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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

  •   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小到如今我不尽力去想,甚至都很难回忆起的年纪。

      约莫四五岁,那时我才刚刚记事不久,爹娘为了让我读书识字费了不少功夫,却未曾想正是这时候的这段经历,奠定了我往后一生的行事习惯——谨小慎微,难以推心置腹。
      爹娘清楚,爹娘心疼,但爹娘毫无办法。

      我爹我娘其实同这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没有什么分别,虽商贾出身,但依旧恪守礼教旧俗,于我的教养上,遵循当朝所有闺阁女子该有的教养方式,礼仪行止,端庄大方。但他们却在一点上尤为开明,未因我是个女儿身便对我轻视怠慢,也未因当年那老道士的命格之言便从此厌恶恐惧我,反倒唯恐这般命格将影响我今后的嫁娶,便想尽了办法,让我读书识字,望我一生头脑清醒,不为凡尘俗事所困。

      而那时,我们刚搬去的乡里教化未通,唯一的一间学堂入学门槛极高,又因我是女子,想上学更是困难。父亲母亲合计一番,便再次变卖了当时仅有的一座房产,携我重新回到聊城,找到当时聊东城那边最有名的一位夫子,重金求他收我入学。

      爹爹娘亲的心意是好的,是此世道难得的开明父母,但却正因他们如此不遗余力地为我,致使他们愈发忧虑我今后日子和嫁妆,而再一次动了干老本行的想法。因为再没有什么,能比从商来钱更快的行当了。

      于是在我入学后没多久,娘亲拿出她一部分嫁妆作补贴,爹爹盘下当时私塾不远的一间铺子,每日晨昏定省开门营生。好在我糟糕的命格再没出什么乱子,爹爹经商有道,家里的铺子不久便门前客满,营收不断,阮家的日子随之蒸蒸日上。

      但仅只有一间铺子的营收,于爹爹的胃口来说还是太低了。爹爹见过大世面、做过大生意,自然知晓如何才能创造大利润、大收益。为商者,他们的劣根性便就是不事生产,为利所驱。

      要不了多久,爹爹成功搭上曾合作过的同僚,签下了一单大生意,往返于多城之间,将多数物件交叉倒卖,赚其中利润差价。

      我记得,那日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我照常下学,日头西偏,黄昏余晖斜照入室,我踩着小脚凳爬上座椅,与爹爹娘亲用晚饭。只不过当日的饭菜少见的丰盛,爹爹一脸春光,娘亲眼中却满是担忧。

      用完饭爹爹便走了,三月后回来,却车毁货失,整个人形容枯槁。我仍记得他那日踱步进屋时看向我的眼神,再无父亲瞧女儿那般,而是多了几分恐惧和泪光。
      他被母亲搀扶坐下,缓了好半晌才缓回神,一回神便将膝下的我紧紧抱住,抽噎了有半刻。他与母亲道:“为夫行商半生,风浪许多,惊险许多,但大多是惊无险,无甚大碍,思量以为,这便是上天赏我阮家的一口饭了。倒没想今日,这吃了半生的一碗饭,如今是如何都吃不起了。清映、好儿,我们不吃这碗饭了。不吃了……不吃了……”

      三月前同去的商队随父亲回来,却不知怎么,竟引得“阮家女儿,天煞孤星”这八个字在城中再掀风浪。众人这才想起三年前聊城曾辉煌一时的阮家,皆相唏嘘传述。一时间满城风雨,我阮好之名终成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字眼,就连当时私塾里的几位夫子都对我惧怕,不再与我亲近。

      终于,私塾退了我的学费,将我退回阮家。

      爹娘颓然,自此再不强求我能学成什么,关起门来自家教养,只望我识字知礼即可。

      人云亦云终归是一时之热,没一年我又淡出众人视野,聊城风波歇下。而这时候,我已读了三字经,学了千字文,能一笔一划地在纸稿上写出些什么了。

      一日,我捧着纸稿念叨,母亲看到后却是心惊,颤抖夺下了我手里的纸稿问我:“好儿,你——你这句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抬头望着母亲眼里因受惊压迫出的红血丝,然后看向她手里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稿,上面有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落下的一行字:
      阮家女儿,天煞孤星。

      我不解,却扬着笑:“先前在私塾里听来的,有段时候夫子们课后聚首,总会念叨这几个字。可母亲,阮家不是我们家么?天煞孤星是何意?”

      我记不清我后来又说了什么,只记得母亲听后恸哭,彻底揉碎了纸团。

      ·

      眼下意外地有了些许湿意,贴面的枕头湿乎乎的,我在沈珩的摇晃中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沈珩,你休妻吧。”

      沈珩有些意外,观我片刻后道:“阮好,你做噩梦了。”

      醒来后缓了好一会儿,啜泣停下,我才发觉方才一切是个梦。泪雾朦胧,沈珩的身影在眼前模糊不清,我问他:“沈珩,沈家提亲时,我爹娘曾如实告知我身上的克夫命格,你为什么还娶我?”

      沈珩道:“迷信所言,当不得真。”

      我隔着泪雾:“你娶我后沈家大小灾难不断,当下城外庄子走水,沈家货运队遭遇雪崩,不正应验了命格之言?”

      我情绪有些波动了,沈珩望着我沉默,我道:“沈珩,你休妻吧,我与阮家皆不会怪你。”

      沈珩沉默的时间长了,望着我的眼中是一贯的平静,他只说:“你莫怕,一切有我。”

      沈家运货队遇险之事过后,沈珩再次忙起来,因为今年庄子失火,沈家储备过冬的货物没了,加之此次雪崩,沈家受创惨重,开年后沈铺货物供给必然不足。沈父老了,大雪天里忙上忙下,不日便发了高烧卧床不起,只得由沈珩早出晚归约见城中同僚商贾,寻解决之法。

      然而今年已近年终,即便大家手里都余有存货,也得须得为自家店面的过冬用度考虑。沈珩高价签了不少单子应急,但于总量上来说,仍是远远不够。

      而这时,正逢平岭战事打赢,梁军退兵千里,离聊城最近的一个货源之地在平岭的这条路上腾出了一条直道,适时沈家补办的通行文牒颁下,沈珩便动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无可挽回的心思。
      事后想来,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命中注定。

      “不行!不准去!咳咳——咳——”沈父大发雷霆,却仍动摇不了沈珩的决定。

      于是临行前一日,本该一家四口的饭桌上只有我、沈母同沈珩,沈母面色不佳,我捏着袖下一张纸,同样食不下咽。独沈珩一人平常,没有半丝离别前的动容与犹豫。

      瞧他这样,我慢慢抚上肚腹,才觉得沈母平日里那样迫切希望我将身体调理好的想法是对的,若这里有个孩子,他许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去冒险。

      饭后,丫鬟帮忙整理行李,沈珩忙前忙后清点商队车马,独我一人无事可干,坐在床沿,什么都插不上手。

      “沈珩。”我捏紧了袖下的那张纸。

      然而屋里屋外下人们进进出出,驳杂的脚步声盖过了我的声音,我好容易鼓足的勇气渐渐少了几分坚定,到最后就连我喊他的声音也愈渐低下。

      沈珩始终没得到空闲休息,直到外面的日头西下,出入院子的人少了,他才得空到桌边坐下,饮下一杯凉茶。然后看向我。
      许我此刻的妆色不如今晨那般精神,沈珩瞧向我时的眼里终于有了动容,他问我:“阮好,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手从袖下拿出来,抚上面,面上冷冷硬硬,十分冰凉,并没有什么会让我手足无措的眼泪。但为什么沈珩会用一种不貌似无措的神色望着我?

      我不懂,此刻好不容易等到他歇下来,我等不及了:“沈珩,你莫要去了。”
      干坐一日,未饮一滴水,我的声音竟有几分嘶哑,这是我未预料到的。

      沈珩无奈向我走来,轻手将我揽入怀中,大掌压在我的发上,却仍不改去意:“莫担心,此世道财比命大,即便路遇危机,沈家的财亦可换命,再怎么,我都有命回来。”

      我顿时就有些心力交瘁,袖下的纸也被我捏得皱褶。事已至此,即便我将它拿出来,也于事无补。

      我长久沉默后道:“好,我与沈家,等你回来。”

      风萧萧兮,风雪渐大,沈珩走后,漫天大雪不日便将他同车队留下的痕迹都掩埋了,沈父沈母无心操劳沈家内务,我平平静静接手,张罗新年。

      胜仗在年前给百姓们添了不少喜气,聊城上下欢呼,整个聊城终于开始步入新一年的氛围。而我常抚着肚子站在门边,望着飘雪的天地,一站便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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