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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欠那小姑娘 ...

  •   季鹤年抵达书房时,灯火依旧通明。

      父亲正在斟茶,动作不紧不慢地,将冒着白烟的茶汤注入面前的青瓷茶盏中。

      随着他的动作,茶汤便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将那张威严的面孔映衬得越发沉定。

      见他来了,季承威抬手,虚指了下身侧的位置。

      季鹤年略一颔首,便依照父亲的指示,在他身旁的一方紫檀木椅上落座。

      季承威将一盏温热的茶推至他面前,反倒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毕毕剥剥的轻响,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良久,他才缓缓启唇道:“宛楹的父亲,是我当年的副将,更是过命的兄弟。”

      季承威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仿佛要穿透烛芯,看向那片遥远而猩红的时光。

      “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当年那场仗,它的名字叫做铁壁关之战。”

      季鹤年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确实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因性子内敛,并未贸然开口。

      都说知子莫若父,季承威轻易看穿了他面上细微的迟疑,遂问道:“没听过吧?那朔州大捷,你总该知道了。”

      “这自然是知道的。”
      季鹤年点头,大名鼎鼎的朔州大捷,那是雍朝足以载入兵书的经典战役,写进史书里都是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雍朝将士便是凭借着此战,一举击溃北狄主力,从此换得边境十数年的安宁。

      “是啊。”
      季承威喉间发出一声艰涩的叹息:“世人皆知朔州会战打得漂亮。可又有几人知晓,在同一日,百里外的铁壁关,正打着另一场惨烈的战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在自己最骄傲的儿子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开。

      “当年为保朔州主力完成合围,一支偏师奉命在铁壁关死守断后,任务是拖住北狄最精锐的一支万人铁骑。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那支偏师的统帅正是我,而副将则是宛楹的父亲,沈庭坚。”

      季鹤年静默地听着,他虽然不知道这段过往,却记得很清楚,父亲正是在朔州大捷后,才真正简在帝心,一路擢升。

      此刻各种蛛丝马迹,在他心中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随即,父亲的叙述将他拖入了那片血色的回忆。

      “那根本就不能称作对战,而是死守。是明知必败的绝境。关内兵少粮匮,箭矢射一支便少一支。撑到最后一日,关隘终于还是破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是一片苍凉的决绝:“我那时血气方刚,想着即便要死,也得多斩下几个敌军的人头。于是便率亲卫冲入敌阵,直取敌酋。谁知却中了对方的计谋,几乎身陷死地。”

      话至此处,季承威语音哽住,好半晌才又接着道:“千钧一发之际,是沈庭坚,替我挡了一刀。”

      “你知道么?那一刀本该将我劈作两半的,可是最后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背上。”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在夜风的吹动下,正剧烈地摇晃着。

      “后来呢?”季鹤年的声音于静默中响起,低沉平稳。

      “后来,”季承威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更苦:“沈庭坚命大,侥幸抢回了一条命。可惜脊柱重创,经脉受损,一身武功便算是废了。”

      他望向儿子,眼中是沉重的,无法消弭的亏欠:“一个本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的虎将,自此身手大不如前,沦为最下等的兵役。直至死前,仍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军中小官。”

      “那场铁壁关之战,最终的结果是,直接导致关内的三千将士全部战亡。”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朝廷抛却的弃子。他们打算用那三千将士的性命,去换主力战局的万全。”

      “朝廷又如何敢让后人知道,那足以载入史册的朔州大捷背后,是这样一场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往的牺牲?”

      “所以战后论功,这段往事便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所有战死的英魂,都成了朔州大捷下一行模糊的注脚。”

      季承威的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自己这个儿子面色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波澜,可是那双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是悄然地握紧了,就连手指的关节都攥得发白。

      季承威望着这个逐渐长成的儿子,终于能够将藏在内心数十年的秘密宣之于口。

      “真正记得那场铁壁关战役,记得那三千个将士名字的。除了我,或许就只剩下地下那些,再不能说话的亡魂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季鹤年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他心里很清楚,让他感到艰涩的来源,是他刚刚知晓的,关于宛楹父亲惨痛的过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相已经全部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值得庆贺的朔州大捷?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笑话。

      它从来都不像史书上的歌颂那般金光熠熠,而是残酷又血腥的政治权衡。

      季鹤年垂眸看着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汤。好半晌,终于彻底反应过来,父亲之所以收养宛楹,并不是单纯在偿还昔日恩情。

      他是在赎罪。
      因为就连父亲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靠着当年那场牺牲了无数同袍的战役平步青云。

      真正令父亲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沈副将替他挡下的那一刀。而是他平步青云的每一级台阶,都建立在铁壁关那三千亡魂的惨死之上。

      至于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小姑娘,恰恰是这场牺牲所留下来的,最鲜活的证据。宛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勾起季承威对过去那些同袍的愧疚之情。

      季鹤年僵硬地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入口冰冷,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流入胃里,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只是静静地将那杯又冷又涩的茶水饮尽,直至盏底空空如也,再也不剩一滴茶水,季鹤年方才将杯盏轻轻搁下。

      随后他起身,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时辰已晚,儿子便不打扰父亲歇息了。”

      尽管他对于自己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词。可季承威看着儿子沉静的侧脸,心中却明了,他这个自幼便聪敏的嫡长子,已经将那份沉重如山的责任,妥帖地安放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只要他季承威活着一日,宛楹便是他心头最要紧的亏欠,必须倾力偿还。

      等到将来他年纪大了,力有不逮之时,这份用鲜血铸成的责任,便会自然而然地移交到眼前这个肩背挺直的少年肩上,由他继续守护下去。

      这是他们季家,欠那小姑娘的。

      季鹤年跨出父亲的书房,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夜风迎面拂来,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寒,几乎要渗入骨髓。

      行经倚竹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侧头朝里面望去。

      院内灯烛已熄,一片静谧。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季鹤年立在廊下阴影里,却仿佛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哭得累了倒头便睡的小姑娘。

      他想她现在或许正蜷缩在锦被中,眉心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湿意,但睡得却还算踏实。

      季鹤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心中滋味比来的时候还要复杂千百倍。

      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便意味着责任越重。季鹤年从来不会抗拒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生来便是戴着枷锁的。

      振兴家族的枷锁,维系先祖光荣的枷锁。

      可是那些当他得知了被掩埋的真相之后,却会忍不住去想,小姑娘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她背负这么沉重的过去?

      而今晚过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宛楹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

      季鹤年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原地立了多久。久到天际那轮明月,似乎都从东边的飞檐翘角,缓缓移到了中庭那株老桂树的枝梢顶上。

      说来也奇怪,季鹤年心中那沉甸甸的情绪,在时间的流逝下,竟然慢慢地变淡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陷入了某种思维的误区,其实那些从父亲口中听闻的,沉重如山的过往,并不曾改变什么。

      因为即便父亲今夜没有说出那些话,只要那小姑娘仰起脸,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哥哥,他便会护她此生周全,许她一世安稳。

      这本就是他作为她的兄长该做的事,无关乎那些血海深仇。

      他只是比之前更清晰地,感到了一种隐秘的怜惜。

      怜惜她全然不知自己身世背后,还藏着这般惨烈的过往。又担心她如果有一天得知全部真相,该会承受怎样椎心刺骨的痛楚。

      想到此处,季鹤年轻轻吁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在清冷的月光下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

      罢了。

      明日,便是她在伯府的第二日,他便对她更好一些,让她的日子能够过得再安稳快乐一些。

      小姑娘的人生才刚开始,往后有他护着她,总能彻底将她与那些冰冷的过往隔绝开来,让她不再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季鹤年知道,这便是自己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

      翌日晨光初透时,季宛楹便醒了。

      漱玉与鸣珂不愧是季鹤年身边伺候的人,皆是一等一的伶俐周全。宛楹刚起身,二人就已经静候在侧。

      铜盆里的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边上还搁着雪白的巾帕,与盛着细青盐的瓷盅。

      宛楹在她们的服侍下,细细地漱了口,温水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整个过程无人多话,只有偶尔器皿碰撞发出的轻响。

      接着,她走到屏风后,换上了伯府为她备好的新衣。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折枝花刺绣襦裙。宛楹穿得小心翼翼,抚平裙裾时手掌从腰间一直理到脚踝,连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痕,都要反复抹平了才罢休。

      生怕行差踏错,便辜负了这身衣裳所代表的好意与体面。

      漱玉扶着她到镜台前坐下,借着晨光细瞧了瞧她的脸色,唇角抿出一丝笑意:“姑娘昨夜想必是睡得安稳了?今儿个气色瞧着比昨日亮堂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执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拢过宛楹肩后如瀑的长发。

      漱玉年纪比宛楹大了几岁,行事稳妥,很会照料人,恍惚间让宛楹觉得,像是多了位温柔的长姐。

      听她问起,宛楹未作多想,便如实轻声答道:“起初是睡得不太安稳的,后来也不知怎的,便沉沉睡过去了,许是府里的被褥格外柔软舒适的缘故吧。”

      “小姐能够安眠便是最好。”

      漱玉温声应着,手下灵巧地为她绾好一个简洁雅致的发髻,又缀上两支珠花当作点缀。待收拾齐整,她才温柔地提醒宛楹:“时辰差不多了,按府里的规矩,小姐每日清晨都需要先去向夫人请安。”

      宛楹点头,随着漱玉出了倚竹苑。

      伯府的内院在清晨时分显得格外幽静,只听得见远处时断时续的清脆鸟鸣。

      越往里走,景致愈发精致,廊柱上缠绕的祥云纹饰皆以金漆勾描,无声诉说着伯府门第的显赫。

      到了主院,宋淑云已在花厅内等着她一同用早膳。

      令宛楹微感意外的是,除了伯夫人外,季少珩与季霄然两位公子竟也齐整地坐在下首。

      花厅内的饭菜香气氤氲,唯独不见伯爷与季鹤年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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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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