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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九章 鬼手?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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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晚霞仍然鲜亮,仿若橙红色的绸缎,从天边滑进狼藉一片的房间。天光都未及褪色,孟瑶却感觉已经过去许久
周身禁锢被解除的瞬间,纵然有焕然新生的松快,浮在心头的却是“还好,没有食言”
半睁着眼睛,艰难地转向房门,连睫毛都在盼望那抹蓝色身影。果然,那人一脚破门,两步跨到孟瑶跟前,轻柔地将他抱起,放在床上。从始至终,眉头都拧着结
蓝曦臣正经危坐,修长的手指在温水打湿的帛巾上挑起一个尖,蜻蜓点水般点在伤口上,一下一下蘸去渗出的血水。动作轻柔又谨慎,每擦去一缕血丝,都要对着伤口轻轻呵气,时不时还会抬眼看看孟瑶,深沉双眸中忧色尽显
天边流霞中渗进深幽暮色,没有掌灯,昏暗天光抽走了屋内的色彩。惊心动魄后余下的桌倒椅翻,有种兵荒马乱中断井颓垣的荒凉
孟瑶靠着床头,还在微微喘气,努力地扯着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果然泽芜君及时出现了”
又说:“不必担心,伤口只是瞧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嘴角略一上扬,唇边皮肉外翻的伤口处,又有丝丝血水滑落,昏暗中让笑容变得异常凄惨妖艳
蓝曦臣处在背光的阴影中,脸上的表情不甚明晰。只是举在孟瑶面前的手略微抖动,不慎擦过唇角的细肉,孟瑶下意识地双手微卷,咬住唇角
蓝曦臣立刻放下帛巾,捧着孟瑶的脸孔,又轻又快地短口呵气
缓了缓,孟瑶轻笑,伸手去握蓝曦臣的手腕,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呵气如兰,泽芜君吹过便不疼了”
蓝曦臣没说话,抽出手,转身走到门边,将手中沾满血的帛巾洗净,回到床边继续目不斜视地擦拭
并没有注意到蓝曦臣的默不作声,孟瑶仍是兴致勃勃地拉起蓝曦臣的衣袖:“泽芜君可知,今日袭击我的人是...”
话说一半,手中的袖子便被蓝曦臣甩手给抽了回去。后知后觉,孟瑶这才发现蓝曦臣不对劲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夺命的劫难留下后遗症,孟瑶居然有丝欣喜与激动。作怪的心思漫上头,双眸浸湿,手指微卷,低声叫道:“疼”
蓝曦臣指尖凝出蓝光,另一手急忙摊开孟瑶掌心,凑近仔细查看
幽蓝冷光中,蓝曦臣白皙的脸孔更加超尘脱俗,只是眉头深锁,郁结难解,看得人揪心
孟瑶傻傻一笑,语气轻缓:“逗你的,真的一点都不疼,立刻弹琴都可以,不信弹给你看”
蓝曦臣阴沉着脸,厉声斥责:“胡闹”
难得见到冷峻的蓝曦臣,孟瑶觉得新鲜,也不恼,乐呵呵地凑近:“泽芜君,为何不理我?”
怕蓝曦臣担心,又道:“不必担心。以前我经常受伤,都是独自...皮外伤,没两天就能好”
说话间,手指不老实地朝蓝曦臣腰间戳去。蓝曦臣闪身,却是连碰都不让人碰了
孟瑶这才迟钝地明白,这人是真的生气了。可自己也是刚经历生死,想着他的话,咬碎了牙,才勉强撑下来。
适才被喜悦冲散的委屈重新凝聚在心头,怄在胸腔,不上不下,憋闷得难受。索性闭上眼睛,也不再说话
蓝曦臣给人擦干净血迹,上了药,仔细包扎好,又将屋内收拾一番,才离去
孟瑶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来倒去,憋着的那口气也在等待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回想起来,也不知自己生的哪门子气,要不是蓝曦臣及时出手,早就小命不保。蓝曦臣连着救自己三次,可算是有再造之恩,怎么就头脑一热,耍起脾气来
要是在从前,无论师父怒火滔天还是冷若冰霜,可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地哄着
多少有几分内疚,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孟瑶想了许多措辞,温故了生疏的哄师父的手段,忐忑地等着那个满脸霜雪的人闯入
门外偶有脚步声响起,孟瑶的心总会跟着脚步声渐渐激荡,又渐渐回落平息。手心微有汗意,落在伤口,刺刺的疼
等了许久,蜡烛都垂下粗粗的奶白色泪花,依旧没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
蓝曦臣大概是气得不想再见到自己了。孟瑶有些失落,撑着手肘坐起,恨不得立刻跑去找他说明白。转念,夜已深沉,又觉突兀,方到头躺下。如此反复,搅得肚子鼓声震天,才安顿下来,闭上眼睛,决心明日早起,堵着蓝曦臣的房门,不信他不听解释
夜幕深沉,烛火跳动的光影都带着声响,打扰人的清梦。半梦半醒间,神秘人的声音震荡在耳边:“重活一世,你...”
神秘人言之凿凿,语气不容人置喙。只是往深处想,又经不起推敲。自己没有灵力,没有天赋的异禀,如何死而复生。再者,如自己这般憋屈的恶鬼邪神,定是不会有人愿意献舍吧!至于夺舍重回,更是天方夜谭
但,如若自己真的是金光瑶呢?不可以。仙门不会放过金光瑶,到时蓝曦臣该怎么办?叛出蓝氏,护着金光瑶?还是再次眼见金光瑶身死,而无能为力?
这样想着,到觉得金光瑶还是身死魂灭安稳些。如果神秘人不幸言中,那么上一世的孽也该由自己来担,蓝曦臣最好什么都不知晓。孟瑶颓丧地闭上眼,忽然很想见到蓝曦臣,多看一眼,便能多守一刻
门外,木质的楼梯间又想起“吱嘎”的脚步声。孟瑶侧过身,略有不安地等待
蓝曦臣依然一副冰霜脸,进门时,小呆和小傻两个小家伙一起拥进来,叽叽喳喳地乱叫一通,让冷清的房间热闹许多。
眼眶中酝酿出心想事成温热,孟瑶露出皓白的牙齿:“泽芜君”
手肘撑着床,艰难地起身。蓝曦臣两步走到床边,一手托着后背,一手将人圈到怀里,找了个舒服角度,让人这么靠着。又给他掖好被子,才端起床边小碗白粥,舀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也不敢碰到那惨不忍睹的唇,只小心翼翼将勺子凑在嘴角,一小勺分好几次才喂完
鸡鸣山打猎,采药时,好几次脚下踩空,从山坡上滚下来,浑身是伤。怕唐梦柔担心,自己胡乱上些药,还要忍着疼,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取药煎药,不断忙碌,也没觉得有多疼,过两天伤口便好了。
从不知道,伤病时被人照顾会这么温暖。虽然小口喝粥,麻烦又矫情,孟瑶还是顺从的张嘴,一点点地喝完小勺中的白粥。白粥可能里加了蜜糖,冲淡他嘴里的血腥味,喉咙口还有丝丝甘甜
也许是蓝曦臣走路带风,烛火摇曳得厉害,墙上的影子东倒西歪,让人的心也跟着乱跳。孟瑶的背心靠在蓝曦臣胸前,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打乱了呼吸
小傻一下蹦到床上,拱着孟瑶的手,要他抱。孟瑶刚要抬手,蓝曦臣冷着声音,生硬地说:“手上有伤,当心”
本着恩人开口就是金言的态度,孟瑶赶紧放下手。侧过身,枕在蓝曦臣肩头,只是用几根手指轻轻地揉着小傻脑袋上的花毛:“泽芜君,我们这是在青州了?”
蓝曦臣:“嗯,下午到的”
孟瑶奇怪:“为什么不叫醒我?
蓝曦臣犹豫,道:“子晞,你抱着....昨晚被我打扰,让你多睡儿”
孟瑶哈哈笑着,暖意泛滥
蓝曦臣:“....”
孟瑶接着道:“泽芜君,我说个正事。刚刚这人就是出现在余家别院的神秘人。不过,真是奇怪,为什么他非得杀我。听口气,他似乎很肯定我就是.....”
想了想,金光瑶的事不能说,换了个说法:“总之,多谢泽芜君救命之恩。若再晚一刻,恐怕真的要神魂分离,身死魂灭了”
嘻嘻笑着,在蓝曦臣胸前蹭了蹭:“往后,还请泽芜君多多关照呀”
蓝曦臣低头,在孟瑶眉心朱砂上啄吻,软软的唇像盖印章般用力,说话带了温度:“好,再不让子晞受伤”
不管什么原因,总算雨过天晴,孟瑶也轻快不少:“那就有劳泽芜君。对了,那人料定我们会出现在青州,很有可能还会有其他安排,后面的事情都要得小心。说不准,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就是....”
蓝曦臣:“将我们一举铲除”
“看来该找江宗主好好谈谈。只是江宗主正在气头上,内应的事恐怕听不进旁人的劝,该如何是好?”最后一口粥喝完,孟瑶舔着嘴,意犹未尽:“想不到小店的粥熬得这么好喝,还有吗?”
“只熬了这么多。嘴上有伤,少吃些。今夜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找江宗主商量此事”
“好,多谢泽芜君”。
蓝曦臣扶着孟瑶躺下后,并没有离开,在一旁的榻上打坐闭目。
孟瑶见人一副坦然自若,不打算离开的态势,疑惑道:“亥时已至,泽芜君不用回房休息?”
“我在这里守着,子晞,安心入睡吧”。蓝曦臣闭着眼睛,隔空熄灭了桌上的蜡烛
满腹心事,一夜都睡得不安稳。卯时还未到,孟瑶已经洗漱完毕,只是头疼欲裂。醒来时,房中并未见蓝曦臣,想来是后半夜回自己房间休息了。不过,此刻,孟瑶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满心满念地想着如何说服江澄,不要去自投罗网
好不容易,坐立不安地熬过卯时,天边泛白,孟瑶再也呆不住,打算去敲唐梦柔的房门。才拉开门,就见蓝曦臣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顺手将孟瑶拉到桌边坐下,开始重复昨晚的动作,温柔如水
孟瑶心中焦急,哪里还能在意这些,撇过头,又要向外走:“泽芜君,我想先找江宗主商量,回来再喝”
蓝曦臣拦住孟瑶:“他们都不在房中”
孟瑶惊诧道:“去哪儿了?”
蓝曦臣不说话,举着勺子看他。孟瑶无奈,坐下,将那一勺粥一口吞下,嘴张太大。扯到伤口,疼得直哆嗦。等孟瑶缓过来,蓝曦臣又举着勺子,放他嘴边,见他小口小口喝了粥,才道:“刚小二说,他们一起去看夜市,可一夜未归”
孟瑶语调上扬:“所有人一起?梦柔呢?”
蓝曦臣到是神情淡定从容,不急不缓,仿佛只有喝粥一件事,孟瑶喝一口粥,他就说一句:“嗯,好在有江宗,出不了大事”
“那人要的就是江澄”,孟瑶声音陡然提高,也不顾礼仪,直呼其名:“那人对江澄一举一动了然于胸,知道江澄的斤两”
蓝曦臣举起勺子,重复刚才的动作:“子晞,唐姑娘不会有事的。况且,蓝家几个小的也去了,思追懂事,灵力又不低,倘若真的敌不过,必然会发求助信号。到现在没有动静,想来....”
怕什么来什么,蓝宗主大底也没料想过,自己会与一种鸟儿如此亲近
蓝曦臣话没有讲完,窗外一道散开的卷云纹家徽已经挂在半空,竟比半亮的天色还刺眼醒目,估计几千里外都能瞧见
见到家徽时,别说孟瑶,蓝曦臣的脸色也沉了几分,对上孟瑶:“带上琴,我们出发”。说完,起身将琴背在身后,环住孟瑶,御剑朝半空中家徽的方向去
晨光稀释了幽深的夜色,天边渐渐透出些温暖的橙红。晨露浓重,却不似云梦那般湿冷
两人落在一座荒废的别院前。别院大门紧锁,结了厚厚的蜘蛛网。门楣残破断裂,门匾灰败地躺在台阶上,爬满蛛丝般的裂痕。孟瑶弯腰,将门匾翻过来:“唐家庄”
蓝曦臣警觉地扫视四周:“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
将门匾拖到一旁,孟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要往里走:“不如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蓝曦臣两步走到孟瑶前面,默念咒诀,院门陡然大开,一股子阴风冲出来,吹得人瑟缩。孟瑶忽觉眼前一道白光,手腕多了些力道,被人拽着往院中走
走进唐家庄的小院时,天空忽然变色,灰墨色密云沉沉地压在头顶。涌动的乌云后面,不时有闪电划过,透出几丝亮白。唐家庄小园内,没有绿草,没有花鸟,只有寂静的黑,以及被烧灼后的焦糊和尸身的腐臭,又是几道闪亮的白光划过天际,黑白间,小院变得异常惊悚渗人
有人拉着孟瑶走到院子东北角,东北角的枯井旁堆着十来具烧焦的尸体:“小矮子,这些人救不回来,让他们死后发挥些作用,总不为过吧”
孟瑶:“什么意思?”
那人痞里痞气,嘴角一抹坏笑,邀功似地解释:“这些人本就中毒已深,体内怨气被激起,除非拿去炼化。现在有这么个东西镇在这里,以邪治邪,以恶镇恶。既防止他们怨气伤人,又防止这东西尸化,两全其美”
说完,那人动手挖坑。孟瑶跟着他的动作,挖完一个又一个,将尸体全部埋好,手上已经起了许多血泡,力竭地问:“然后呢?”
那人眼带桃花,邪魅一笑,在埋尸地方的正中,又挖了个小坑,以血画咒,将一截灰黑的、青筋暴起的手臂埋了进去
孟瑶骤觉腿软,直直地跪在墨黑的泥地上,手指陷在土中,抓出十道深痕:“大哥,不要怪我”
埋完断臂,那人蹲在孟瑶身边,一手搭在他肩头:“这人冥顽不灵,死了总比活着强。什么正人君子,眼中揉不得沙子。你杀的人和他杀的人都是人,有什么不同的。最瞧不起这些自诩高洁之士。真想知道,当他们发现自己错杀人,会是什么反应”
“子晞,子晞?”
眉心有股暖流,游走全身:“泽芜君?”
蓝曦臣收回手,牵着孟瑶往外走:“这里邪气重,我们先离开这里”
小土坑中,暗红色的字符隐约可见。孟瑶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来过这里。自言自语:“刚才那人是谁?大哥,是谁?难道.....”
据说,魏无羡被献舍重回的当夜,在莫家庄内遇到了一截凶横的断臂。忘羡二人又根据断臂的指引,集齐了整具尸身,最后在金光瑶的房中发现尸身的头颅,竟是赤峰尊,聂明玦。当年,三尊结义后,金光瑶便称呼聂明玦为大哥。这里埋的,难道就是那截断臂?
蓝曦臣似乎感到孟瑶的不适,停下脚步,探在他额头:“这么多汗?可是不舒服?”
孟瑶生硬地扯出个笑:“没有”。又道:“这里同余家别院一样,烧得一点不剩,恐怕找不出什么。对了,怎么没看见金公子和梦柔他们?”
蓝曦臣若有所思,刚要开口,一声凶悍地嘶吼从唐家庄后面的树林中传来,隐隐约约还有打斗的声音
孟瑶担心唐梦柔会出事,莽撞地往林间跑,快到时,手中多了一个硬邦邦,又带着温度的玉牌
蓝曦臣拽住孟瑶:“这块是蓝氏通行令牌,原本就属于....令牌上设了结界,普通走尸妖兽无法靠近,可以暂时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