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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把对亲兄 ...
“二哥我也是哥哥,怎的妹妹眼中就只瞧得见大哥了呢?”
季少珩话语里带着几分戏谑,直指宛楹行事不公。
宛楹听闻此言,当即像是做错事被当场点破的孩子,说不出的心虚,连带着声音里都染上了急促的腔调:“二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快又轻,像是急于弥补什么,反倒透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
季少珩是真的觉得她这副模样有趣极了。
年纪小,心思单纯,会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而乱了方寸。
她这些最自然的反应,倒是比他过往收藏的所有稀奇的玉器古玩都更生动鲜活。
其实季少珩也觉着奇怪。自己并非没有见过像她这样容易羞赧的闺秀,说话轻声细语,未语脸就先红了。
可逗弄她们,就像是在欣赏一株养在定窑白瓷盆里的墨兰,雅致是顶雅致的,却也被那名贵的瓷壁局限着,美得没有生气。
而逗弄宛楹不同。
她不是被精心培植在暖房里的墨兰,她是无意间落进他庭院里的一株野生海棠,整个人都带着与云州草原如出一彻的生机。
这份鲜活,让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姑娘生出了一种想要亲近的探究欲。
好在宛楹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否则恐怕又会感到无措了。
这会儿宛楹的视线正对上排行最末的季霄然。少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明晃晃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像是被那毫无保留的热切轻轻撞了一下,终究是无奈又好笑地,将那最后的称呼轻声补上:“三弟弟。”
季霄然听见这个称呼的瞬间,心下有股很浅的失落倏地掠过。
前面两个都是哥哥,独独到了他这里,成了弟弟。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可是他抬起眼,瞧见宛楹站在那儿,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吹走似的,不仅比他瘦小,更比他要矮上一点。
这么一想,季霄然心头那点失落又飞快地消散了,弟弟又如何?弟弟也一样能挺起胸膛,做保护姐姐的人。
思及此,他立刻又精神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计较被一种更浑厚的责任感取代。他甚至悄悄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靠。
宛楹挨个认了三位兄弟,那一声声哥哥和弟弟从唇间吐出,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形却又郑重的仪式。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某种看不见的隔阂也随之消散些许。
宛楹心底突然萌生出一种感觉,这座院墙高筑,石狮镇守的忠勇伯府,也并非是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的模样。
*
伯夫人宋淑云念及宛楹舟车劳顿,又见小姑娘面上已有倦色,便温声嘱咐了几句,让她先回倚竹苑好生歇息。
待到夜深,倚竹苑中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院角那几丛桂树的细碎声响。
来到伯府的第一夜,宛楹还是让沉璧负责守夜。
宛楹不怕黑,房中便只留了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
她坐在榻沿,手指反复摩挲着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那是兄长出征前,硬生生从她手里讨了去,说要学着缝的。
即便用膝盖想也知道,兄长自幼习武,一双握惯了刀枪剑戟的手,哪里摆弄得了细致的绣花针?
可那日他却忽然起了兴致,非要她教,宛楹也只好把自己的荷包拿给他练手。
荷包上的花纹针脚粗大,歪歪扭扭地纠缠在一起,仅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兄长却煞有介事地指着它说:“小楹儿你看,哥哥绣的玉簪花好不好看?”
她当时便笑了,哪有把玉簪花绣成这副模样的?
“兄长你真是奇怪,旁人绣荷包,总要选牡丹、芍药那般富贵鲜艳的花样,偏你挑了这最素净的玉簪花。”
“牡丹芍药虽好,却不及玉簪。”
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低头翻弄着手中那个不成样的荷包。久到宛楹都以为他不会开口解释了,才听见他低缓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武人身上罕见的温柔。
“这玉簪花虽然生得素净,模样也显得娇弱,可它的根茎,是能抓着墙缝往下扎根的,哪怕是晒不着太阳的荫蔽处也能照常舒展叶子。”
“不争不抢,就在自个儿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长成该有的样子。”
兄长说完,将那荷包递还到她掌心,连同那句她记了许多年的话:“小楹儿,百花之中它最像你。”
记忆里的声音犹在耳畔,指腹下的粗粝针脚却早已冰凉。宛楹蓦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荷包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京城再好,终究不是她的故乡云州。
伯府的人再和善,也不能取代她的父兄。
白日里纷至沓来的事情将每寸空隙都填满,让她无暇顾及丧亲之痛。可是到了夜里,当那些欢声笑语退去,被强行压下的念头,便如潮水般不由分说地漫了上来,冰冷地没过心口,呛得人眼眶发酸。
她也不想这样的。
伯爷的宽厚,夫人的慈爱,三位公子待她的善意……桩桩件件,宛楹都感激在心。她明明该知足,该庆幸的,可是眼泪却淌得更凶。
她实在太思念父亲和兄长了。
不知哭了多久,院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宛楹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屏息细听,试图分辨这个时间点是谁过来了。
很快答案揭晓,只听季鹤年的声音隔着窗扉传来,带着那份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沉静:“小姐的东西,都安顿妥当了么?”
他似乎是在询问院中值守的仆役。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分量恰好的石子,落在她翻涌的心湖里,奇异地将那些汹涌的悲伤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下一瞬,慌乱便紧随其后而至,她深怕季鹤年会推门进来查看。
如果让季鹤年瞧见自己这副眼睛鼻尖都通红的样子,他定能一眼看穿,她方才偷偷哭过一场的事实。
宛楹几乎是立刻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一幕情景,季鹤年英挺的眉头不自觉皱起,那双总是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望过来,里头或许会浮起温和的探询,或是更令她手足无措的关切。
他的目光太通透,仿佛自己所有强撑的镇定,都会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反倒比独自哭泣更叫宛楹感到窘迫。
宛楹绝对不想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掀开锦被,整个人飞快缩了进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连头也埋进柔软的枕衾之中。
宛楹竖起耳朵聆听着外头的动静,季鹤年没有推开门,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糊了素绢的窗棂,宛楹能窥见一道被月光勾勒出的来,影影绰绰的身影。
挺拔,沉默,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一株不会倒下的修竹。
很奇怪。她朦朦胧胧地想。
她的兄长跟季鹤年一点儿也不像。
兄长虽然是云州最俊朗的儿郎,却随了父亲,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后的深麦色,笑起来牙齿雪白,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风。
论起五官的精致,远不及伯府三位在锦绣堆里长成的公子。
可是这道立在门外的身影,所传递出的那种无需言语便令人心安的力量,竟与她记忆里兄长的背影如此相似。
宛楹将脸更深地埋进被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轻微的罪恶感。
她想,她大抵是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的。
她把对至亲兄长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与依赖,悄悄地寄托在了这位“大哥哥”的身上。
因为对方不仅会放慢脚步等她,会为她挡住探究的视线,还会在深夜静默地守在她的房门外。
而季鹤年或许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了纵容。
这个认知,让宛楹的眼眶再一次酸热起来。只是这一次,泪意里翻涌的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掺杂了一丝暖意。
宛楹望着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看了许久。
久绷的心弦终于在对方的包容中,一寸寸松懈。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是雾气般悄然渗进心房,困意就这样霸道地涌了上来,令她无从抗拒。
宛楹枕着柔软的枕头,意识缓缓下沉,像是漂泊许久的舟,总算找到了可以安然停泊的港湾。
抵达忠勇伯府的第一个夜晚,面对陌生的院落,宛楹竟未曾失眠。她将那枚粗糙的荷包紧紧攥在手心里,慢慢沉入酣甜的梦乡。
宛楹不知道的是,在她陷入好眠之后,窗外站姿挺拔的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季鹤年怎么会不明白,一个刚失了至亲,又离乡背井的小姑娘,即使白日里再如何强作镇定,到了四下无人的深夜,满腔的惶惑与悲伤肯定是藏不住的。
他自幼跟随父亲习武锻炼,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宛楹自以为极力压抑的哽咽,实则一声又一声清晰地叩在他的耳畔,根本瞒不过他分毫。
然而,季鹤年心里也很清楚,宛楹需要的并非是言语上的安慰。
如果他这会儿推门进去,她势必要急忙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来应对他这位“世子哥哥”,那只会让她更加疲惫,甚至因为将脆弱暴露于人前,而感到难堪。
因此,季鹤年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里站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那般守着她。
不追问,不打扰,仅仅是让宛楹知晓,她并非独自一人。
直到屋内女孩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季鹤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扉,目光方才收回。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自己的澄墨堂时,一名小厮提着灯笼走近,压低了声音向他禀报:“世子爷,伯爷吩咐,待您安顿好小姐,便请您去书房一叙。”
季鹤年略一颔首,语声沉稳:“父亲可是说了何事?”
那人稍作迟疑,方才回答道:“伯爷并未说得明白,只是大抵与宛楹小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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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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