我想着她该多学学管家，日后嫁人了我也放心。至于文会什么的，让珀儿去就行了，不过王爷倒是要多留意留意，有没有什么出色的”

　　韩让很不以为然：“管家什么的，稍微学学也就行了，横竖都有底下人呢，不被骗就成。女孩子，最重要的还是要多读书多长见识，不然容易被男人骗得啥都没有。你看看永寿宫的那个，就是读书读少了，真以为有了先帝宠爱就高枕无忧。瑶儿是我的长女，我自然是盼着她过得好，可不能让她被混蛋骗。你也看了不少人家，蒋家楚家贺家就算了，考虑下王家叶家陆家这些人吧。”

　　褚氏只好答应了，想到文会应该有许多读书人参加，说不得女儿会有看上眼的，可又怕女儿会一时瞎眼看上哪个样子好的穷酸，又盘算着要不要给女儿填点新鲜的首饰，一时间走神了。韩让看着，心里叹息一声：果然自己是对的，褚氏好是好，温柔贤惠，家事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可那又如何，没有了那份自我，一心只有丈夫儿女，遇到好人还好，遇到了坏的，都不知道去哪里哭。嗯，还好自己是个大好人，韩让颇为自恋的想。

　　孙臣玉自从提出了“以才选官”的论调后，一直很努力的造势，这次的太玄楼书会也是他牵的头，还特地请了学术界领头人物谢清行出山，举办书会，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谢清行老先生要在这次书会上挑选自己的关门弟子。

　　先帝那沉闷的孝期过去，人们正是需要刺激的时候，就来了这么个大消息，全城震动都是少的，起码还波及了周边七八个小县城。谢清行，传说中谢家的后代，才高八斗，曾一手创办鹿山学府，治下学子无数，之后又飘然而去，一车一仆游览天下，却又不忘民生，急公近义，可谓天下读书人的偶像。只是这位谢公年事已高，早就说他纵情山水不问世事，没想到是孙相公居然能将此人请来。对天下学子来说，只要拜入谢老的门下，哪里还愁前程。

　　太玄楼提前一个多月就座无虚席，周边的客栈旅舍也是人满为患，就连京城外的寺庙道观都住满了挂单的，许多有闲房的人家借此大赚一笔，甚至有些人家宁愿自己住得紧凑些，也要空一间房出来租赁。

　　“看，大堂里东边那桌那个穿蓝的，还有二楼那个淡绿色袍子的，是不是都长得好？”

　　太玄楼是皇家的产业，明面上就交给了大长公主韩茹来管，自然有自己的包厢，这些天文人墨客一多，她就恨不得长住在这里，日日欣赏美男。

　　一旁被她拖出宫的封软软顺着她的指头看去，就见大堂里那位高谈阔论的蓝衣少年，生得目如朗星神采飞扬，而二楼那个身穿浅绿儒袍的少年，却是修眉俊眼气度儒雅，如同一竿翠竹。

　　再看一眼韩茹面前笑语盈盈小意温存的相思子，封软软不由得叹息：“还是茹姨会过日子。”

　　相思子正好斟了一杯酪饮送到韩茹嘴边，韩茹一扬脖喝了：“要我说，你也应该跟我似的，想开些。朝堂上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哪里有美人看着舒服。”

　　封软软只是笑，抓桌上的松子仁核桃仁吃，韩茹拍拍相思子的手背：“阿软啊，我年纪大了，虽说喜欢看美人，也没有真刀真枪的干过，从头到尾留在我身边的，也就是他了。这孩子一开始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管，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待他也总是有点香火情。他的贱籍是在锄头那里过过眼的，我也不好给他消，也就一直糊弄着，这次姨要求你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封软软点点头：“明日我就让人去把他贱籍消了。”

　　相思子喜不自胜，忙跪下叩头，封软软拦住了他：“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更何况你陪伴茹姨多年，这也是哀家的一点谢意。”

　　韩茹也很高兴：“既然这样，相思子的名字就不恰当了，换个换个，阿软，你读过书，你给他起，他姓荀。”

　　“荀？”封软软眯起了眼，“前朝的荀家是你的什么人？”

　　相思子冒出了一身冷汗，重新跪倒：“小人哪里能攀附得起荀家，小人微末出身，自懂事起便是贱籍，承蒙大长公主厚爱方有今日，还请太后明鉴。”

　　韩茹皱眉：“阿软，你吓他作甚。荀家是被前朝皇帝灭的，他的底细我也查过，祖上不过是个小小的旁支，因此才能留下命来，不过也入了贱籍。”

　　相思子的汗出得更多了，低着头，就听太后的声音响起：“既然这样，就叫荀望吧。”

　　荀望谢恩，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韩茹打断了：“阿软，荀家除了他，还有个小子活着，他一直偷偷的接济那个小子，还供人家读了书，这次书会也来了，想碰碰运气。”

　　封软软点头，此时楼下已经开始争辩起来了，这次的主题是对付北羌的方针，到底是战是和，很明显，底下分成了三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一派墙头草，主张先观望再做决定的，顿时吵成一团。

　　那个蓝衣少年明显是主战派，站在中间，滔滔不绝：“我大周兵强马壮，想当年骠骑大将军曾率三千铁骑，将北羌支耳单于斩落马下，何等威武雄壮。不想北羌狼子野心，蠢蠢欲动，趁先帝驾崩，犯我边境，燕州几次告急，而朝廷诸臣却不了了之。狼子不可养，扬认为，朝廷应举兵北上，大军压境，一鼓作气诛灭北羌！”

　　小珥刚刚不知道去哪里转了一圈，弯腰俯在封太后耳边低声道：“这个穿蓝衣的叫陆扬，是陆尚书的嫡幼子，那个边上拍手叫好的，是周侍郎的三子，叫周超，二楼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名严谨瑜，却是寒门出身，投奔了冯家，冯家对他也是厚待，名为幕僚，实则为冯大夫的左膀右臂。”

　　封软软点点头，就听又有人去反驳陆扬的看法，表示国家虽然安定，但最近江淮一带少雨，今年赋税皇帝说不定会开恩，国库没有足够的钱去打仗，还是要以稳定为主。陆扬再次反驳，说国家稳定是重要的，但是稳定并不能靠边境百姓的牺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边境百姓也是大周的子民，保护他们也是朝廷应尽的责任。

　　总之，一楼叽叽喳喳的吵着，到最后甚至要发展到动手的地步。一堆书生打架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然后再彼此骂上几句。封软软无聊的转过头，韩茹却看得很起劲，还神秘兮兮的招手：“看，雅间的窗户都打开小缝了，这里面都是年轻姑娘，想来那些书生都有数，一个个打扮得骚里骚气，跟发情的公鸡仔子一样。”

　　噗，还真是，封太后看看下面那些就算打架也不忘记仪容的小崽子们，觉得大长公主这个比喻简直是太贴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