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宿敌身边苟命》江涵秋

49、偶遇

　　裴诗淮并未想到徐轶反应如此平淡，徐轶甚至没想多久便拒绝了，仿佛每一步他都安排好了似的。

　　在裴诗淮愣住的时间里，他从徐轶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莽撞。

　　他先前只想着让大徐越乱越好，兄弟间互相残杀费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安孝帝自己便身处手足相残的漩涡，那段手段卑劣、毫无底线的往事，一直是当朝明里暗里的禁忌话题，他很好奇如果刺杀事件是殷王自导自演，老皇帝知道会不会吐出一口老血直接气死。

　　但他没想到若殷王倒下，洛王独大，保不齐大徐的朝堂就稳了。宫里再没有哪个王爷能够制衡洛王，将来的天下大概率也是洛王的天下。

　　徐轶背过了身去浇花，花盆里的花终于开了，浅黄色的三四朵，在一片绿意中星星点点的开着，裴诗淮只能看见徐轶清瘦板正的背影，徐轶的口吻稀松平常：“殷王现在还不能完全倒下，殷王倒下，朝堂便是洛王的天下。”

　　一阵凉风吹来忽然吹开了书房的窗户，花朵轻轻摇曳，顽强的留在了枝上，福大命大。

　　裴诗淮心事重重的找了谢源，和谢源说了此事。
　　裴诗淮似找人倾诉，又似自言自语：“徐轶说不必。”

　　谢源：“难道慕王是想让殷王和洛王继续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裴诗淮：“如果只是为了自保，他不必这样，我以为依他的性子，会选择把这些不能见光的事公之于众。”

　　谢源后知后觉道：“慕王该不会有别的想法吧？”

　　裴诗淮笑了笑，不答，过了一会儿后说：“不查殷王也好，两个王爷继续内斗，消耗着大徐的气数挺好。”

　　两个人去吃牛肉面，裴诗淮一直心不在焉，谢源看他没动几口筷子，问：“还在想慕王呢？”

　　裴诗淮嘴上说了没有，眼前全是徐轶的影子。

　　曾经他脑海里不止一次冒出某些想法，但当他真的窥探到徐轶心里的猛虎或蔷薇时，他破天荒的有些无措。

　　他选的路，像一条死路，徐轶选的路，也像一条死路。

　　谢源疑惑：“你没想慕王怎么吃不下饭？”
　　裴诗淮瞥了他一眼，人模人样地说：“最近减肥。”

　　张青志锒铛入狱，杨朝明重见天日，好人和坏人都有了归属，洛王府里喜气洋洋，殷王府里苦雨凄风，慕王仍置身事外，采菊东篱下。

　　安孝帝连着好久没有好好正眼看过殷王了。

　　殷王悔不当初，自知错深，为时已晚，只能自食恶果，没几天便大病了一场，整个人切切实实的瘦了一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过着悠闲的生活，裴诗淮待在徐轶书房里，拿着一本大而厚重的史书看的入迷。

　　他把书放在怀里，结结实实的用双手抱着，聚精会神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全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张而放松的仪态。

　　徐轶偶然瞥了他一眼，目光收回来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裴诗淮看得入迷，抱着一本书如获至宝，偶尔把视线往远的地面扔一扔，看着四处无人靠近，继续神秘兮兮地盯着书看。

　　“你在看什么？”不知不觉中，徐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和他距离不过两三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诗淮猛然抬眸，清透的眸子里装着惊惶。他舔了舔唇，面色发红，像发了烧刚睡醒。

　　徐轶走到他身前，刚想伸手摸他的额头，裴诗淮即刻整了自己的容态，站了起来，以平常的口吻说：“王爷，我在看史记。”

　　徐轶：“哪一篇？”
　　裴诗淮随口一答：“司马相如列传。”

　　徐轶：“看了多少。”
　　裴诗淮：“快看完了。”

　　徐轶伸手去拿裴诗淮手里的书，裴诗淮下意识抓着书，没松手。

　　徐轶脸上缓缓浮出了疑色，裴诗淮嘴角扯出一丝心虚的笑意：“等我看完再给王爷吧。”

　　徐轶：“等你看完汉书再给我吗？”
　　“汉书？”裴诗淮低下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史书的封皮，果然是汉书。

　　裴诗淮：“……”
　　他迅速调整了心态，解释道：“记错了，看的太入迷。”

　　徐轶的疑心更重，他不声不响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裴诗淮眼看就要暴露，开口说：“王爷，真没什么可看的。”

　　徐轶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
　　裴诗淮自知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徐轶今天铁了心要看这本书，他不能不给，他用上双手的力气，将书强行合上，朝徐轶摆了一个请的姿势：“给。”

　　徐轶接过书，这本书似乎比他之前看时厚了一点，仿佛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裴诗淮将双手背在身后，他站得笔直，乖顺地说：“这本书适合安静的时候一个人看，我先出去了，明天再来。”

　　“等等。”徐轶叫住了他，“我看一眼你再走。”说完，徐轶翻开了书册。

　　裴诗淮生无可恋的扭过了头。

　　徐轶右手轻轻翻动书册，打开裴诗淮合上的位置，里面果真别有洞天，一本敞开的小册子映入眼帘。

　　他看了两眼，随即气血上涌，合上了书册。
　　“去把后院扫了。”

　　裴诗淮理亏，领命而去，他只想迅速在徐轶眼前消失，临走时仿佛预知了那本小黄书的命运，心痛地对徐轶说了一句：“王爷，看完不要扔。”

　　在徐轶的眼刀飞过来之前，裴诗淮麻利的滚了。

　　隔天，徐轶带着裴诗淮和杨飞出街，杨飞在后面拉了拉裴诗淮的胳膊，轻声问他：“怎么王爷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裴诗淮吊儿郎当地回：“王爷今天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杨飞一下子发现了重点：“你又惹什么事儿了？”

　　艳阳高悬，裴诗淮摸了摸后颈：“王爷每月可能总有那么几天不想搭理人。”
　　杨飞嘲笑道：“打住，是不想搭理你。”

　　徐轶转过头看了杨飞一眼，杨飞立刻缝上了嘴巴，专心走路。

　　裴诗淮看着徐轶飒飒生风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疑问：他究竟看没看那本广为流传、销量最高的经典小黄书？

　　裴诗淮正想着，徐轶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差点撞了上去，幸亏及时刹住了车，避免了另一场尴尬的发生。

　　裴诗淮朝徐轶前方望去，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曾经总偷偷跟踪他，甚至跑到慕王府门口给他送糕点的姑娘正扶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徐轶之所以会停下来，大概也觉得这姑娘面熟。

　　姑娘叫苏云，她看见裴诗淮后也停了下来，但她的目光只在裴诗淮身上停留了几秒，便立马转到了别人身上。

　　她看了看徐轶，又看了看杨飞，小心翼翼地问徐轶：“公子认识慕王爷吗？”

　　看到漂亮姑娘，杨飞露出了不太熟练的僵硬的笑脸，姑娘将脸转向徐轶，杨飞又默默将不明显的笑容藏了起来。他已经习惯了，在徐轶身边，他要么是空气，要么是工具人，这就是现实。

　　苏云这么问，显然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徐轶，徐轶说：“认识。”

　　苏云眼里放出了光，亮晶晶的，她又问：“公子也在慕王府里做事吗？”

　　徐轶点了点头。

　　苏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盈盈，徐轶将她们母女二人带到路边，看苏云仿佛有满腔苦水要诉，又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听苏云哭诉。

　　苏云今日带着苏母，去官府找人。
　　苏云家里一家五口，她最小，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苏丰跟着父亲经营米铺，二哥苏强较为叛逆，不愿安生待在家里，在外面打零工谋生。

　　两个月前，苏强经人介绍有了一份修庙建寺的差事，具体在哪个地方没和家里说清楚，但一走出去好久。

　　等家里的长辈实在想见他，托人费了好大劲打听到苏强的时候，苏强已经不在人世了。

　　据工友们描述，苏强修建了几天寺庙便蒸发了，有人在矿场里见过他，大概发生了矿难，人被葬在了山里。

　　苏云一家辗转盛平周围的几个矿场，至今没找到苏强的尸骨。

　　有位工友看老人可怜，念儿心切，发了善心告诉了他们是哪个矿场。

　　可苏云要去官府报官的时候，官府一听是矿场，立马撒手不管了。

　　苏云简要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裴诗淮脑瓜子嗡嗡响，人丢了找人这事怎么还找上徐轶了，尽管徐轶整日如他一样“无所事事”，但慕王也不是管这事的人。

　　他耐心听苏云讲完，问道：“姑娘，官府为什么不搭理你们？”

　　苏云不知是因为回答不了，还是因为是裴诗淮问的，磨蹭了半天才答：“他们一听和东郊的银矿有关，便开始打发我们离开。”

　　采矿危险性极高，这些年发生了不少矿难，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尽管如此，还是有一批又一批人为了几斗米涌上去。

　　大徐的矿山都是公家在采，民间不允许开采，只能偷偷挖，被发现了要征重税，采矿还靠玄学，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没挖前不好判断地底下究竟有没有东西，挖不到东西竹篮打水一场空，等挖到了东西，矿工们根本分不了几个子儿，不过倒是比在家里种地强。

　　裴诗淮比徐轶清楚其中的门门道道，推测年轻人是为财而死，刚好倒霉，碰上了矿难。

　　苏云似乎看透了裴诗淮心里想什么，说：“我二哥贪生怕死，让他去砌墙还行，钱再不够花，他是绝不可能去采矿的，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裴诗淮反问她：“证据呢？”

　　苏云本来情绪就不好，被完全不站在她这边的裴诗淮气了个半死，她气呼呼地把脸转了过去，不再看裴诗淮，也不答他的话，而是可怜兮兮的望着徐轶，柔声说：“请公子为我们做主，我娘已经在官府门前跪了好几天，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请慕王爷明察。”

　　裴诗淮以为此事大概率是年轻人叛逆，没和家里说偷偷去采矿，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听徐轶吩咐道：“杨飞，你去查一下。”

　　杨飞应下，悄悄对裴诗淮说：“美人落泪，这招果真好使。”
　　裴诗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