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1、第 1 章

　　融州初秋，朝阳中的胥子湖像被上帝撒了一手的璀璨金箔。
　　酒店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湖面晶莹剔透的宝石光泽，湖畔那棵修剪成伞状的香樟树支脉纵生浓荫蔽日，在水岸边的草坪上投射出椭圆阴影。
　　禾禧国际大酒店23楼走廊上，客房服务员端着一瓶橘子汽水弯腰送到一个年轻男人面前，离开时一步两回头地留恋着那张能黏住人眼神的好看面孔。程锦年冲她温和一笑，继续坐在了走廊地上，仰头灌下一口橙色汽水，瓶口冰凉的水滴蜿蜒过他白皙灵动的脸颊，只可惜这副让人看一眼就心动的尊容不是用来讨女孩欢心的。
　　他的墨绿色风衣下摆垫在特制的进口手工羊毛地毯上，臂弯里平整地搭着他老板池程的西服外套，双手正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按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无聊间，程锦年刚想将头仰靠在2301门口积蓄会儿力气，耳朵里忽然钻进房间中隐隐约约的女人呻/吟声。
　　“嘶”——他皱着眉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猛地将头从墙上抬起。
　　走廊里空无一人，中庭露天泳池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却更显静谧。顾盼姿的嗓子实在得天独厚，□□的声音细细密密地穿墙而过，程锦年尴尬地揉了下鼻子，抬腕看了下手表。按池程的惯常表现，如果是要赶飞机的话，他可以控制在1个小时左右完事儿，加上洗澡收拾，程锦年估计还有十五分钟池程就该出来了，他坐在地上用脚跟慢慢拧着地打发时间，习惯性地再次核对航班信息，和美国总部确认明天落地纽约后的日程安排。
　　程秘书今年25岁，是池氏国际中国区总裁特助，也就是池程的秘书。
　　他是学行政管理的，当年他以超过融州大学录取分数线60多分的成绩进校，第一志愿是气象学，但是学校里的气二代太多，名额被硬生生挤掉，为了拿融大的奖学金程锦年只能服从调剂分配的专业。大学那几年，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来跟他表白，最后都被程锦年瞻前顾后地磨着拖着，那些人也不知是不是知难而退，后来都不知了去向。
　　临近毕业，传媒学院的老师来校园参加活动时路过气象学院，看上了正在教室后排偷偷旁听课的程锦年，便想挖他去省电视台，从天气预报播音做起往主播界发展，甚至还与来挖程锦年墙脚的航空公司的人差点打起来。
　　奈何他在毕业前差点把自己作死，在教学楼天台冻了一整夜后连发一周高烧，他一夜之间哑了嗓子，还失去了一只眼睛90%的视力，仅有光感，让接连抛来橄榄枝的电视台和航空公司都取消了offer。
　　大四那年，程锦年几乎变成了一个残废，他除了活下去这点基本要求，再没有别的想法，所以失去工作这些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几番遭拒后他只能拿着简历自己去参加了一个小公司的面试，程锦年的要求是只要能交得起便宜的群租房房租，负担得起他外婆的生活费，外加养活自己日常吃喝就行。接纳程锦年的那家公司是融州一家小传媒公司，主业是运营一个刚起步的本土美食和旅游的公众号和一些实体刊物，程锦年入职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校对，按照每个礼拜两瓶眼药水的速度糟蹋着仅剩的一只眼睛。
　　日子平平淡淡总算过了起来，直到两年前。
　　这家没什么名气的小传媒公司不知道是踩了哪个名贵品种的狗屎，被池氏集团旗下的旗源文化收购了，这家小传媒公司的所有人都被天上砸下的甜饼惊呆了，只有程锦年，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了辞呈。

　　池程找来的时候，程锦年正在狭窄的办公隔间里收拾桌子。他坐在最西面的位置，黄昏时的西斜太阳晒得他眯起了眼睛，白皙到毫无血色的皮肤被覆上一层灼人的昏黄。池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辞职信撕了，丢下一句：“池氏有池氏的规矩，你们公司被收购期间禁止人事变动，你要走等所有收购流程结束再走。”
　　直到这时，程锦年才在强压的冷静下认清一个事实——池程回来了，而且似乎并不如鸡汤里的那些滚烫美好。
　　这是自程锦年高三那年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他们之间隔着金色的黄昏，镀着一层温柔，但彼此的脸却如光晕下的镜花水月般不再真实和熟悉，仿佛他们在那一年里短暂的 “同居生活”只是青春年少时的一场彼此折磨的春梦。

　　池氏中国区的总裁亲自驾临刚刚收购的三流小传媒公司去留一个帅哥，整个集团公司内网都炸了。
　　小传媒公司的原CEO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问过程锦年：“你跟池总认识？”
　　程锦年低着头收拾桌子：“不认识。”
　　这句“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被池氏中国区总部一纸调令撕了个粉碎。
　　据行政部的薛如雪形容，程锦年到池氏总部报道那天是握紧拳头黑着脸进去的，如果不是一路上刀具管制加上池氏大楼保安严密，他手里应该会抄着40米的大刀。
　　总裁楼层的所有人都蹲在靠总裁办公室最近的地方听着动静，琢磨着反正不是打一顿架就是打一顿炮，总会发出点声响……
　　然而并没有，群众们没吃着新鲜的瓜，内网里的加密直播贴也很快撤了，没有戏，群众也没法自己加戏。

　　总裁办公室里。
　　银边眼镜下的总裁扑克脸这会儿在程锦年眼里很欠揍，他盯着池程的眼睛，牙缝里钻出阴冷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对前任最有品的态度就是不打扰，池总不像是个纠缠不休的人。”
　　池程点着一根烟没看他：“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
　　程锦年嘲讽地轻笑一声。
　　池程道：“用生不如用熟，我也刚回国不久，这里没有我的人，我想找个熟人来帮我，这很奇怪吗？”
　　程锦年没话说，因为池程想把他调来做自己的秘书，开的年薪真不是他这种贫困学生出身的人能立马拒绝得起的，程锦年对自己没什么苛刻的物质要求，但他要养他外婆，这些钱起码能给她请个照顾起居的保姆，自己也能体体面面租个一居室单独住。
　　池程继续道：“听你声音，嗓子好很多了？应该不会影响工作。”
　　“但眼睛还没好。”
　　“嗓子不是已经好了吗？听说你眼睛查不出什么具体问题，也许是心理原因，说不定哪天也会好的，我不让你写太多文稿，可以了吗？”池程没给他推脱的机会，“做我秘书只是公事，说到底就是份工作而已，换了别人你肯定早就答应了，你这么抗拒，难道对我……”
　　“没有的事。”程锦年咬牙望着他。
　　池程看了眼手表，漫不经心起身收拾东西：“那不就行了，我们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有女朋友，这样你总该放心了？我马上要开会，就这样吧。”程锦年抬眼看着他，仿佛看到高三那年，池程每天开车把他从出租屋送到学校门口，说：“你先去上学，回来再说，就这样吧。”然后池程调头再穿大半个城回融大上学。
　　时隔五年了，池程从美国回来后，除了长相越发成熟得俊朗好看，对着他的语气语调几乎没有变。
　　程锦年转身刚要走，池程从身后飘来一句：“赵耀这几年都在美国，想知道他消息吗？”
　　赵耀……这个名字终于还是出现了，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对现在的程锦年还有多重要，而是程锦年意识到这个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牵起彼此命运的名字，似乎并没有真的过去。
　　程锦年背过身的肩头一直在颤抖，池程猜不出他的表情，只是在他看不见的阴暗角度里捏紧了拳头，冷冷道：“明天来上班吧。他很好，你也好好过。”
　　于是，程锦年就变成了程秘书，纵身一跃跳进了前任变上司的狗血剧情。
　　池氏中国区这两年在融州及全国开疆拓土，池程的工作时间几乎是每天16小时以上，程秘书便也跟着转成了陀螺。
　　不过池总倒是会从他的8小时休闲娱乐时间里偶尔抽时间在禾禧大酒店陪一陪女朋友顾盼姿，但程秘书就没这么好命了。除了高中毕业那年的那一次后，他再也没跟谁上过床，倒不是程秘书禁欲冷淡，是真的连自己睡觉都没时间，更别说睡别人了。

　　“哒”——程锦年收拢回忆，在2301门口再一次按响打火机时，池程一边系着衬衣扣子一边拉门而出，英俊的脸上丝毫没有床事后的疲惫，银边眼镜下的脸因为刚刚洗过澡而散出微微泛红的诱人气场。他抬手托了下眼镜，大步生风地走在前面，仿佛没看到程锦年一般，但是池程的肩膀和手自然地朝后虚虚张开，程锦年熟门熟路地从身后将西服给他套上，眼睛瞥了一眼房内沙发上隐约露在短裙下的一双修长女人腿，立刻触电般收回了目光。
　　“飞机45分钟后起飞，已经通知vip通道做好准备，明天回总部述职的所有文件已经准备好，飞机上你有两个小时熟悉述职内容，七八个小时休息的时间，随后是与STAR集团Samantha的网络视频通话，确定收购芮星影视的初步意向。”程锦年边说着边加快了步伐，走到池程前几步按下了电梯。因为跟着步伐略大的池程，程锦年走得有些急，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喘。
　　电梯在细微的“嗡嗡”的声音中飞驰而下。
　　池程眼睛瞥了一下微微喘着的程锦年，边扣着西装扣子道：“知道了，除了跟Samantha通话，其他时间都改睡觉，别叫我。落地后，你给老戚打个电话，把上次他拍的那把蕉叶古琴想办法弄过来！”
　　程锦年：“……”
　　司机老杨在楼下大门口，早早拉开了加长Pullman的车门等着。
　　程锦年待池程迈上车子，自己跳上车跟他相对而坐。车子是公司刚换的，有股很新的皮革味，程锦年道：“那把琴，老戚恐怕不愿意出手，你自己不出面只让我去？”
　　池程一抬眼皮：“怎么？这种事还要我亲自去找老头儿？”
　　程锦年不理他，自顾自低头在公文包里收拾文件道：“我不管你私事儿，早就说好的……”
　　池程放下手里看新闻的平板，微微倾身凑近程锦年：“哦？不管我私事？半年前蔡小沐来池氏大楼闹的时候，听说是程秘书亲自出面摆平的，这不是私事？”
　　“你是说那个曾经在美国跟你同居了不到一个月，号称全美最帅的华裔空少？” 程锦年冷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那个叫小沐的来公司闹，是因为自己欠了赌债，想让你帮着还钱，但你不理他，把人逼急了，他就到处跟人说你那儿不行！那天内网关于你私生活的帖子点击率已经破万了，公司上上下下才多少号人，你算算他们每个人把关于你那玩意儿行不行的帖子颠来倒去看了多少遍，哪来的时间干活。我看他再这么闹下去就要影响公司正常办公秩序了，才和他聊了聊，我可不是想管你的私事。”
　　池程眯眼端详了一会儿程锦年戏谑的表情，丝毫不生气道：“我硬不硬得起来，难道你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我倒是听说程秘书刚刚自报家门，小沐就自动消失了，程秘书这么能耐，连个大活人都搞的定，还弄不来一把琴？唔，我怎么忽然觉得这车里飘着一股……酸酸的香味？”
　　“吱嘎”，车身忽然走了个潇洒的S形。
　　程锦年扶了一把池程的手臂，转头道：“老杨，开车小心点。”
　　老杨点头道：“哎是是！池总说的酸酸的香味应该是刚换的百香果味香薰。”
　　池程松开程锦年的手，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边看边轻声说了句：“盼姿还有2个月过生日了，帮个忙，程秘书。”
　　程锦年本来正对着池程坐着，听罢这话，身子微侧往窗外看着高架上的车流，刚刚过了早高峰，路道还算通畅。
　　程秘书说：“知道了，我去想办法，顾小姐是11月几号生日？”
　　池程微微抬起眼皮撩了一眼程锦年：“你知道的。”随即垂眼继续看文件。

　　机场里，池程那班飞机过了final boarding call，但是vip通道一直等着他们。本来池程要让公司的飞机过来接，正巧池利国那天要从洛杉矶到纽约，池程也不赶时间，就让给了老爷子。
　　行李早就办好了托运，程锦年跟在池程身后拖着两人共用的一件小行李箱大步往登机入口走。
　　忽然，池程的电话响起，是池利国打来的。
　　“喂，爸，我准备上飞机了，落地大概纽约时间……”池程习惯性转脸看了一眼程秘书。
　　“上午十一点半。”程锦年立刻接上。
　　“嗯对，上午十一点半，我可以陪你lunch，然后再谈公事，Samantha那里我……”
　　“池程，你先别急着上飞机了。”池利国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池程脚步都没停，以为自己听错了。
　　池利国语气平静，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先不要回来了。”
　　“怎么了？”池程微微蹙眉。
　　“池俪过世后，她名下的所有池氏产业都归了陈启明，陈启明最近要把旗源和禾禧都卖了，他一样也没留。”
　　“！！！”池程倏而收住了脚步。
　　池利国仿佛在电话那头吸了口烟，继续淡定说道：“旗源就算了，但禾禧，不能落在池家以外的人手里。”
　　池程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程锦年，才将混乱的呼吸渐渐平息：“卖给谁了？”
　　“珑西集团，听说他们家最近把国内的业务都交给晨曦经营了，他应该已经回国了，这件事别拖，趁他们收购还没结束，你抓紧去谈。”池利国说完便果断挂了电话，不留池程质疑的余地。
　　池程刚想骂人，抬眼看了下四周围冲他露出标准化微笑的地勤人员，闷闷一句粗话憋在胸口：“霍晨曦你个王八蛋，美国呆腻了是吧！真是千里送菊花，礼轻情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