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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章 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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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回忆杀
唐家庄周围是浓密的树林,郁郁葱葱,老树盘根。林间杂草丛生,高矮参差。此时天色大亮,浓烈的日光仍然照不透这片林子,只有星星点点洒落其间,又被滤去温暖的色泽,苍白得鬼气森森
蓝曦臣牵着孟瑶走在前头,不时四处观望。事实上,野草丛最矮的地方也有半人高。行过的许多地方,连蓝曦臣都只有肩膀以上露出草尖,孟瑶则直接陷在野草丛里,视线完全被阻隔
孟瑶微微蹙眉,咬紧嘴唇内壁。一只手攥着白玉的通行令牌,手心沁出汗来,渗在伤口上,热辣辣的疼。他有些说不出原因的紧张和担忧
忽然,蓝曦臣停下脚步,略微弓起身子,让正人隐匿在野草丛中。牵着孟瑶的手,又用力地将他往后拉了些
孟瑶松开牙关,刚要开口,周围某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渐次变大,变得混杂,好像止一个人,或说不止一样东西正在靠近
“汪汪”,“汪汪”,两声雄浑的狗吠后,窸窣的声音停止,林中又恢复静默的阴森,等待未知靠近的过程才最让人恐惧。孟瑶两手都冒出冷汗,碎发沾在额间、唇边,无暇顾及
又是“汪汪”,“汪汪”
这回犬吠后,蓝曦臣将朔月插回腰间:“金凌?”
有人惊喜地叫道:“泽芜君?”
蓝曦臣已经环住孟瑶,朔月已经出鞘,腾空跃起:“景仪,是我。此地诡异,先御剑回客栈”
“是”,众多小辈齐齐回应
江澄房间的布置与孟瑶的如出一辙,只是屏风上的山水画,变成了花鸟鱼虫。房间并不临街,窗户朝着客栈内院,听不到街上的吵闹和嬉笑,此刻显得格外安静
江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双手时而在空中乱舞,浑身像是浸过水一般。蓝曦臣神情凝重地搭在他手腕上,闭目,静静探脉
唐梦柔站在床尾,不断地抹泪。金凌在唐梦柔对面,扫过江澄,便将怒目抛给唐梦柔,张了几次口,又咬着腮帮没有说出来
靠近江澄床头的位置站着两个人,一人黑衣,一人白衣。黑衣人腰间一杆黑色长笛,露出把亮红色的穗花。担忧地望向江澄,身体却往白衣人怀里蹭
白衣人负琴执剑,载雪盈霜,自有拒人千里的气质。对黑衣人的磨蹭似是怡然欣喜,伸手揽在黑衣人腰上
白衣人与蓝曦臣眉眼一般无二,孟瑶却在第一眼就将两人区分开来:蓝忘机眸色浅似琉璃,蓝曦臣的却深邃若深渊。虽然相识日子不久,大部分时间里,蓝曦臣都在笑,如涣然释去冰霜的春风,吹得整颗心都是暖的
眼神游走,又扫到江澄
江澄是被温宁背回来的。回来时,已经陷入梦魇,神鬼不知。唐梦柔抽泣地无法说出完整话句,金凌双手握拳垂在两侧,手上青筋凸起,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孟瑶瞧得一头雾水,原想问问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见金凌的眼神,担心还没开口,便已经被金凌瞪成粉齑
蓝曦臣睁开眼,移开搭在江澄腕上的手,良久,没有开口
魏无羡:“兄长,江澄...他怎么样了?”
蓝曦臣替江澄掖好被子,略有凝滞,又将拥在屏风前的小辈们遣出房间,片刻后才道:“你们可曾听过魇灵?”
金凌抢着问:“是什么?”
蓝曦臣:“这原是各家宗主才知道的秘密”
犹豫半晌,才接着道:“三四百年前,有件利器,名曰‘问鼎’。‘问鼎’横空出世,引出灾祸连连,山精鬼怪突然暴躁发狂,怨气冲天,跑出山林,冲进附近城镇,袭击百姓;诸多仙门子弟无故失去常性,有些甚至变成活傀儡。众仙门合力,也只将其击碎,未能尽毁。”
孟瑶暗自道:山精妖怪暴躁发狂,怨气冲天。与鸡鸣山上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难道幕后之人也有“问鼎”?
蓝曦臣接着道:“众仙门商量后,决定选择五家仙门,分别封印保管‘问鼎’碎片”
孟瑶:“哪五家?”
蓝曦臣:“岐山温氏,兰陵金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以及云梦江氏。为防止有人意图不轨,仙门相约,‘问鼎’从此成为秘密,除了五家宗主代代相传,其他人决口不可再提”
孟瑶:“泽芜君可知各家封印的部分?”
蓝曦臣:“云梦江氏保管的部分便是‘魇灵’。可将人困于噩梦之中,激起心中怨气。三日若不能解,便化为厉鬼怨灵,受‘魇灵’主人控制”
魏无羡:“怎么解?”
蓝忘机:“古曲‘长清’”
蓝曦臣点头:“我们也是偶然听叔父提起”
魏无羡抓住蓝忘机搂在腰间的手:“蓝湛,这曲子你会吧?”
蓝忘机点点头:“但无十足把握”
魏无羡:“总比毫无头绪强。幸好,我们还有两天半的时间”
蓝忘机轻“嗯”一声,松开魏无羡,坐定,琴音流淌,时而厚重若朴,时而清冷如涓涓细流。如此反复十来遍,江澄依旧痛苦地辗转,面如菜色
天光浅淡,无力透过窗户。倦鸟回巢,从小楼顶上飞过,叽叽喳喳地好一通吵闹。客栈小院内,渐次响起堂倌忙碌的脚步声。屋内众人,除了蓝忘机沉着弹琴,蓝曦臣手握朔月,沉目凝思,其余都有些坐不住了
居然不起作用。琴曲并未弹错,忘机琴也是数一数二的仙器,如若这都不起作用,只可能是琴曲的问题。可目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攸地灵光闪过,孟瑶想到了玄冥朱雀。难道是古琴的问题?蓝忘机只说‘长清’,却未提及由谁弹奏,又用何琴。既然没有其他法,不如一试
孟瑶悄悄退出,回到自己房中。解开手上布条,指甲对准掌心的血色裂口,用力掐入,又微微左右滑动。十指连心,伴着揪心的痛,几滴血红立刻顺着还未结痂的伤口流出,滴在琴弦,滑落到漆黑的琴身,落出鲜红色印记。似是不放心,孟瑶将伤口在每根琴弦上拂过,才怀抱古琴走出房门
蓝曦臣正等在房门口,满目忧色:“子晞,可是身体不适?”
孟瑶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蓝曦臣伸到额前的手:“我...我没事”
唐家庄时,脑中闪现的十来具焦枯的尸身,还有那只凶恶的鬼手,都昭示着他不堪的过往。他不确定还有多少类似的血腥记忆,但他可以确定,只多不少。不论他是不是金光瑶,这些片段,连同那段未知的残忍过往,都让他心生胆怯:他该如何靠近这样芝兰玉树的人
蓝曦臣的手僵在半空,瞬间血色褪尽。垂落的手攸地抓住孟瑶手腕:“子晞,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罢了,待记起所有后,再做打算。也许记忆里未必全是....孟瑶内心甫一松口气,面上浅笑,自自然然地凑近蓝曦臣:“我...我突然想到个法子,有些走神。泽芜君不必担忧”
又道:“也许可以换把琴试试”
蓝曦臣盯着孟瑶半晌,没瞧出异常,方才点头:“嗯,子晞无事便好”
支起窗户的木棍被收回,看不见内院里堂倌忙碌端菜的身影。房间正中的木头圆桌上,白色罩子里,火光雀跃。罩子顶部的镂空处,一缕白烟袅袅
古琴被置于不远处的琴桌上。漆黑琴身上映出暖黄色的烛火,散着柔和的光泽,湖绿色的穗花从琴桌一端垂落,随着周围的气息微微摆动
孟瑶坐在苍龙琴前,架在琴弦上的手略微抖动。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忐忑。深深吸了口气,沉入丹田,方才弹拨出第一个音,静幽深远,款款而来,琴身仿若麻黑夜色,似有清辉凝月半挂其中...
一钩残月挂三星。夜色如墨,无边无尽,浅灰色浮云被微风吹着懒懒地浮动。时而盖过半勾似的月牙,散落漫天的星辰方才活泼起来
孟瑶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一个泥塘边,沾了半身泥巴水。泥塘很浅,水只在表面薄薄覆了一层,月光下闪着晶亮。泥塘周围全是比他高的野草,草已经发黄,有些已经干枯,草尖低垂,风吹过时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知身处何地,孟瑶撑着手,打算站起来四处瞧瞧。脚上一阵刺疼,又酸又张,让他一屁股坐回地上。想要伸手捂住脚踝揉搓,却发现双手不听自己的使唤
正在狐疑,又听到自己口中爆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声,是三五岁稚子的声音:“姐姐,姐姐,你在哪?”
狂野无人,喊叫声静静回荡许久后,终于从远处传来一道温柔沉静的声音:“阿澄,你在哪?我找到阿羡了”
‘阿澄’、“阿羡”?难道是指江澄和魏无羡?这说明‘长清’起作用了?孟瑶猜测,自己大概是进入江澄的梦境了。可以看见他看见的,感受他感受的,虽然有意识,肢体却不由自己支配
正想着,又听到自己带着哭腔回答:“姐姐,我在这里,你快来”
“阿澄,不要怕”,“阿澄,没事的”,“阿澄,马上就找到你了”,温柔沉静的声音不断安慰,江澄的心真的踏实许多。等了许久,声音才一点点靠近,一张脸从与她齐高的草丛后面探出,担忧地问:“阿澄,你怎么样?”
脸蛋普普通通,还沾着尘土,横七竖八地划在脸上,甚是狼狈。孟瑶却觉得笑容熟悉又温暖,素白银纱在她身后散成圆形光晕,更添了几分恬静与柔和
江厌离喘着粗气,从草丛走出来,瘦弱的身板上还背着一个比她更瘦弱的小孩。小孩眼睛大大的,噙着泪水,可怜兮兮地扒着她的肩膀,脚上还少了一只鞋
江厌离站定,将身上的人放下,匀了匀呼吸,笑着道:“阿澄,我们回家了”
江澄抹着眼泪,抽泣不止:“姐姐,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
江厌离一声嗤笑:“阿羡刚从树上摔下来,脚摔坏了。这下可怎么同时把你们两个背回家?”
江澄看看对面的魏无羡,又看看插着腰,以手作扇的江厌离,哭哭唧唧地“噗嗤”笑出来。江厌离瞧瞧江澄,又瞧瞧魏无羡,蹲下身,捂住嘴呵呵地也笑出声。魏无羡原本抱着双膝,蜷缩在泥塘边,还有些哽咽,不明所以地跟着咧开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笑
待三人笑够,哭意也散了。江厌离背起魏无羡,叹了口气,又抱起江澄,蹒跚地走出一小段路,便喘息不止。将两个人放下来,缓了缓,重又背着一个,抱着一个,举步维艰地出发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歇了多少回,也不知走了多久,回头看时,发现才走出一小段路。江厌离已经满头是汗,两鬓散落的几缕黑发贴在脸庞。停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喘着气说:“阿羡,莲花坞里,只有那几只小奶狗陪着阿澄玩。现在被爹爹送走,阿澄心里难过,才会冲你发脾气。其实,爹爹带你回来时,阿澄很开心,他不是真的想你离开。”
原地站了会儿,又走出两步,江厌离道:“见你出来许久,阿澄很担心你,才急忙跑来找我,让我出来找你。阿澄,他脾气不好,你不要怪他好吗?”
又停下,喘口气,往前走:“阿澄,你是不是有话要对阿羡说?”
江澄揉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嗯,对...对不起...我...我已经把你的被子放回房间了,师兄”
孟瑶忽然觉得,江澄小时候比长大可爱多了。至少不是一副时刻准备骂人、揍人的火爆样,错了还会道歉
魏无羡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没...没关系的”,想了会儿,又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江叔叔”
江澄一阵欣喜,伸出小指:“你也放心,以后有狗我帮你赶。”
魏无羡也伸出小指,勾住:“嗯,拉钩”
很快,江澄的赶狗承诺就兑现了
两个人虽然腿伤未愈,但都是好动不好静的性子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一瘸一拐地在街上晃悠。正巧临街二娃带着自己的土狗来耀武扬威:“江澄,看我家将军,厉害吧”。二娃一声口哨,未牵绳子的土狗从后面窜出来,配合着放声狂吠“汪、汪”,还撒欢地朝江澄冲来
魏无羡大叫着往旁边小摊躲
江澄一下挡在土狗前面,狠狠地瞪了两眼,语调生冷:“滚”
土狗似乎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在江澄威吓下,虎虎地耷拉下耳朵,退到了二娃身后,再不愿出来。二娃颜面尽扫,骂骂咧咧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带着土狗,转身就走
江澄走到小摊后,扶起魏无羡,大义凛然地道:“没事,狗已经被我赶跑了”,说完,还傻兮兮地笑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澄,做得不错”,来人说话和缓,语重心长。紫冠束发,一身紫袍,腰间坠着一串银铃
江澄恭恭敬敬地道:“父亲”
江枫眠抱起魏无羡,又拉起江澄的手:“阿澄,魏婴从此就是我们家的人,以后你要照顾好他和家里的每个人,知道吗?”
江澄嘴角带笑,却刻意板起脸,小大人似的回答:“记住了,以后莲花坞的每个人,都是阿澄的责任,阿澄会好好守护他们,父亲放心”
三个人还没进莲花坞大门,就听到门里传出高亢的声音:“是啊,魏婴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只可惜他姓魏,是某某散人和魏长泽的儿子。江宗主也要当亲生孩子养吗?”
江枫眠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三娘子”
“怎么,我说错了吗?”,虞紫鸢并没有得势收手的意思:“江宗主可要记得,谁才是你亲生儿子?谁才是江家未来的家主?”
接着,一把拧上江澄的耳朵,拉着他往莲花坞里面带:“你以后是要做家主的人,做什么和仆人之子厮混。好好跪着,想想今天做错了什么?”
虞紫鸢出门时,关上了所有门窗。室内幽暗,长明灯从梁上垂下,烛火幢幢,众多牌位陈列长案。江澄心内委屈,泪眼朦胧,又强忍着将眼泪锁在眼眶
不知跪了多久,腿脚从酸到麻,到现在毫无知觉。江澄直挺挺地跪着,没有动过分毫
身后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疾风从缝隙中穿过,吹得长案上的烛火歪歪斜斜。很快,门又被轻轻关上,一个小身影在江澄身边跪下
魏无羡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喏,只有这个。师姐说,等我们罚完,煮莲藕排骨汤给我们喝”
江澄噘着嘴,无奈肚子咕噜咕噜地响
魏无羡膝行两步,靠近江澄,将包子放在他手里:“快吃”
江澄犹豫:“我娘...”
魏无羡:“放心,她不知道”
后来,江澄成了祠堂的常客。大多数时候,受魏无羡连累。每当跪在祠堂地上,嘴上必然会吵嚷:“你小子要死就死,以后不要拉我下水”。可真到下一回,又甘心陪着魏无羡瞎闹腾
也有少数那么几次,被虞紫鸢狠狠地训过,他便倔着脾气,罚自己跪在祠堂反省。原因多样,左不过五个字:不如魏无羡。譬如,射箭不如魏无羡,剑法不如魏无羡,结丹晚于魏无羡,领略江家家风没有魏无羡深刻
有段时间,江澄刚刚学会射箭。每每不如魏无羡,虞紫鸢总会戳他鼻梁,眼神中他熟悉不过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恨意。于是,他狠下功夫,练不到满意,便不回莲花坞吃饭,烈日当空也好,冷月凝辉也罢,他举着姿势,反复琢磨
又有段时间,江枫眠在校场教授江家剑法。魏无羡有时得江枫眠亲自指导。他便倔着转过身,告诉自己:“自己也能行”。此后的一招一式,总要比别人多花十分力道,多练半天时间,因为他要比魏无羡练得好
后来,他都记不得最初和魏无羡比高低的原因了,只是依着习惯,总要做到比他好才罢手
再后来,他也开始骂骂咧咧,总有冷言恶语。越是亲的人,骂得越狠
有些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人,总会恶语相向,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如何温柔以待,不也是因为他们不会。而是因为当柔软从胸口取出后,总会添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于是,他们学会筑起城堡,穿上铠甲,在那些东西诱惑自己之前,逼着自己远离
看着江澄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孟瑶心头酸涩。不禁联想到自己渗着血腥的回忆,又是谁让自己变成那样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