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软》徐小溪

15、第十五章

　　最近的皇帝，进步很大。

　　首先，他雷厉风行的发了罪己诏，又大张旗鼓的带着一堆人去拜皇陵，接着，又很聪明的把皇陵封上，用行动表示坚决支持先帝与叶皇后一夫一妻。君不见，大司马这几天脸都是黑的，皇帝刚下这个命令，大司马就简直要蹦起来，听说若不是太后阻拦，估计大司马能立刻杀过去拆了皇陵。

　　要知道，皇陵被封，就意味着现在的太后无法与先帝合葬，就一直是妾，这对封家来说，就是硬生生的往脸上打了一巴掌。没有太后同意，皇帝不可能有此举动，也就是说，封太后终于决定要力挺皇帝到底了？

　　看着面前嗑着瓜子吃着点心悠哉悠哉的亲妹妹，封轶简直要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哥知道你不肯跟大丑合葬，可你不能把好处都给小崽子得了！大丑的崽儿就是白眼狼，随根的。你是我们家脑子最好的一个，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封软软只是笑：“阿秀怎么说。”

　　“他说让我听你的，说你自有深意，”提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封轶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他现在翅膀硬了，我这个老子的话他都爱听不听的，也不怕老子揍他。”

　　封软软一针见血：“他知道你不舍得。”

　　封轶无语，家里的儿子舍不得打，宫里的妹子舍不得骂，这日子，太憋屈了！

　　封软软笑道：“阿秀年纪不小了，应该可以入朝，偏偏四处都扯皮，无非看他是封家的罢了。从前朝开始，朝堂便是四大姓的天下，大司徒每次都会顾左右而言他，既成的朝廷，谁都不想让出去。”

　　说着，她低声道：“大哥，我想孙臣玉去做大中正。”

　　封轶瞪她：“我年纪不大，耳朵倒背了，你刚刚说谁来着？”

　　“孙臣玉孙子皙。大哥你还年轻的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妹子，你是不是撞客了，怎么想起那个老头子？”明眼人都能看出孙臣玉对太后的不满，简直是嫌弃，再加上文人对武将天然的看低，封轶和孙臣玉虽然都是顾命大臣，但一向不和，平时连话都不愿意多说。没错，妹子一直说孙臣玉需要拉拢，但这人实在讨厌，大中正这个天大的好处，封轶怎么能眼睁睁的看它落在讨厌鬼的头上。

　　封太后叹口气：“哥，你还是这么耿直。照我说的去做吧，不懂的，回去问问阿秀。其他还有些事情，我日后慢慢与你说，今天嘛，估计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封轶心领神会，表示告退，回家找儿子去，果然在他走后不久，大长公主韩茹风风火火的来了。

　　“阿软，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韩茹标志性的大嗓门人未到声先至，“你是太后，你以后不进主墓合葬，岂不是坑了以后的太后？”

　　呃，自己的确做了一件坑后辈的事，不过没关系，她乐意。封软软笑眯眯的：“知道姨姨你疼我，可是叶皇后是元配，自然该合葬的。”

　　韩茹恨铁不成钢的敲她脑袋：“阿蔷是阿蔷，你是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叶皇后闺名叶蔷，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和韩茹关系也不错，但人有偏心，大长公主自然是更偏向自己看着长大的阿软。

　　“那若是我一并合葬，日后在地下怎么算呢，填房？我才不要。”在韩茹面前，封软软似乎并不是太后，而成了一个会撒娇的小女孩。

　　韩茹沉默了。说实话，她一直以为阿软会嫁给韩议的，没想到她哥哥不肯允婚，更没想到韩诺这个没节操的，居然让阿软进宫。在她淳朴的概念里，棒打鸳鸯，一切都是韩诺大侄儿的错，因此阿软不愿意跟他合葬也没啥。

　　以韩茹的脑袋，完全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没多久就被忽悠得承认了这个事实，带着一堆赏赐，高高兴兴的回去了，可接下来的那个，就没有这么好打发了。

　　魏王韩议把皇帝给揍了。

　　韩珏简直想撂挑子了，从古至今就没有他这么憋屈的皇帝！不管做点什么事情都被大臣们掣肘，甚至有的国家大事几个顾命大臣就自己决定了，他听说的时候已经处理完了！这就算了，他想给自己的亲娘尽孝，这总没问题吧？偏偏这个就好像捅了满朝文武的肺管子，自己被骂得不要不要的，终于太后识大体，给他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魏王却杀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动手，完全不顾忌自己皇帝的身份！

　　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珏马上呼唤救驾，太监侍卫宫女们都看傻了，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来捉拿韩议，韩议精似鬼，立刻转身往后宫跑，一边跑一边还大呼小叫：“太后，太后救我，皇帝要杀叔叔了！”
　　叫声凄惨脚步凌乱毫无风度。

　　皇宫何时这么热闹过，因为皇帝尚未大婚，太妃们还没搬家，高位的几个都把身边的女官派了出来，低位的年纪轻点的那些就没这么多顾忌，纷纷亲身上阵，躲在门后偷看。

　　慈恩宫的位置实在是太好，处于整个后宫的中心，于是，魏王一路跑过去，很是满足了一把后宫诸人的好奇心。

　　忒丢人了！

　　封软软看着面前一副“我给你出气”样子的韩议，皱眉：“谁让你跟皇帝动手的？”

　　韩议很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又把点心盘子拿过来划拉，嫌弃道：“阿软，你怎么还是喜欢吃这种奶味重的东西，又不是小娃娃了。”

　　封太后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就光听着，以她的经验，韩议一个人就有演一出大戏的水平。

　　果然，韩议开始絮叨：“阿软啊，你明明不是这么容易被欺负的人，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我只需稍微一想，便知道定是那小皇帝欺负你。他觉得你后半辈子只能依靠他，就这么放肆妄为。没关系，你不能出手还有我呢，我帮你报仇，要是他敢生你的气，你就跟我回封地，我养你，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在我封地上，你第一，我第二！”

　　韩议说得口水横飞，门口的小皇帝脸越来越黑。因为怕丢脸，他特意等了一会儿才过来，结果一来就听到这家伙要拐自家母后，少年人脸皮薄脾气爆，小皇帝韩珏终于爆发了。

　　他嗖的一下跳进来，不顾仪态，指着韩议的鼻子，破口大骂：“竖子尔敢！胡说八道！母后自然由朕孝敬，与你何干！你对朕不敬，还挑拨我们母子，朕要治你之罪！”

　　这点小把戏对久经考验的韩议来说，根本不算啥，他无所谓的挖挖耳朵，来了个听而不闻。韩珏少年气得跳脚，若不是在慈恩宫，早就喊人把这个犯上的家伙抓起来下到黑牢了。

　　封太后一直淡定看戏，此时才对小皇帝招招手：“阿珏过来我这里。”

　　韩珏得意洋洋的瞥一眼韩议，蹬蹬蹬的跑去太后面前，给她展示胳膊上一块青紫，那是刚才韩议打的，求报仇的意念相当强烈。

　　这样才对，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封软软难得对这个孩子心软了一下，横竖以前揍韩议也是揍习惯了的，她一挥手，身边的小伊就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一把没开刃的匕首，冲着韩议就杀了过去。韩议措手不及跳起来，熟练的抱头鼠窜，边逃还边叫：“小伊姐姐，你怎么还这么厉害，轻点轻点，我打不过你啊！”

　　“小伊身手不错，定能替你报仇。”封太后很是温柔的冲皇帝招招手，微笑着看小皇帝撅着嘴走近，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摸摸头，“放心，这次母后一定让人把他打服了，让他再也不敢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你。”

　　韩珏鼻子一热，差点哭出来。从小到大的十几年，他遇到的温情实在太过有限，难得有那么一丝温柔，他就想牢牢的抓住，再也不松开。

　　封太后依旧温言细语：“最近是不是很辛苦，我看你都瘦了，今天晚膳就在母后这里用，我让人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说着，又吩咐小珥去小厨房备菜，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都是大鱼大肉，韩珏爱吃的。

　　听到这一串的荤菜，韩珏不由得瞪大了眼。他从小日子过得并不好，不受宠的皇子跟着不受宠的娘，在吃食上颇为被慢待，总是些剩的冷的，特别是冬天的时候，菜上厚厚一层不知道啥玩意，根本就无法入口。直至他生母去世，他被当时的封贵妃收养后，一切才好起来。可小时候的一切都牢牢的记在了他的心里，他老是觉得缺少油水，就是喜欢吃些炖肘子红烧鱼之类的菜才能过瘾，偏偏这种菜肴不够精致，太过俗气，配不上他的身份，他只能在看到类似的菜时装作勉强的动那么几筷子，根本不能吃尽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诧异，封太后微笑：“你爱吃些啥，我还看不出来吗？说实话，我们娘儿俩的口味一样，我是太后，你是皇帝，若是在吃食上都要看别人的脸色，那我们这太后皇帝也就当得太憋屈了。”

　　韩珏真的快哭了，他第一次从心底认可了这个母亲，不是那种带着戒备带着隔阂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将封软当成了自己的母亲。只有母亲，才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只有母亲，才会这么注意他的喜好，还为他圆面子。

　　不远处的御花园一角，韩议夸张的擦汗：“小伊姐姐，可以了啊，再揍就过了。”

　　小伊也停了下来，大大方方行了一礼：“奴婢得罪魏王爷了，还请王爷恕罪。”

　　“得得得，我要是敢怪罪你，阿软一定亲手来砍我。”韩议鬼鬼祟祟的往慈恩宫的方向一呶嘴，“这就行了？小皇帝这般好哄？”

　　小伊八风不动：“小姐做事，自有道理。”

　　韩议笑笑：“那可得快点，我是藩王，不能在京城太久，她要做什么，可一定要在我离京之前才行。或者，她有本事让我一直不就藩，我便能一直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