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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阿姜,张寒竹 过去有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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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穿的是藏青色夹袄,月眉穿的是则青翠银丝短襦长裙,鲜少人冒险挑选的颜色,毕竟,谁也不想跟乱臣贼子的寒竹色扯上关系。
是的,邕城多的是为名门富户皇亲国戚染布织锦的衣坊,过去有谁不知道,相国么孙女张寒竹,最爱的衣裳便是形如其名的青翠银丝。
我和月眉每天在一起,我喜欢露出额头双耳的发髻,月眉也跟着喜欢了;我遇到小麻烦便会吐舌装不知,月眉也沾染了这个坏习惯;还有厌姜,我以为自己是世间仅有,却发现月眉在督促我的同时自己也开始挑出姜丝不食了……
如果连这样迟钝的我都看得出来,那么,聪慧如金老板、沈藏青和月眉,他们又怎么不知,月眉越来越像我?
月眉虽然与我同龄,外貌、个性却曾是天差地别。
月眉刚进沈府的时候,我受饥挨饿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个子比她要矮上大半个头,手脚也如同皮包的骨棒般硬邦邦,面容青黑。而月眉,她穿着最好的衣裳,是沈藏青在邕城最好的衣坊买的,轻飘飘的宽袖,藏着她白玉般丰腴的臂,如柳条般柔软的腰肢。我对这个忽然到来的人充满戒心,满怀的不信任,基本不与她交谈,她也不刻意来讨好我,尽管全府上下都知道沈藏青疼我巴不得疼进骨子里去。
我不止一次对沈藏青抱怨我不喜欢月眉,倒不是因为嫉妒她什么,而是我实在烦厌规矩的人与事,可沈藏青在这方面偏偏不顺我意,不但让月眉住进我旁边的房间,还让我和她一同跟夫子上课。他请来的陈夫子是邕城一等一的老古板,教起北莽山林的猎语,翻来覆去就是一套死记硬背,有时候沈藏青出远门谈生意,我便想着法儿逃学。
与月眉熟络起来,正是因为一次逃学。
天色蒙蒙亮,我摸着回廊的栏杆,踮着脚尖屏息静气想要往后门走,经过月眉房间时,她的房门猛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我被吓了一跳,慌忙要跃过栏杆往外跳,屋内人连忙一把抓住我,紧张骂道:“慌里慌张跳下去,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我定神一瞧,栏杆的对面虽然有茂密的灌木,但是平日不留心的这些灌木,可是长满了小刺,若果我方才往灌木跳去,多半是要破相的。我腼着脸,正不知如何开口道谢又怕她问起避人的理由,月眉却抢先一步说出更让我惊讶的话,“想要不让我告密,就带上我一起逃学吧。”我只能任猫吃掉了我的舌头,呆呆望着她狡黠的眼眸里闪动的笑意。
此后数年,我与月眉,已是情同姐妹了。只是我一直未曾告诉月眉,阿姜,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七岁秋夜家中的大火,烧了足足一天一夜。大火熄灭后新王的军队清点尸体,怎么也找不到一具年幼的女尸。杀人的女侩子手不记得自己杀过何人,新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意放过一个。通缉叛党欲孽的榜单,一直贴在城门旁的告示板。新王多虑,人人自危,谁也不愿为了衣服惹上杀身之祸,只有月眉,兴高采烈制了数件寒竹色衣裙。我劝月眉她反倒振振有词,这些像极了寒竹颜色的衣服多漂亮好看,才不能因为人祸而将它们束之高阁。
人祸,是指军队搜寻叛党欲孽劳民伤财,还是指张寒竹这种叛党欲孽使得爱美姑娘无法自由选择穿衣的颜色?我不敢告诉月眉我的名字,自然也不敢问月眉关于我的任何问题。我怕从她口中得知戾气的回答,如同那个对我好的家仆留给我的恶言。
此时此刻,楼下是大批的军队,楼上是吓得面色铁青的月眉、我和沈藏青。月眉穿的衣服太招摇,这种境地,一时半会也离开不了茶楼回家关上门秘密商量,沈藏青最快稳定心神,不露痕迹看向我。我攥紧袖中拳头,努力平复自己的思绪,不让语气暴露太多感情。
“月眉,”我尽量温声发问,“你是知道,张寒竹最爱什么颜色的衣裳吧?”
月眉如同受惊的小鹿,忍不住呜咽出声。我顿时明白了,狠狠瞅向沈藏青。他无言回望我,双眼尽是计谋败露事已至此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