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汌》尔已

6、阑幽蛊4

　　太阳带着朝霞自玄火峰的顶端遥遥升起，接替了被黑夜主宰的世界。此刻的剑云台已恢复了以往的庄严肃穆，那些血流成河的尸体和断壁残垣的碎石玉柱，早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
　　清晨的伍灵峰，空气清新凉爽，灵气也是一天中最为充沛之际，若是以往，只怕各峰早已响起弟子们勤奋练剑的吆喝，并交织着宝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只是今日，各峰却一片寂静，处处都透着股剑拔弩张地凛冽之气。
　　“舒掌门，告辞了！”
　　冷笏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经了连夜疗伤，他的气色看起来已明显比昨夜要好许多，估计应是能支撑到他们回去。
　　“好！若有任何消息，还请及时联系！”舒韦渊抱拳相送。他担心囚阴教中途偷袭，也特地派了赤金峰古长老带着弟子一路护送。
　　晨光熹微之际，昏睡一夜的钟离殊才幽幽转醒。她昨日受了阑幽蛊折磨，又被母亲当胸击了一掌，即使钟离沐那掌留了力气，但毕竟要做给外人看，下手自也不轻，是以时至今日，她心口的闷痛仍然强烈无比。
　　纪辰星一夜未睡，一直细心地在旁随护。钟离殊身份尴尬，在伍汌派里不受人待见，再加上昨日受伤弟子不少，伍灵峰也是一片忙乱，并无人肯来为她疗伤。
　　纪辰星为此急得不行，谁知到了昨日入夜之际，她又忽然发起烧来，奈何纪辰星想尽办法，却连铃木峰医病的小弟子都请不来，最后万般不得已之下，他只得胡乱喂了她好些养伤治病的丹药，又勤用冷毛巾冰敷额头，如此一直反复折腾到了后半夜，她的烧才稍稍退了下去。
　　凌晨，纪辰星疲累地趴坐在床侧，借着桌头明亮的烛火，他不由细细地端详起床榻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只觉钟离殊的长相完全随了她的母亲，自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温婉柔静，只不过她如今年纪尚小，小脸肉嘟嘟，粉扑扑地，尽显天真可爱。而她的母亲已然成年，清纯可人，即便发起怒来，也没有多少威慑力，反倒嗔怒灵动，自有一股让人心疼的柔弱无辜。
　　在此之前，纪辰星一直以为邪派的女子应如师兄们平日所言，似毒蛇一般，外表柔媚惑人，风情万种，心肠却歹毒无比。可昨日所见的钟离沐算是心如蛇蝎，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下得了手去伤，但不知为何，他却总感觉不到她身上那种妖艳露骨的狠辣，也并未让她十分憎恨。
　　一刻浅浅地小憩之后，纪辰星缓缓挣开了微微发红的双眸，摸摸床上小人的额头，确认她高烧已退，不由欣喜地抿唇一笑，径直起身打开了门旁的窗户。
　　霎那间，清晨的日光浅浅淡淡地照在他的身上，暖融融，十分舒服。他转身回头，便见晨光之下，钟离殊巴掌大的小脸嫩白如玉，凝脂般的皮肤如蝉翼般几乎透明，她右脸上的那道伤口也已结了一层薄痂，不再似昨日那般红肿狰狞。
　　“不……不要……，娘亲，不要死……”只是很快，这副娴静的美景便被打破了，只见昏睡中的钟离殊手舞足蹈，眉头紧皱，白皙可人的小脸上满是痛苦，一颗颗晶莹的眼泪不断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溢出。
　　她又梦魇了！少年的俊眉微微皱起，好看的容颜上也霎时轻染了一层薄雾般的忧郁，他匆忙上前轻轻按下钟离殊乱动的双手，声音柔和地附在她耳畔低语，“不怕，不怕啊！”本以为她这次会如昨夜一般，惊叫两声就会安静下来继续睡觉，可没想到她竟大哭着惊醒了！
　　“不要，不要打我娘亲！”钟离殊大吼着坐起，她先是目光呆滞地枯坐了一刻，待神智清醒，便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发现上面居然满满地都是泪水。女孩似想起了什么，立刻小嘴一瘪，死死地拽紧了旁边少年的衣袖，急急问道：“我娘亲呢，你看见我娘亲了吗？”
　　“小妹妹，你先别急……”
　　“我娘亲呢，我要我娘亲！”
　　不等纪辰星说话，钟离殊突然似忆起什么一般，原本潮红的面色霎时白了一片，满是恐慌，只见她似疯魔一般，急急推开纪辰星，便从床榻上翻坐下来，也不顾自己还光着脚丫子，就急忙往外跑。
　　“唉，你不能出去！”纪辰星连忙拽住她的小身子，却不知她个头很小，力气还挺大，他冷不防差点被拖着一头栽在地上。
　　“喂！大清早的，鬼叫什么！你是睡好了，别人可累了一夜没休息呢！”
　　恰在此时，舒一诺突然似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一把将飞跑过来的钟离殊给推地一个趔趄，幸好纪辰星眼疾手快，及时扶住，这才免了她跌倒。
　　若在往常，只要别人一凶，钟离殊立刻便会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睛说不出话。可今日，她突然觉得自己胆大了好多，似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是以当下便抿着嘴巴，抬起头倔强地瞪着面前盛气凌人的小姑娘，无畏道：“我要找我娘亲！”
　　“你娘亲？”舒一诺盯着她冷笑反问。只见一身镶红边的白衣小姑娘双手环胸，倚门而立，娇俏的小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仿佛一个握着大刀的刽子手，只等着下一秒取人首级，“难道你忘了吗？她昨天就死了，被我爹杀死了！你若要找她的话，便去后山的乱葬岗吧，如果去得及时，兴许还能找到一些她未被野狼啃完的血骨头！”
　　舒一诺说的云淡风轻，笑容却阴冷瘆人，只把钟离殊吓得面色煞白，浑身发抖，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强忍着震惊，抬头傻呆呆地低声呢喃，“不，不会的，娘亲没有死，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话虽如此说，可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落。
　　“怎么？你不信啊，那你就去乱葬岗看看，看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舒一诺扬着小脸，还在不依不挠地火上浇油。
　　见状，纪辰星终是忍不住喝责了一声，“小师妹，你莫要吓她了！”他低头轻按住钟离殊不住抖动的肩膀，一贯温润轻和的声音里，隐约蕴了股严厉。
　　“四师兄，你怎么还帮她说话？”舒一诺自然听出来了，当下便忍不住撅着小嘴，抬头不满地瞪着面前的俊秀少年。
　　她在玄火峰一向都是横着走，还从没人说过她一句不对，这次不就教训个邪派小坏蛋么，怎么四师兄还要责难她。
　　舒一诺心中不悦，正要发大小姐脾气，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讨人厌的刺耳声音，“呦，我说有人一晚上没睡，怎么早上房里还不见人影呢！原来是跑来这来宣示主权，耀武扬威了！”
　　“祝庭焰！你叽叽歪歪胡说八道什么！”舒一诺横眉冷对，明显被他方才这番话气得不轻，“这个小妖女如此可恶，莫不是连你也要阻止我教训她不成！”
　　祝庭焰一听她直呼自己大名，便知她定然气得不轻，当下便嬉皮笑脸地不住赔笑，“唉唉唉，我哪里是要阻止你，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是人家这小魔女的对手，所以特地赶过来帮你嘛，怎么，你这还不领情啊？”
　　“哼！谁要你多管闲事，凭我还收拾不了她！”舒一诺满脸傲然地斜睨了他一眼，嘴上虽硬，心里却不免乐滋滋的。
　　“好好好，算我狗拿耗子还不行吗？你看你，这一生气，真是难看死了！”舒一诺刚被祝庭焰拉到一旁安抚，便见忙碌一夜的父亲恰恰从远处走了过来。
　　另一旁，钟离殊被舒一诺的话吓得不轻，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像奔涌的洪水一般不停从葡萄似的眸子里涌出，她本就生的粉雕玉琢，似个精致的瓷娃娃般，这会一哭，就更加楚楚可人，惹人怜爱。
　　“小妹妹，你别哭了，方才那个小姐姐是逗你玩的，你母亲没有被野兽叼走，别哭了啊，乖！”此情此景，纪辰星颇有些手足无措，纵使他平日里极会哄劝小孩，可这会却对伤心欲绝的钟离殊毫无办法。
　　“娘亲不在了，她不要我了……，不要殊儿了……”钟离殊似傻了一般，嘴里机械地不停重复这句话。方才舒一诺的话，让她彻底记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是的，她的娘亲死了，不要她了……
　　殊儿！
　　听到钟离殊难过的哭喊，舒韦渊心中莫名一痛。他微微苦笑，为何要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
　　恍惚间，他似乎又忆起昨日那女子望向他的最后一眼，那秋水一般的眸中含着解脱、不舍，似乎还有一些他从不愿审视的真情。
　　舒韦渊昨日忙了一夜，未曾合眼，他送走冷笏然之后，双腿便不受控制地迈入了这里。
　　脚步在距门口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想他纵横天下多年，侠肝义胆，光明磊落，为人处事从未落人话柄，可今日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女儿？
　　当年那件事只是一个意外，如今这意外竟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意外！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舒一诺看见父亲疾步走来，心中本是一喜，脑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兄弟们昨晚私下里议论的私生女，心中不免就对他生了几分怨气。本想着这回要使使小性子，让父亲哄哄自己，却见他自过来之后，竟一直定定站在门侧，愣愣望着屋里的钟离殊出神，似乎不曾发现自己的存在一般，当即便俏脸一冷，气呼呼地朝他哼了一声，跺着脚离开了。
　　“师父！”祝庭焰可不敢像她一样放肆，乖巧地给舒韦渊拱手行礼后，才追着舒一诺跑了出去。
　　至此，焦头烂额的纪辰星这才觉察出舒韦渊的存在，见着他就像见了救星一般，立马起身行礼，“参见师父！”
　　“嗯！”舒韦渊面无表情地朝他扬了扬手，阔步过了过去，将跌坐在地哭闹不已的钟离殊拉了起来。
　　细看之下，只见眼前的小丫头生地温婉标致，水灵秀气，她和那人有着一样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会说话。霎那间，两张脸似乎在舒韦渊面前重叠，那一双含水的眸子里装满了控诉，无声传递着多年来的艰辛不易，以致舒韦渊突然口舌发紧，呆呆地望着面前哭泣不止的女孩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该如何告诉她，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又该如何告诉她，他确实是那个不负责任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