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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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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时间半月过去,我与沈家上下却是万万不曾想到,沈珩这趟出去,竟是一连半月一点音信都没有传回。
直到除夕前几日,沈家商铺因没有足够的货源供应,入不敷出,沈父只得命人关了不少店面,或变卖田产地契,或高价寻求同行接济,以供剩下那仅有的几间铺子运营。而正是这时候,前线忽然传来急报,敌军反扑,两军再次交战,平岭方圆五百里,再一次沦为战场炼狱。
沈父终于病倒,再次卧床。
我也终于不是每日无所事事在门边干站着了,常来回于沈珩爹娘的院子帮忙,每次忙完回来,干坐在院子里的池边。池水再不似沈珩走前那般涟漪阵阵,水面受冻结冰,冰面覆雪,雪有半掌厚。
日子仍旧一天一天继续往后,沈家上下没半点过年气氛,悄无声息结束了旧年,悄无声息迎入新年。新一年到来,前去寻沈珩的第一批下人回来,却都未寻见沈珩踪影。沈府上下,忽如死一般宁静。
有时,沈母见我如此,便将我远在聊东城的娘亲接来,同娘亲一起安慰我,劝我莫难过。可我不解,我每日照常早午晚三餐,按时入睡起床,比沈珩在的任何时候都积极勤快,比而今他们每一个人都更像一个正常人,他们是如何认为我难过,还想来安慰我的?
我以为我不难过。
再后来,新年过后一月,前线打得热火朝天,天地间积雪消融,府内的仆从率先从这莫大的死寂中走出来,隔三差五凑一堆聊前线战事。我日日听着这些似真似假的流言,着实有些身在梦中。
派去寻沈珩的队伍一波接一波回来,却都空手而归,过后前线战事告急,多数地方沦陷,无家可归的流民大面积增加,都随兵乱往聊城这方向而来,沈家接济流民,便再没有人有心力继续找沈珩了。
我也是这时候,终于病倒了。病中浑浑噩噩,拿着一纸和离书,恳求沈珩爹娘代子和离。
此事同样惊动了阮家,沈家劝解半日仍旧认为我是高烧烧昏了头:“胡闹,算命问卜,乃迷信昏言,做不得真!”
我爹我娘见我如此,叹息一声,不再干涉。
只沈珩爹娘仍旧不同意:“沈阮姻亲,自一开始便是沈珩所求,既是他意,我们如何能代他决断?阮好,我儿自小情淡意薄,不曾向我们索要过什么,他当日既那样求娶于你,便是当真在意你。”
沈珩在意我?
我脑内混沌,心里迷茫,一时间着实难以理解沈珩爹娘口中之意。待到后来醒来,更是无暇顾及沈珩心意。
战乱往聊城蔓延,聊城百姓逃的逃,跑的跑,聊城也快沦为众多失地中的一个。我与沈家终于没时间继续等沈珩了。
而不巧正是要动身离城这天,上天垂怜,久违地收到了沈珩的来信。信纸皱巴巴的,落款还是月余之前。
其中交代了他与商队这几月的遭遇,简述货物如何遭乱民哄抢,他们回城途中又如何遭遇兵乱,路途城关难过,行程被无限期搁置。
然后信中还交代此次兵乱空前,恐波及聊城,叮嘱我同沈、阮两家尽快离城,他不久便脱身回来。
读完信,两边父母都还未从庆幸中缓回神,时局刻不容缓,我着手安排他们离城之事。随后不容反驳,独留城中等沈珩。
载着四老的马车很快踏上了离城之路,眼下这时候,聊城早已没了秩序,街头无比混乱,战乱为聊城带来的只有厄运。
这混乱中,我每日仍旧正常晨醒昏睡,静静等着这方院落冬去春来,离人归来。
然而——
“夫人!马蹄声!兵乱来了!兵乱来了!”
马蹄带着灾难席卷聊城。
沈宅所留不多的仆从也都跑了,留下的只有我、丫鬟与一名车夫在沈宅内善后。
收拾完行装,驱行起马车,城中动乱,人声压过车辙声,逃城的人群汇成一股急流,从里往外,自西向东。
“方才那是沈家郎吗?”
“管……是不是……逃……离城要紧!”
我准确在人群中捕捉到沈珩的名字,胸口似刹那灌入热血,猛然震动。
“停车……”所有理智瞬间离我而去,我的身体似不受控制,在这颠簸中,扶着窗框站起来!
“停车!”
“夫人危险!”
随后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我已滚下马车,磕破了头,眼前灰蒙蒙血糊糊,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狼狈,整个人却似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清醒。
马车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我忍痛从地上爬起来,被撞倒不少次,一次次倒地,再一次次爬起来,奇怪的毅力支撑着我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终还是回到了沈家。
眼前人影幢幢,我好似看到了沈珩。。
震耳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而来,城在烧,人在逃,漫天的箭羽下,好似有人喊我:
“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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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君珩在面前,我心口所有情绪在快速消退,四周漆黑,黄沙漫无边际。
君珩站在我面前,仙衣白袍,一身冷漠,方才战火中沈珩遥遥望向我时眼底的那轻微焦急,此刻在他眼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那一世并不存在,我们依旧是天地相隔,最熟悉的陌生人。
面对面久了,阮好未曾消退干净的情绪涌上心头,我面上万年不化的僵硬似有些破碎。开口,欲与他说些什么,或是叙旧,或是与他诉说这几月来阮好的心境变化。
但君珩却在我开口的前一刻抬步走了,面容始终,从无波动。黄沙地在我们之间拉出长长一条距离,他步履平稳,一步一步,走向望乡台,走向奈何桥,路过三生石时,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如上一回一般,沿着长长的奈何桥,消失在轮回井。
这样看着,我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没随着他继续投井入轮回了,反倒是坐在忘川河边,掏出袖子里阮好准备了许久的和离书,回忆我方才这一生。
阮好是忘川,忘川非阮好。
沈珩是君珩,君珩非沈珩。
阮好如何,沈珩如何。
皆与忘川与君珩无关。
君珩方才的平淡,才是为神者该有的模样。
我仿似想通了,又仿似更迷惘了,一连数日干坐在忘川河边,未从我这一生中品出分毫东西。
醒梦什么都没问我,我也什么都没与她说,一日一日望着她舀汤接送魂灵,忘川河万万年的孤寂再次无边地漫了过来。我便干脆拍了拍裙子站起身,越过无数魂灵,接下醒梦手里一碗汤,饮下,然后随几日前君珩曾走过的每一个位置,一脚一脚踏过去,入轮回井,去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