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孤朝

57、奶奶 定景

　　小区一部分是独栋，后半部分则是单元楼，奚奶奶的四个儿子都在这里买了独栋，且彼此相隔不远，只有小女儿没选择在风市买房，逢年过节偶尔去奚家的老宅住。
　　老宅在风市的郊区，是奚奶奶早年自己买的第一栋房，而奚家祖宅也在宁山山系，不过奚奶奶跟那边已经不来往了。奚爷爷是风市一个小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后来回了故乡当老师，被奚奶奶经商路过相中后拐了回家。
　　那时郊区还叫平野滩，是风阳二市发展最为景气的地区。可惜随着市重心的转移与十几年的发展，平野滩变成了平郊，只剩下风市的老人和本土人家还对那儿念念不忘。
　　一身要强的奚奶奶也不例外，哪怕四个儿子成家或有了出息后都在市繁华区买了房给她专门留了房间，她依旧固执地拉着老头子住在老宅，平时老两口种种菜养养花，悠闲自在。眼下也只是因为寒假，她屈尊纡贵，来儿子家轮流住几天。

　　“奶奶！姐姐来了！”一进院子，奚文星的大嗓门就喊道。
　　奚容还有些意外，往常来说这个时间奚奶奶都是在三伯家住，素来端水的奚奶奶向来是每人家里住两天，一天都不得多，然后除夕前一天早上让小姑开车接她回老宅。
　　没让她疑惑太久，奚奶奶健步如飞迎了出来。
　　“文曲儿！哦唷，都瘦了！”虽然年近七十，奚奶奶身体依旧硬朗，头发花白却不稀疏，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却不显苍老，眉眼锐利深邃，依旧可以看出她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奚容主动上前抱了抱她，半蹲下来笑眯眯道：“奶奶～我才没有瘦呢！”
　　奚爷爷在一旁笑道：“文曲穿这么厚，你哪看出来她胖没胖瘦没瘦的？”
　　相比风格强势长相偏严肃的奚奶奶，奚爷爷则更为儒雅平和，没有因为年老而太过驼背，个子依旧比奚容要高。
　　“爷爷～”奚容笑着叫人，手摸了摸奚奶奶的手，有些不认同道：“奶奶你还说我！你穿这么少还出来，走走走，我们进屋。”
　　“奶奶才不怕冷咧。”话是这么说，但奚奶奶也由着她拉自己走，眼笑得弯弯的。

　　等到进了暖烘烘的客厅，走在前面的奚文星主动说道：“姐姐！我帮你把箱子放你房间！你和奶奶聊天！”
　　奚容还没说来得及说什么，奚奶奶就笑道：“文星知道帮姐姐拿东西了啊？不过你搬得动吗？”
　　“我应该！”奚文星雄赳赳气昂昂，双手放在奚容的行李箱上，眼神示意。
　　奚容失笑，放开行李箱。
　　于是他费力双手拽着提手，往上抬……勉强抬起来一点点，幸好奚容眼疾手快抓住才让他平衡住了身形。
　　“好啦，我自己放，文星你先陪陪奶奶。”奚容拍了拍他的肩，“不要等我下来发现你又跑出去玩雪了哦。”
　　“我才不会！”奚文星脱口而出，对上奚容平和的目光，他又有些扭捏，“是因为……爸爸说你今天要来……”
　　“所以他一吃完饭就出去守你了。”奚奶奶笑着帮腔。
　　奚容默了一瞬，莞尔：“好，那你跟奶奶一起在下面等我。”注意到壁炉前的果盘，她又道：“给奶奶和爷爷剥几个烤橘子，能不能做到？”
　　“能！”奚文星仰头，他立正，一脸正经：“保证完成任务！”

　　奚容的房间在三楼，这是奚容十岁那年暑假奚定守买房时征询过她意见才开始装修的。
　　奚文星的母亲卫姣跟奚奶奶关系并不融洽，奚定守性格虽然懦弱但很孝顺，在三个哥哥都在风市市中心买房时他也咬牙拿出了多年的积蓄，跟着一起买了房，并且执意要把三楼留给大女儿——这是奚容当时不小心偷听到两人在电话里吵架才知道的。
　　奚定守并不知道她已经醒了，还在那跟卫姣吵架，这是奚容第一次见到父亲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不容置喙的态度。
　　不知道卫姣说了什么，奚定守语气冷硬，“文星和文曲都是我的孩子，文山路那套房子本来就有一半是庄微的，当时她选择净身出户只要文曲，那我这套房子就是给文曲买的。”
　　“是，我是还记得文庭……我自认我这些年没什么对不起你们母子的，但是我亏欠她们母女。”
　　“随便你怎么说，你不愿意回来住就不住，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妈。”

　　在那之后，卫姣只在年夜饭去老宅前一天才回来，也只住在老宅，一步都不踏进这栋屋子。
　　奚奶奶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们都保持了相安无事的表面和平，而奚容在那一年过年之后，也委婉地跟奚定守说，她想跟自己妈妈一起过年。
　　奚定守只定定地看着她，最后摸了摸她的头，让她自己去跟奶奶说。
　　面对奚奶奶，奚容从来也不怵，她跟奚奶奶商量能不能她在年前来陪她，而她想跟自己妈妈一起过年，奚奶奶只笑呵呵道：“那文曲不一起吃年夜饭的话可是要来拜年的哦！”
　　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但是卫姣依旧踩着年尾回来，每年寒假都是奚定守带着奚文星先回来，直到奚容初二时，卫姣怀孕了，那年冬天生下了奚文梦，那一年过年只有奚文星回来。
　　奚文梦出世后，奚容也不再在暑假去灿市了。奚定守没有说什么，而是把奚文星送回风市读了一年小学，让他跟着老两口一起住老宅。

　　奚容的房间墙顶是星空幕布，正迎门的一侧是落地窗与书架，星空投影仪放在她的右侧床头，做成了一个壁挂床头灯。墙纸则是天蓝色的，上面还有云朵贴画和白云形态的木制壁挂，衣柜所在的一侧有一面照片毛毡墙——奚容只贴了些明信片钉上去。而床正对着书桌，书桌旁的置物架和箱柜里都是些杂物——以及她小时候在文山路房间的东西。
　　因为知道奚容喜欢看书，她房间还有一个暗门通往四层的阁楼与储物间，阁楼的落地窗衔接二楼的镂空花园，有两面墙的书架，地面则是铺设了蓝绿相间的泡沫板，书桌所在的那面墙还有一个投影仪与幕布，墙壁则是仿木制式，阁楼的门是木门，连接着储物间门口的长廊是木质地板。
　　不同于广良镇，她房间的被子和床单显然新洗过并且晒过，空气中除了一旁立式置物柜上香薰机散发的清幽花香还有些许阳光的味道。
　　香薰机上一格放着一个唱片机，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小曲儿，我新研的香调，你闻闻可喜欢
　　——景”
　　字迹清秀隽逸，奚容笑了笑，折起放进了书桌的抽屉。将行李箱卡进储物柜与置物架之间的空隙，她轻轻闻了闻空气中的香薰，才关了房门下楼。

　　听到下楼的声音，奚奶奶笑道：“上午阿景说给你留了礼物在房间里，你可看到了？”
　　奚容点点头，“看到了，是香薰。”
　　“阿景这孩子，难得坚持一项事业这么多年，希望她能继续干下去吧。”闻言，奚奶奶颇有些轻怪道。
　　“好啦，你这话可别当着她面说，等会她一个不高兴，又不干了。”奚爷爷笑呵呵的。
　　奚文星闻言，好奇道：“小姑姑在开店吗？”
　　“她啊，东跑西跑好多地方，前年不知道是攒地钱多了没地花还是找到了合伙人，在南陵搞了个自研香水品牌……”奚奶奶絮絮叨叨道，奚容笑着打断了她，“奶奶，你说这些文星也不懂啊。”
　　她这才注意到奚文星一脸懵，也是失笑：“好好好，总之文星你可别学你小姑姑，长大以后最好是找个稳当的工作，就和你那些堂哥们学嗷。”
　　她话刚说完，一道清亮的女声就喊道：“妈！怎么就别学我了？”
　　客厅几人俱是回头，才发现玻璃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看她们看过来，站在前面的女子停止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
　　“诶！”她后面的男子还在那抖掉伞上的雪，见她蹿进去头也不回，颇有些无奈。
　　“哦唷，给她听到了。”奚奶奶只是笑。

　　“小姑姑，爸。”奚容站起身打招呼。
　　奚定景风风火火走了进来，然后一把揽住了奚容往沙发那儿带，“小曲儿别听你奶奶说的，是恶评！”
　　她穿着高跟鞋，比奚容高半个头，脸上化着淡妆，五官很是精致漂亮，凑近时奚容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香味。
　　“好歹换个鞋啊。”奚定守将大衣脱下放在一旁的衣帽架，站在鞋柜旁颇有些无奈地开口。
　　“四哥，正事要紧！”奚定景偏头喊了一句，“我好歹也是长辈，可不能让咱妈破坏了我在侄儿那的形象！”
　　奚定守认命似的拿起她的拖鞋走过来，闻言微皱眉：“形象？你有？”
　　奚定景瘪嘴，“算了，看在你帮忙拿鞋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奚定景是奚奶奶中年得女，她出生时，奚容大伯都快成年了。
　　据奚大伯某次醉酒控诉，他第一次听到自己母亲和父亲争吵，居然是为了让小妹跟谁姓。
　　母亲一贯性地准备让小妹叫奚定景，但父亲第一次提出了异议，他觉得五个孩子总该让小女儿的姓轮到他了，母亲不同意，说是父亲的姓取名不好听，尤其还是女孩子，然后退而求其次，让他在四个儿子里随便挑个跟他姓，算作补偿。但父亲依旧不依，他似乎执拗于让女儿跟他姓，哪怕最后母亲说他们四个都跟他姓让女儿跟自己姓他还是不同意。
　　就这般僵持到了满月酒，终于，两人协商了一个公平的法子，让小妹自己选，四个儿子做公证，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小妹先冲谁笑就跟谁姓，结果显而易见，母亲赢了，父亲再也没说过让谁跟他姓的话。

　　作为奚家唯一的女儿，奚定景可谓是被全家宠大的，四兄弟在她小的时候各自攀比她跟谁最亲，等她长大后又开始争她最愿意去哪个哥哥在的城市生活，在他们各自有了家庭后，这个“攀比”又变成了小妹最喜欢去谁家待着。
　　不知道是因为奚定守年纪与奚定景更为相仿，还是因为他们两人长得最像奚奶奶，每次兄弟四人开小会复盘，结果都是奚定守险胜——这般幼稚的“争夺”直到四人都在风市买了房子，给奚定景留了房间结果她谁家也不住，而且自己一个人跑到各个陌生的城市去闯荡之后，兄弟四人便没再在小会上故意炫耀谁更“妹控”，而是开始操心起小妹的事业与婚姻。

　　奚定景跟奚定守有着同样多情的丹凤眸，再加上她心态年轻活泼，也很会穿搭，跟奚定守站一起除了相似的外貌，其他完全不像兄妹两个。
　　奚定守常年在外经商，一边经营着铺子一边还会外接一些维修的行当，虽然身材有着年轻时的资本打底，但经年累月的操劳下姿态也有些佝偻疲老，虽然他只比奚定景大八岁，看起来却早已步入中年。

　　“……所以说，我没有不务正业。”奚定景说完，奚容从容地给她递水。
　　“没有说你不务正业。”奚奶奶笑道，“只是希望你能安定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跟文鸢似的到处闯闹？”文鸢是奚容二伯的女儿。
　　“哎呀，我心里有数！”奚定景喝了口水，听见熟悉的话又故作头疼道：“妈你也别催我了，您知道您女儿志在四方，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催催文韬他们那几个大小伙子。”文韬是奚容大伯的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
　　“又滑头！”奚奶奶笑骂，又看向奚爷爷，没好气道：“都是你宠的！”
　　奚爷爷一脸无辜：“小景没碰着喜欢的正好，留着陪咱，她要真有喜欢的你又要舍不得了。”
　　“嘿嘿～还是爸懂我！”奚定景惯会顺杆上爬，“妈妈这么希望我成家的话，那我明年不回来了？”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