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狂后》风筝飘雪

46、第 46 章

　　日子匆匆而过，京城的秀女因为地理优势，足足有半年时间找画师作画，但凡有条件的人家，定是雇人不停的作画，直到时间临近了，才终于从众多画里挑出最好的一幅上交。
　　瑶珠和王玉岚都属于有条件的，自然也坚持画了半年，等到上交画轴的最后日子，才终于挑了最满意的一幅上交官媒，全国上交的画轴差不多有上万幅，宫中单是筛选这些美人画就要半年时间。
　　成化二十二年二月，昭阳宫，司礼太监手捧一幅画轴恭敬的立在堂前：“娘娘，经过各宫主子们的合力筛选，已经选出二千九百九十九名秀女，只是，这最后一位，还需娘娘亲自定夺。”
　　“哦？”万皇贵妃疑惑的看向那太监。
　　司礼太监将画举高，念秋接过画轴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诧异，将画面对着万皇贵妃：“娘娘，您看！”
　　万皇贵妃不解的看过去，只见画上一少女手执团扇侧身，嘴角含笑目视远方，本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却因为少女脸上密密麻麻的斑点而破坏殆尽。旁边提字：兴济张秀才之女张若娴。
　　司礼太监解释道：“之前娘娘吩咐过，这张姑娘是必要在初选名单上的，只是，这幅画实在是......奴才实在不敢添上最后这个名额，求娘娘指点！”
　　在司礼太监看来，作弊选一幅画可以，但这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合格的画被选中，他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了？这事若真追究起来，饶是皇贵妃也保不住他不是。
　　万皇贵妃以为是若娴故意为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赞赏的看向司礼太监：“这事你做得不错，这幅画本宫先留下了，明日必定让念秋亲自给你送去，这最后一个名额，明儿再定罢！”
　　司礼太监暗暗松了口气：“是！”
　　......
　　张家，傍晚时分，宫中来人拿着一画轴直接宣金氏谈话，若娴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的门，不多久，若娴又见宫人拿着画轴出来，然后走出张家。
　　若娴心里隐约猜到什么事情，进了正房果然看见金氏黑着脸气呼呼的坐在主位上，见若娴进来，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看着若娴，随即将手中的画轴扔到若娴脚下：“娴姐儿，你太让娘失望了！”
　　若娴捡了画轴展开看了眼，和预料中的一样，画是提前两天选好了放在父亲张峦书房的，上交的前一日晚间，秋霞说无意中看见瑶珠鬼鬼祟祟的进出张峦的书房，问若娴要不要禀报金氏，这事，还是若娴压下的。若娴只是想借瑶珠的手试探一下万皇贵妃的态度，毫无意外的，万皇贵妃怎么可能因为一幅画打乱她的计划？
　　“娴姐儿，你要气死娘是不是？娘为了你，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大的劲？你不愿意，可以跟娘好好说，怎么可以这样不动声色的做下这样的事情？你这个不孝女！”金氏一边骂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唠叨着自己多么的不容易。
　　若娴本不欲解释，可是，看金氏如今这个样子，不解释是不行了。
　　“不是我！”若娴只淡淡的说了三个字，哭着唠叨的金氏立刻安静了，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若娴：“不是你？”
　　看到若娴点头，金氏从伤心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再仔细想想，愤怒的脸色继续升级，突然对董妈妈厉声道：“去把钱氏和瑶珠那两个贱人给我叫过来！”
　　醒过神来的金氏顿时歉意的看了看若娴，因着宫人说是若娴故意为之，她一时糊涂信以为真，母仪天下的尊荣，女儿怎么可能不愿意？真是老糊涂了，但，既然不是女儿所为，那么，能在家里对画动手脚，同时又不希望女儿参选的，也就只有那对母女了，金氏越想越气，她们倒是打的好算盘！
　　当钱氏和瑶珠来到正房时，金氏一把将画轴摔在瑶珠脚下，然后冷笑：“有些贱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尽做些鸡鸣狗盗见不得光的事，你们以为，把画毁了，娴姐儿就会落选了？先前我好心，许多事也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倒好，做事越来越过分，邓氏和王氏都能被我收得服服帖帖的，我还不信收拾不了你们两个贱人！”金氏说得咬牙切齿。
　　瑶珠一脸疑惑的捡起画轴展开，待看清画之后，双眼不由睁大，脸上闪过吃惊。
　　钱氏却是被骂得莫名其妙：“太太，您说话可要放尊重些，奴才是没什么，可是二小姐和大小姐一样是老爷的亲骨肉，您一口一个贱人，还含血喷人，这就是您当家主母的气度么？”钱氏说着，也哭了起来：“奴才知道太太一直不喜欢奴才和二小姐，太太何必背着老爷如此待我们，太太若实在容不下我们，还不如把我们赶出去算了。”
　　瑶珠看完了画，也双眼含泪的看着金氏：“义母，珠儿做错什么了？让您扔这么一幅画过来，还这样骂珠儿，珠儿好歹也在参选太子选妃，您这样不给珠儿留情面，珠儿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就呜呜哭了起来。
　　若娴在一边只看得纳闷，这些女人的泪腺都是怎么长的？眼泪居然可以做到说来就来。
　　金氏口才不佳，见钱氏母女一唱一和一哭一闹的，被气得狠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阴毒的想法，当即也不怒了，一脸轻蔑的看着母女二人：“是么？原来是我冤枉了你们，既然如此，那你们回吧，这事算我做得不对。”
　　钱氏母女哪里见过金氏这样三百六十度的转变？一时都被惊得忘记了哭，愣在那里看着金氏，金氏自觉心中的法子好，自然不想跟她们过多纠缠，让董妈妈将两人撵出去，瑶珠母女两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出了正房。
　　若娴也吃惊不小，通常遇到这样阵仗，金氏都是应付不来的，今日怎的这样好说话？
　　接收到若娴的疑惑眼神，金氏看着门外冷笑：“哼，她们不是不想让你被选上么？我明日就进宫，亲自去禀明皇贵妃，她要是落选了还好，就算在初选名单上，我也要把她刷下去！”
　　若娴沉默，瑶珠有多在乎这次选妃，单从她半年来一直坚持让画师不停的作画就知道了，若连初选都不过，可见对她的打击有多大，可是，若娴自己虽然不愿意进宫，但也并不希望有瑶珠这样一个女人陪伴在朱佑樘身边，对金氏的主意，自然就沉默了下来。
　　三月初，秀女海选名单出来了，若娴毫无意外的被选上，同时被选上的还有王玉岚和蒋慧心，而瑶珠，果然不在名单上。
　　当官媒送来入宫对牌时，瑶珠脸色煞白，金氏亲自送了官媒到二门，再回来时，见瑶珠还愣在原地，金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有些人呐，就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该她的，就别妄想。”说着，将入宫对牌交到若娴手中：“娴姐儿，这东西你可收妥当了，免得又被什么有心人拿了去，不过......”金氏眼角余光斜了瑶珠一眼，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别人或许可以凭入宫对牌替了谁去，你不一样，宫里头谁没见过你，就算没有这入宫对牌，结果也一样！”
　　说罢，金氏只当看不见瑶珠，带着若娴进了里间，徒留瑶珠呆立在原地。
　　正房的暖阁内，若娴看着金氏的眉飞色舞，心情却异常的沉重，储位之变，朝廷风波都是张家这样身份的人无法触及到的，母亲金氏自然看不到其中风险，只知道，在万皇贵妃的帮助下，她的女儿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妃。
　　这注定是一场空欢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而她，舍不得面前这个从小疼她如珠宝的女人被狠狠的打击，董妈妈在一旁为两人泡茶，金氏则喜滋滋的跟董妈妈说道：“娴姐儿这身量又高了些，还有三个月就要进宫初选，我看，还得请宝绣楼的来多做几套衣裳，这首饰，也该再多添些......”
　　董妈妈一边为两人斟茶，一边笑着点头称“是”。
　　“娘......”若娴有些愧疚的打断了金氏的唠叨。
　　金氏这才注意到若娴的表情不对，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忙关心道：“这是怎么了？娴姐儿，是发生什么事了么？你的脸色这样难看？”
　　“娘，您安心，没事，什么事也没发生！”若娴忙安抚着金氏，见金氏终于放松了表情，才试着说道：“只是，皇贵妃素来喜欢刁难太子，而纪淑妃又传言因皇贵妃没的，娘，若这次是太子亲自选妃，女儿未必能当选。”
　　金氏愣了愣，显然没有往这方面多想：“你不是和太子素来关系很好吗？”
　　“那又如何？”若娴闭了闭眼，只觉得心中沉闷得透不过气来：“皇宫之中处心积虑，别有用心的人多了去了，娘觉得太子为什么会和我交好？交好就一定会选我为妃？娘，看您现在高兴成这样，女儿真怕，真怕到时候结果不如意，您会承受不住！”说着，不知为何，若娴只觉鼻头一酸，眼睛火辣辣的疼，这个世界，对她最好，最无私的人就是母亲金氏，她不敢想象结果出来时，母亲会如何的失望。
　　金氏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亲自为若娴擦了眼泪，叹道：“傻孩子，娘实话跟你说了吧，当初娘娘起了这个心思的时候，就帮你选好了退路，若当不了太子妃，那就当郡主，娘之所以高兴，可不是为着你一定能当太子妃，是为着，咱们娴姐儿终于长大啦，要嫁人啦！”
　　“娘！”若娴先是顿悟，原来当时所谓的及笄后才封郡主并不是空话，只是多了一层算计而已，之后想到那句“要嫁人啦”，嫩脸一红，嫁人，这是两辈子来头一回遇到的事。
　　金氏见若娴白皙的脸上如涂了一层胭脂，揶揄的笑了起来：“好啦，好啦，你只管安心去参选，结果怎样娘都无所谓，只是，这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就要成别人家的咯！”
　　“娘！”若娴被揶揄得跺了跺脚，心里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东厢偏房内，瑶珠气得见了东西就往地上摔，摔得钱氏都心疼起来：“珠姐儿，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瑶珠停了手上的动作，颓然的瘫在炕上，眼泪珠子啪嗒的掉了下来：“好东西又如何？我故意毁了她的画，就是想看看宫里那位是什么态度，结果倒好，她不但被选上，还狠毒的剥夺了我的机会！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被她踩在脚下，都是爹的女儿，凭什么她就能穿得比我好，住得比我好？论样貌，论才华，我哪里不如她了？娘，我不要永远都活得不如她！”
　　瑶珠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看得钱氏心都跟着揪起来了，她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何曾这样哭得伤心过？钱氏连忙安抚道：“我的珠姐儿自然是样样都比她好的，珠姐儿你别气，她也不一定能选上不是？”
　　瑶珠却是绝望的摇头：“不可能了，凭宫里那位的地位，就算不是太子正妃，也是良娣，倘若她成了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了，娘，要我以后都要看她的脸色，被她们母女压着，那样的日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又随手拿起一旁的物件砸了。
　　“娘，难道你就甘心吗？你甘心一辈子都被金氏这么压着？而我，可能连婚事都要听她的安排，如果她再狠心些，随便找个地痞无赖把我嫁了......”
　　“不会的，珠姐儿，不会的，还有老爷在呢！”钱氏打断瑶珠的猜想，既是安慰瑶珠，也是想这么说服自己，心里却觉得，金氏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瑶珠哪里肯听钱氏的安抚，一边拿起榻上的扇子撕一边哭道：“爹在又怎样？张若娴成了皇后，爹还不是一样要听她的话？”说着，将撕碎的扇子扔了，终于承受不住蜷起双腿抱着膝盖呜呜的哭了起来。
　　钱氏听着那委屈的“呜呜”声简直心如刀割，忽而似做出什么重大决定，看向正房方向的双眼闪过狠毒，钱氏的话低沉有力的传入瑶珠耳朵：“珠姐儿，你放心，娘一定让你强过她！”
　　正哭泣的瑶珠听了钱氏的话，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钱氏：“娘！？”
　　钱氏心疼得将瑶珠搂进怀中安慰，嘴角却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无端的，被抱住的瑶珠打了个寒颤，可是，母亲的怀抱，终究让她觉得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