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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小皇帝在朝堂上提出,要为国家选拔人才,命左丞相孙臣玉全权处置此事,由右丞相蒋恺之监管。

      蒋恺之不动声色的瞄了孙臣玉一眼,见对方只是略微僵了一僵,又恢复了原先那云淡风轻的做派,心里冷笑,又暗自摇头:小皇帝到底年轻了点,没有耐心,总想着要变天,只不过,天不是这么好变的。

      朝廷目前的人才选拔,很大部分还是依靠的举荐,也就是中正。每个郡县都有中正官,将自己地方有才华有本领的人推选推选成备用官,然后上报朝廷,由朝廷来任命。原本每个州都有自己的大中正,但前朝将大中正一职并入了三司,由三司出人兼任大中正,大周也没有更改这项制度,一并沿用了下来。因此,现在的大中正,是蒋恺之、楚平和贺承安三人。

      虽然是辅政大臣,但大中正这个职位,也不是什么蝼蚁,可以无视过去的,谁都没这么淡泊,因此,孙臣玉和封轶对这个职位都挺眼馋。更何况,不管什么时候,人才都是最金贵的,而身为大中正,又怎么可能网罗不到人才?

      当然,相比起封轶,孙臣玉对这个职位的需求更为迫切。他是出身一般,更清楚穷人家孩子出人头地的难处与辛苦。

      中正官负责品评士人,并不单单只是看才学品德的,家世更是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若是家世不好,祖辈父辈没有出仕的,除非才高八斗品德好到人尽皆知,否则不会有什么被举荐的机会。孙臣玉自己就是如此,他的曾祖父当过县里的主簿,还算是有个当官的,祖父和父亲就不行了,各方面只是平平,但也能在村里做个里正村长,也是因此,家里有些余粮,他也能够念书,可村里的其他孩子们却不一样了。他记得,村子里有个叫阿先的娃娃,聪明伶俐,路过私塾外听两耳朵,就能将先生说的文章背下,不管多么佶屈聱牙的,他从来不必去听第二遍。但那又有什么用,阿先家里穷,不过九岁就要照顾弟妹上山砍猪草下地去送饭了,过了几年再看,早已成了个黑黝黝的地里汉子,泯然众人了。

      能一直读书,知礼仪习六艺的,只有士族。只有他们,或者是依附他们的人,才能得到机会,而孙臣玉自己,则是因为得罪了某个小士族的庶子,没有办法,只好背井离乡,四处逃窜。当时正好是战乱,他一个文弱书生生存大不易,他做过货郎,扮过道士扮过大夫,还给山贼当过参谋,种种艰辛不为人知。

      人老了,果然开始喜欢追忆旧事了。孙臣玉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眉头,信步走出了书房。他无妻无子,只有几个老仆两个通房伺候,见他闷闷的样子,谁都不敢上前触霉头。

      孙臣玉默默的走到了后院,他的宅子很大很大,人却很少很少。在他得到先帝赏识,在京城有了落脚之处后,他派人去老家接父母妻儿,却没想到,家乡遇到洪灾,他的父亲遭遇不测,叔伯们将他家的粮食和田地抢夺一空,把他的老母周氏和妻子李月娘赶出了家门,生死未卜。后来,他几经周折,方才找到母亲和妻子的下落。原来被赶走之后,周氏得了重病,为了给她看病,妻子月娘白天做工,晚上还给人洗衣修补,眼看着母亲的病慢慢好转了,不想月娘在买药的时候被当地一个小士族的旁支看上,强抢了去。眼看儿媳受辱,周氏拖着病体报官,却被打了一顿赶了出去,绝望之下悬梁自尽,而月娘为了报仇,先是假意顺从,在云雨过后男人熟睡之际,用磨尖了的簪子刺入他的咽喉。

      孙臣玉是在卷宗上看到杀人犯李月娘的名字的。卷宗评语,李月娘恶毒不堪,十恶不赦,处以绞刑。由于周氏和月娘一直是母女相称,到死,月娘都没有说出自己是有丈夫的,没人知道她的丈夫是孙臣玉。

      或许,她们一直以为他死了吧。

      孙臣玉经常在想,在婆媳两个四处流浪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想起过自己;在母亲生病,月娘四处做工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她还有个丈夫;在母亲自尽,月娘受辱的时候,她们又该是多么的绝望,而他呢,他这个做儿子做丈夫,理应养活她们为她们出头的人,在干什么呢?在为了自己的目的,四处钻营,丝毫没有想起过她们,没有一文铜板,没有只言片语。

      后来,他慢慢将那个小家族打压到谷底,又暗中下手,把堂叔伯们几家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可那又怎么样,他的父母妻子全都不在了。之后,他越来越位高权重,乐意给他做续弦的姑娘也有不少,但他一个都不想要,月娘死了,世间再无第二个月娘。

      想起惨死的老母娇妻,孙臣玉依旧无法消除心里的恨意。他的叔伯做了当地一个豪绅的隐户,有了靠山,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的抢夺他家的田地;他的妻子被小士族的人看中,被按上了一个“逃奴”的名头,当街就抢了去;当地的官府和士族互相勾结,导致母亲告状无门,只能自尽。他痛恨自己无用,更是痛恨那些高人一等肆意作威作福的世家。

      朝廷选官,派下去的人是世家,选上来的,也同样是世家。底层的学子,想要出人头地,除了投靠世家之外毫无出路。这样一层层选上来的官员,自然会站在世家的角度,维护自身的利益,又会有谁去管百姓的死活。

      现在,皇帝要他去负责选官的事情。

      孙臣玉不傻,天上不会掉包子,就算掉下来,也会是砒霜馅儿的。但,他很想很想很想把这个包子吃下去,就算被毒死,就算是万劫不复,他也想将这个包子一口吞下去。

      第二天一早,孙臣玉上了奏折,表示这次选官要以学识为主,最好是朝廷出卷,统一审核,择优录取。

      举朝哗然。

      孙臣玉好像没事人一样,扔出去一个炸弹,然后又安安静静的站了回去,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他能如此淡定,其他人却不可以。户部仆射刘良第一个反对:“自古以来,高位能者居之,所谓能者,品德才学俱佳是也。前朝设中正举孝廉,正是为朝为民选举能者。中正一职责任重大,需得兢兢业业,不偏不倚。若是依孙相所言,无论品德高地者,只需读书便能为官做宰,实非百姓之福。”

      他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叶宏也出言:“时下百姓安定不过几十年,正当休养生息。若是如孙相所言,百姓定然会举家供养学子,若是钱财不够,说不得会有人投奔商人,以求出路,长此以往,少不得会有轻农之事,对社稷不佳。”

      侍郎王培站了出来:“叶大人此言差矣。依臣所见,孙相提议并无不妥之处。时下正是用人之际,正当不拘一格,若是按孙相所提,朝廷出卷,各地统一,择优录取,自然能得更多人才。叶大人所思所虑实在太为遥远,而孙相提议利在眼下,自然以孙相所言为先。”

      接着,又是一些人站了出来,有的反对有的支持,叽叽喳喳的,好好的朝堂忽然之间变得比菜市场都热闹。

      韩珏颇有些手足无措,看看下面吵成一团的文武大臣,求救的眼光投向了蒋恺之,无奈蒋恺之眼睛半闭半睁,一副年老欲睡的模样,他只好又去看封轶,封轶一拱手,站了出来。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封家男人的大嗓门是遗传的,之前的封轱辘,现在的封轶,都是一开口能形成回音的主,这一嗓门吼出来,大殿上都嗡嗡的,众人几乎都要耳鸣了,唯独蒋恺之依旧半睡半醒,老神在在。

      封轶接着嚷:“臣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选官考试的事,不过刚才我听孙相说要考学问,这是好事啊。看看我们这些个没学问的粗人,站在朝堂上都听不懂你们在说啥,这哪里能行。在臣看来,岂止做文官的要考学问,往后做武官一样要考学问。既然是好事,你们争啥闹啥,照办不就得了?”

      忽如其来的大白话让整个朝堂安静了一瞬,刘良再次站出来,刚准备开口,就被太尉黄孤抢了话音:“大司马说的有理,哪里有好事不去做,反而要思前想后的。”

      这下几个高官也不得不发话了。贺承畴道:“太尉此言差矣。中正选官,乃是祖上遗法,有层层监督,一步错即步步错,岂能轻易更改。”

      楚平附和:“没错,中正选官已绵延多年,功在社稷,若按孙相所言,一切只看才学,该如何行状,如何定品?”

      行状便是将推选出来的人做一个概括性的总结,定品则是确定品级,看他适合什么部门做什么官,这些都是中正的工作范畴。

      韩珏迟疑着,问蒋恺之:“蒋相可有什么意见?”

      蒋恺之这才慢悠悠的开口:“陛下明鉴,依老臣看来,孙相所言亦是有理。朝廷人手缺乏,若是依孙相之法,由举荐变为考试,一方面可以大幅度减少开支,一方面也能择优录取。只不过此次选官为陛下登基以来首次,老臣建议还是以稳妥为主,不宜生变。”

      韩珏愣了一下:“此事,此事再议。”

      孙臣玉此时却上前一步:“陛下为何不询问太后的意见?先帝遗旨太后可辅政,虽陛下纯孝,不欲太后劳累,但陛下不决之时,还是遵从太后之意。”

      “对,对,”韩珏立刻有了主心骨,“此事待朕与太后商议后再定。”

      贺承畴暗地撇嘴,刚想出列说些什么,就见楚平不动声色的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方生生忍住,回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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