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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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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戈立在路灯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熙攘喧闹的街头。
虽然他已经学习过几百年来的科技文化发展,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四百年后的世界,有点新鲜。
新世界跟他设想中的有几分差别。
阴沉的天色下,往来行人都披了一层灰白色的蒙版,身体轮廓被模糊拉长,变成长满锯齿的影子,时不时被呼啸而过的车子切割变成两半。
车影一闪而过,分离的影子像雾气一样融合为一体。
唐升并没有给他科普过人类种族发生了变异。
这些模糊的人影行色匆匆穿梭在车流中,或行或立,或哭或笑,在视野一端出现,经过各种动作流程,消失在视野另一端的尽头,片刻后,再次在原始地点就位,像一出循环上演的舞台剧。
郗戈盯着下方锲而不舍碰瓷上班族的女人,注意到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平时警觉防备的目光茫然又空洞,几乎也要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天空云翳几经变化,一边打电话一边偏头去看背包拉链的男人第三次出现在视野内。
郗戈叹一口气,跳下路灯,朝两人交汇的地方走去,一步十影,几乎瞬间出现在男人身后。
男人正要去拉背包链,余光注意到气场波动,还来不及反应,身体瞬间化成一团黑雾消失了。
郗戈收回手,脚步不停朝着姜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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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煦仰头看着几乎碰到高楼顶端的乌云,感到右手伤口的疼痛更加剧烈,却像隔着一道水帘,将那疼痛拆分钝化然后传达到脑子里,温水煮青蛙一样激不起她任何情绪。
她木然地想,一定是伤口里的邪气扰乱了她的思绪,等送完唐升的情书,她得找傅归开点药。
短暂的分神,她迎面撞上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对方像一堵墙似的站在原地,反而是她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两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还有点懵,不太理解自己怎么会像根弹簧似的就弹出去了。
男人上前两步,半蹲下来:“没事吧?”
姜煦有事。
胳膊痛,屁股痛,抬头看见对方穿着一件乌漆嘛黑的怪异斗篷连眼睛也开始痛。
丑。
是真的很丑。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为什么要塞进这么难看的斗篷里面。
右臂的疼痛骤然加剧,姜煦痛苦地哼了声,目光却在这份尖锐清晰的痛感中慢慢恢复清明。
她撑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出去以后,我一定要给你买几套正常人的衣服。”
郗戈哼笑:“你求我来救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煦微愣:“你能听见?”
“不然?你和我心血相通,只要你召唤,我能到达任何地方去你身边。我以前没告诉过你?”
“……没有。”
“哦,那看来感情也不是很深嘛。”
姜煦还要说什么,被郗戈摁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手臂上缠的绷带一点点裂开,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上面,半截手臂上布满了金光闪闪的印子,皮肉外翻,几乎要看见骨头。
“这是什么?”
“龙印。”姜煦的额头沁出冷汗,“算一算,我应该是被她抽了二十七次吧。”
她原来以为这里是哪个妖怪制造的梦境或者幻境,可是幻境里的人也会受伤吗?这么剧烈的疼痛根本不是假的,怪不得重开循环的时候她一天比一天虚弱。
“也许这个地方就是用你的生命力维持的,呆在里面越久越危险。”
天空的阴云几乎拦腰围住高楼,那些幻影一样的工具人已经脱离设定黑压压一团慢慢围拢过来。
郗戈收回目光,看到姜煦近乎透明的脸色,想了想,划破食指点在她眉心。
暗红的血丝融进姜煦的血液里,源源不断在她身体里游走。
血族的血阴寒霸道,对普通人来说比百草枯还要毒上几分,姜煦却适应得极好,几个瞬息,她的脸色已经回转,甚至无意识地抓住郗戈的手想要更多。
“到底谁才是吸血鬼?”
一语惊醒梦中人,姜煦嚯得睁眼,一把甩开他的手。
郗戈垂眸看她骇人的手臂,又把手指贴过去:“不差这一点。”
见骨的伤口一点点长出皮肉,龙印似乎有所察觉,不满地收紧龙尾想要留住什么,郗戈眸中闪过红光,直接握住姜煦的手臂。
幽蓝的火焰在掌心燃起,龙印仰颈似乎长鸣一声,消散在空中。
郗戈收回手,问她:“怎么样?”
姜煦捏了捏手臂,点头:“好了。”她看了一圈几乎把他们层层包围住的影子,“我们应该怎么离开这里?”
郗戈想了想:“这里无疑是虚拟空间,但是金龙却能在你身上留下龙印,回到现实的关键一定在她那边。”说完没得到回应,回头,就见姜煦狐疑地看他:“虚拟空间?你怎么知道这么新潮的词?”
郗戈骄傲道:“区区四百年的文化能难倒我吗?我已经是个合格的现代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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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元英山的途中,姜煦把自己进到虚拟空间之前的事情告诉郗戈。
“……就是这样,我在抓它的时候被划伤了右手,不小心叫它撞破结界逃出去了。所里规定人类社会不能乱来,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它只好回家休息。到家昏昏沉沉,睡醒就是这里的事情了。”
手臂龙印已经消失,但是那种钝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应该是现实的疼痛投射到了幻境中。
“要么是它藏得太深,要么是所里评估错误,能造出这种虚拟空间的妖怪怎么可能只值一张乙等悬赏。”
郗戈不屑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也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也就是自保手段而已。”
想了想,他又说:“不过它用这个来对付你,应该是闻到你的血液,打算从猎物逆袭成为猎人。我猜,那只妖怪多半已经举着刀叉守在你的身体旁边,只等你彻底迷失在这个空间里就能饱餐一顿了。”
姜煦瞥他:“你不是说你的血一般人受不住么?”
“那是对于脆弱的人类。于妖怪而言,我的血可比唐僧肉珍贵得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时的痛苦算什么。”
姜煦已经渐渐摸清了这只吸血鬼的性格,傲慢又单纯,时不时展现出一副天然呆的贵族少爷做派。
史书上说的游走在黑夜尽头日天日地的残暴魔王……大概只是个美好的古老传说吧。
对于他的自吹自擂,姜煦答:“哦。”
郗戈不满:“你哦什么,一个既得利益者有什么好哦的?”
“嘘。”姜煦拉住他,躲在树干后面。
远处闪电频发的云层深处,隐隐能看见一条穿行其中的龙尾。
“那就是虹雨。”
郗戈问:“你们关系怎么样?”
姜煦想了想:“唐升对她臭不要脸死缠烂打,而我就是这个臭不要脸的人的帮凶。”她总结道:“关系很不好。”
“你经常来给她送东西么,唐升自己怎么不来。”
“虹雨下了限制令,生效期间唐升不能出现在她百米之内。所里的人不太能抗得下它的龙气,托你的福,我偶尔缺钱的时候会帮忙跑腿。”
郗戈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偶尔缺钱?”
“……每周一次。”
据说虹雨曾经也是调查所的一员,早在唐升接管之前就是所里的一把手。但是在数百年前,她为了一个人类男人脱离调查所,决意陪男人过完这一生。可笑的是,人类的一生跟金龙相比如同流萤一样短暂,男人的爱意却连几个月都难以维持。
他被妖物蛊惑,一步步欺骗虹雨拔鳞抽筋,最终打破了异族和人类之间的结界导致妖怪在人类世界横行。也是从那之后,调查所从隐世之所来到人类世界,为的就是充当结界的作用,继续维持异族跟人类的平衡。
作为这一切重大变故的推动者,虹雨的惩罚是漫长生命里无尽的剜心之痛,只有天气晴好的时候才有片刻喘息。
郗戈望着云端尽头,若有所思:“剜心之痛?她看起来不像痛苦的样子。”
姜煦也注意到了,天气沉闷得好像随时会有暴风雨,穿梭在云中的金龙却不紧不慢很悠闲的样子。
这么一想,前面几十次来的时候,她也不是次次暴躁的,有时捏完金粉,还温温柔柔地对着她笑。
“她也是假的吗?”
郗戈摇头:“不,她身上的龙气是真的。”
思索片刻,他提出一个猜想:“或许,你看过《彗星来的那一夜》?”
姜煦转头审视他,“你的四百年知识到底是怎么补的?”
郗戈眨眨眼:“唐升给我看了很多电影。”
“……”
“你们的历史书编得真的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