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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全部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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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午后天空澄澈,不见一丝云絮,铺着青石板的曲径上,映照出一行错落人影。
戚明嘉好整以暇坐在肩舆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婢女,手握庭杖,声势浩荡朝着库房位置走去。
风过处只留铜铃相撞。
库房门口值守的管事见此阵仗,忙带着小厮从台阶上小跑下来,拦在门前,扯着一张笑脸道:“表姑娘,您怎么来了,此乃库房重地,若无对牌,闲杂人等可不得靠近。还请姑娘移步……”
戚明嘉懒得听他说完,支着脸,懒洋洋的眨了眨眼睛。
紧随身侧的陈娇花立马冲了上去,三步并两步,抬脚便踹到打头的李贵身上。
李贵“哎哟”一声卧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喊疼,陈娇花已经叉着腰骂开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给你狂的,看个门还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我家主子要取自己的东西,还需你同意!怎么着,吃了几天饱饭,这侯府上下的,还使唤不动你了!”
她一挥手,身后那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姑娘们一拥而上,几下就把几个拦门的小厮推到一旁,压着肩膀按到墙上。
戚明嘉这才慢悠悠从肩舆上下来,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推开厚重的大门。
库房内堆的满满当当,紫檀木的架子、黄花梨的箱笼,大大小小的锦盒摞了半面墙,旁边器物胡乱堆砌,毫无规整可言。
除却部分曾在各院见过的旧物,架子上还错落摆放着不少崭新物件,一看便是急匆匆添置。
戚明嘉目光扫了一圈,心中便大概有了数。
她视线逐一掠过满室珍稀,伸出手一个个地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那一排,所有东西,全部抬走。”
陈娇花拍了拍胸口,“姑娘放心,交给我们,一根针都不会落下。”
一时间,丫鬟们进进出出,搬的搬扛的扛,库房门口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厮被按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东西被一件件抬出去,脸色青白交加。
动静闹得这样大,府里的人就是想装不知道也不成了。
果不其然,不等头一抬箱笼抬出二门,院外便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陆老夫人被崔嬷嬷搀着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后跟着陆崇文、孙氏,还有几个姨娘和管事嬷嬷,乌泱泱一片站到院子里。
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架子,陆老夫人拐杖往地上一顿,眉头拧成一团:“住手,般般你这是做什么?”
戚明嘉正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帕子扇风,闻言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脸上带着笑,语气天真兴奋。
“外祖母,舅舅舅母,你们来啦。我在挑东西,送去给江绥的。”
陆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闭了闭眼:“你挑东西可以,但也不能奔着把库房搬空去吧。这些都是你爹近些年给你攒的……”
“我知道呀。”戚明嘉眨了眨眼,打断她,“反正东西没了,我爹还会再送。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我还嫌不够呢,再说了,昨日不是和祖母说好的吗?”
陆老夫人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库房搬空送给江绥?
那些个粗使丫鬟也是没眼色的,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还在一抬抬哼哧哼哧往门外搬。
孙氏看的脸都绿了,这些东西可是她拆东墙补西墙,挪了全部家底填上去的,若真让戚明嘉搬走,侯府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怕不是要吃糠咽菜。
正欲让人去拦,忽见眼前一道人影闪过。
赵四妹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绢花都快歪到耳朵根去了,她一溜烟蹿到戚明嘉跟前:“姑娘,奴婢已经照您的吩咐,给指挥使大人府上递了口信。”
她声音洪亮,倒豆子似的把话传到了院中众人耳朵里:“指挥使大人听闻后,说他明日在府里等着姑娘,让姑娘尽管去!”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眼前一黑,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纵有满心怒气与阻拦的话都被堵在了胸口。
可若就此放任,眼睁睁看着侯府大批贵重财务被搬走,又着实不甘心,一时间进退两难,拦也不是,放也不是,窘迫至极。
目地达成,戚明嘉却已懒得再站,见库房里搬得七七八八,她满意地点点头。
“外祖母,下午日头大,您身子不好,快回去歇着吧。我便不陪您了,这些物件还得好好规整一番,不然明日出了岔子,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说完,她朝老夫人盈盈一拜,毫无留恋,转身带着一众丫鬟从容离去。
一行人抬着沉甸甸的箱笼,从库房门口一直排到了垂花门,只留满地狼藉与神色各异的侯府众人。
陆老夫人伫立在原地,怔怔望着戚明嘉纤细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不安。
自戚明嘉回来后,行事就处处透着诡异,虽她言行举止皆如往常无二,但府里接连吃瘪,让她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老夫人一人,孙氏琢磨了片刻,凑上前压低声音:“母亲,侯爷,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故意拿江绥作伐子。”
陆老夫人没有回头。
“江绥那个性子,连陛下的话都敢当面反驳,绝无可能配合她演戏。”
陆崇文眸色深沉,冥思片刻后开口:“且以她往日无理也要搅上三分的性子,若真知晓了,哪怕只是怀疑,第一时间必定会当众发作,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绝不会如此隐忍。”
孙氏听得心头发慌,忍不住揣测:“那会不会是被江绥蒙骗,教得她如此行事,故意离间?”
陆老夫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孙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下去。
陆崇文收回视线:“不管是与不是,侯府的东西,不能这般白白送出去。”
——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侯府,晚风伴着窗外虫鸣,喧嚣散尽,只余燃起的宫灯,静静投下澄黄的光晕。
月上梢头时,告假多日的汤妈妈回来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褙子,银簪梳在发髻正中,腕上一只油光水润的玉镯,在灯下莹莹透亮,一路走一路理着袖口,单看架势,倒像是普通人家体面的主子。
可行至汀兰院门口,却被两支交叉的木棍挡住去路:“站住,姑娘有令,无她准许,任何人不得擅闯。”
汤妈妈脚步一顿,借着灯火仔细辨认一番,只见两个颇为眼生的丫鬟,跟堵墙似的拦在门口。
她眼皮一掀,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乃姑娘乳母,打小将姑娘带大,在这府里十几年,还没见过谁敢拦我,让开。”
“你想进去,自会有人通禀,我等只听从姑娘号令。”两人依旧寸步不让。
汤妈妈脸色一沉,伸手便去拨靠近她的张二妞,强行往里闯:“放肆!天大的规矩也大不过我伺候姑娘的情分,老身自小把姑娘奶大,日日贴身照料,如今回院还要被你们这等没规矩的东西阻拦……”
话音未落,张二妞伸手一扯,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一压。汤妈妈膝盖重重落地,疼出一声惨叫,连同那只玉镯也磕到青砖上,碎成两截。
“你——你们反了!”
汤妈妈被压在地上,几度挣扎不得,颜面尽失,直待到发髻歪散,褙子上沾满灰,才见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门帘被掀开一角。
戚明嘉缓步从屋内走出,一身素色衣裙,身姿清隽,眉眼平静无波,静静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说来也是可笑,汤妈妈是从江南跟着她来的,母亲亲自挑的人,说是信得过,能保护她。
相伴数十年,她亦自认待汤妈妈不薄,赏银好处大把的给,未曾有过半分苛责。
却也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好,一点点养得汤妈妈愈发心大恃宠。
汤妈妈的儿子、儿媳、尽数借着她的情面在侯府当差,拿着丰厚月例、占着清闲差事,一家子都在侯府手里攥着,日子久了,哪里还剩半分对她的忠心。
上辈子,她刚一出事,汤妈妈就将儿媳素秋调来了她的院子掌事。
后来,她被陆则彦谋害,无力自保之时,汤妈妈更借着近身照料的便利,日日亲手灌她毒药,将她送上绝路。
那时候她不明白,汤妈妈为何要这样残忍,直至死后才看清,原是素秋暗中与周患私通多年,就连汤妈妈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孙子,也是二人奸生子。
汤妈妈的儿子偶然撞破,悲愤之下上门抓奸对峙,却被周患与素秋联手谋害,为了掩盖丑事,逃脱罪责,两人精心布局,将所有污名尽数推到戚明嘉与槐序身上。
捏造出槐序勾引汤齐,惹出风流祸事,而她选择包庇,才致人丧命……
想到这里,戚明嘉掐紧了手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然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平和的模样:“放她进来吧。”
张二妞松开手,汤妈妈狼狈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又理了理歪掉的发髻,面色涨得通红。
她快走几步,进了院子,在戚明嘉面前站定,眼眶当即红了:“姑娘,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这些新来的丫头,一个个目无尊长——”
“妈妈受委屈了。”戚明嘉打断她:“是我吩咐她们守门的,这几日总做噩梦,心里不踏实,怕歹人混进来。她们不认得你,才会如此。”
汤妈妈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把剩下的抱怨咽进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戚明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又红了:“姑娘又瘦了。这几日可还睡得好?伤还疼不疼?”
“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养几日就好了。”戚明嘉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汤妈妈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在榻边坐下,絮絮叨叨说了一车轱辘话。说姑娘受苦了,自己心疼死了,那日听说了姑娘被绑的消息,她急得一夜没合眼,恨不能自己上山去找。
戚明嘉听着,不时点点头,嘴角挂着乖巧的笑。
好一会儿,汤妈妈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别不爱听。这回的事,您做得确实有些不妥。”
戚明嘉眨了眨眼:“汤妈妈说的是哪件?”
“您想想,大公子为了救您,受了那么重的伤,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您倒好,不但不感激,还——”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要银子,又是要库房里的东西。老夫人、侯爷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头能好受吗?”
汤妈妈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声音压着推心置腹的亲昵,“姑娘在这府里住了十几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府里出的?寄人篱下,再不愿,也得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才能安稳度日。
老夫人待您如何,您心里应该有数。这一闹,寒了人的心,往后日子怎么过?”
戚明嘉低下头,没有说话。
汤妈妈又道:“姑娘要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写封信回江南,让老爷那边拿拿主意,一则平息事端,二则消了府中闲话,姑娘以为如何?”
戚明嘉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寒凉,温顺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妈妈说得有理,我记下了。”
汤妈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姑娘能这么想就对了。老爷疼姑娘,只要姑娘开口,多少银子都肯给的。”
汤妈妈见她这般听话顺从,心头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得意,只当她依旧是从前那个被自己拿捏在手心、懵懂无知的小孩子。
戚明嘉仿若全然未察觉她的私心,走到妆奁前,打开一只小匣子,从里头取出一个荷包,转身递给汤妈妈。
“这是我给小宝的。他前几日不是生辰吗?我这几日事多,没顾上。”
汤妈妈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她脸上笑意更深了,嘴上却推辞着:“姑娘破费了,小孩子家家的,哪用得着这些。”
戚明嘉适时开口,淡淡寻了个由头,温和将人打发离开。“天色已晚,院中夜深露重,妈妈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汤妈妈毫无察觉,满心欢喜地拿着赏赐,转身扬长而去。
待汤妈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院中风息渐静。
槐序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看着戚明嘉,欲言又止。
戚明嘉靠在引枕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她还站着,抬了抬下巴:“想问什么就问。”
自她回府,行事就从未在莺时和槐序面前遮掩过,两个丫头不是傻子,心中自然有所猜测。
槐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奴婢多嘴。汤妈妈方才那些话,明里暗里都是在替侯府向姑娘要银子,姑娘怎么就……”
她顿了顿,没有把“轻易放过”四个字说出口。
“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戚明嘉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
槐序凑过去,戚明嘉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槐序听完,直起身,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明儿一早,请你们看一出好戏。”戚明嘉靠回引枕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