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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三十三章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

  •   前面的堤岸已经被水阻隔了,西冷桥孤零零地泡在湖水里,同样被困在水中的是艘画舫,它倾斜着靠在桥边,舱里已灌进齐腰的水,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划桨的船工不知哪里去了,只有四个女人战战兢兢地拥抱成一团。
      桥上更是千钧一发!一张条案被掀翻在地,烛台、笔、墨、纸、砚、朱砂、三清铜铃、枣木五雷令牌散落四周,只有位身穿黄色道衣,头戴南华巾,足蹬十方鞋、高筒白布袜,肩挎香袋,背后背着斗笠和一把桃木剑的道长,岿然不动地屹立于桥面之上,双手正运功发力,与一条粗大的白蛇殊死搏斗。
      这条大蛇好生厉害!通体覆以乳白的鳞皮,全无半点杂色和花纹,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不停地绞动着。见它头如小庙,目似灯笼,血盆大口吐出一丈多长紫色的信子,挺立的腰身遮住日头,堪比蟠龙石柱,居高临下俯视孤山之巅,有种一口便能将人吞入腹中的气势。
      那道长正是茅山掌教孙智清,在白蛇的重压威逼之下,道长凭借掌力御敌于百步之外,使其无法越雷池半步靠近逞强,只能抽动尾巴频频将湖水袭来。
      又是一波浊浪拍岸,孙道长抖去脸上的水珠,似已瞧见帮手的到来,便大声高喊着,“无上天尊!你来的正好,我的符纸尽被这畜生打湿。你快拴住它的信子,我来打它的七寸。”
      黑白头男子立即响应,从袖子中射出一条红线,那准头是天下无双,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刚好将大蛇的信子缠住。
      这一勒不要紧,惹怒了白蛇,它仰头冲天摇晃着头颈,可苦了那男子像是荡起了秋千,随着红绳在空中胡乱甩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大蛇的眼睛,“平静下来!睡觉啦,睡觉。”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那畜牲根本不听他那份邪。
      男人只能放弃了,拼命地大叫道:“孙道长!你快下手呀。”
      道士不敢迟疑,运足内力向其颈下击去,这一掌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白蛇定会皮开肉绽一命呜呼。可哪曾料到那畜生确是非比寻常,将身体一滚使出平生之力,搅动湖水似倾盆而来,西冷桥顷刻之间淹没于水中,水面上只露出个孙掌教头顶的南华巾来。
      “道长!孙道长。”悬在空中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可除了水面上的圈圈漩涡,四周是白花花的一片,一切被大水淹没得无影无踪啦。
      “北北,不要慌张!我来打它的三寸。”一声脆快的呐喊重新燃起男子的希望,天赐破水而出,像一只灵巧的小猴子,几攀几纵窜到大蛇的脑后,挥掌就是一击,这一击之下它是非死亦昏。
      男子欢喜地大声疾呼着,“小尕儿,好样的,有尿儿。中!就打它的三寸。”随即更加勒紧蛇信子,轻蔑地对它吼着,“大长虫,这回你没冒儿了,老子千里迢迢被请来,就是为除了你,给你出息个豹!眼下就这点仗撑啦?”他盯着大蛇摇头晃脑的样子开心地大笑。
      “哎呀!怎么回事?混球儿。”男子只感到手中的红绳断了,他像只脱线的风筝甩了出去,“扑通”落到湖里,呛了几口水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再次醒来,恢复了知觉时,是吐了口湖水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淋淋的天赐。“小尕儿,三寸打中了,蛇妖除去啦?”
      “北北,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啦。”天赐最关心的是他的性命。
      “慈悲,大蛇跑了,孩子指的是南屏山方向。”男子闻声偏头去看,是发髻披散的孙智清道长,他同样躺在堤上有气无力的样子,“无上天尊,我们虽内力深厚,可不识水性,吃了这畜生的亏啦。都是这孩子把我们捞上来,捡了条命,他是你带来的?”道长感激地端详着天赐。
      “这是个好孩子,我们四个也是他救起的。”男子闻声低头,这才发现脚底下还躺着几个筋疲力竭的女人。
      “小尕儿,你那一掌是打歪了?”花头男子惋惜地问道。
      天赐不知所措地回答他:“不是,北北,我那一掌根本没有打出去,是小青蛇钻出来拦住了我,还咬断红线与白蛇一起逃了。”
      “小青蛇!什么小青蛇?”地上的两个男人都莫名其妙地高声相问。
      “阿弥陀佛,闪开!让贫僧收了这青白二蛇。”从东面飞奔过来一个青年和尚,他肤色白净,俊美朗目,双耳垂肩,胸前挂有哗哗作响的挂珠,手里提着铮明瓦亮的锡杖,脚下芒鞋啪啪踢踏着湿滑的路面。
      “是那个围湖乱跑的和尚。”花头男子认得出家人。
      孙道长撑起身子盘坐调气,向越来越近的和尚瞅了一眼,“慈悲,是他,氐俘山的法海和尚,这大蛇就是他抢了人家的洞穴,逼来杭州的。”
      只见青年和尚临水而立,口中念诵六字真言,连连将锡杖向地上顿去,铁卷上的铜环锡锡作响,“阿弥陀佛,贫僧又慢了一步,让两个孽障侥幸逃脱了,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孽障,回头是岸,随我回润州金山。”和尚喊了半天也不见响应,提起锡杖,拔腿沿湖又追了下去。
      “沈家姐姐!你怎么啦?”
      “好好!”
      “好好!”
      那边的三个女人齐声惊叫,这边的男人们赶忙过去观瞧,见中年妇人呼吸急促,直冒冷汗,依偎在老道姑的怀里瘫软一团,紧闭双眼。
      “道长,救救她吧!”女人们向孙掌教哀求道。
      茅山宗本来就是以斩妖除魔,济世救民为己任,眼看有人处于危难,哪能袖手旁观?道长把脉一查有了结论,“慈悲,这位女善信平素里一定是多愁善感,苦闷于心,致使任督不通,阴虚不畅,正是悲则气消,思则气结呀。此次又受到惊吓,更是雪上加霜,精气不支,昏厥过去啦。先让贫道帮她打通二脉,用上清内功心法为其导引续气。”他说着就要盘腿坐下为患者疗伤,可能是刚才与大蛇搏杀时耗力太过,一个前倾险些匍匐倒地。
      天赐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住,“道长,让我来!我也学过上清内功心法。”
      “慈悲,你也学过上清内功心法?”掌教好生意外地问他。
      天赐亲亲热热地回答道:“是呀,掌教爷爷,我们虽然是初次相见,可我师父庄义方常把您的大名挂在嘴边,可谓如雷贯耳啦。”天赐让女人们从两侧扶稳中年妇人,自己在她的身后双盘而坐,提气丹田,分别在她的头部、后背穴位上一通拍揉按压,并将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入她的经络。
      不多时妇人头顶有缕缕蒸汽升腾,病患慢慢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
      “好好,我苦命的妹子。”雍容的道姑止不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心痛地把妇人揽于怀中,“妹子,你从小便被卖为官姬,受人欺凌,好不容易遇到个知心郎君,又让人强行拆散。嫁入豪门本想安稳度日,哪曾料到命运多舛,早年丧夫,沈述师一命归西,他的正室心肠狠毒把你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以卖酒为济,怎能不苦闷,不悲思呢?这天理何在呀?”另两个女人陪着潸然泪下,好不伤感。
      “仙姑,您提到沈述师,难道她是张好好?”天赐喜出望外地询问道。
      “嗯,我是张好好。小儿,你知道我?”中年妇人面色苍白地注视着他。
      “太好啦!奶奶,我可找到您了。”他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扇子递了过去,“这是杜牧爷爷让我捎给您的,你看扇面上还题着诗呢。”妇人用无力的手缓缓打开扇子,大家聚目一看,哪儿还有什么诗呀,墨迹早被湖水打湿成污渍一片。
      不想妇人却娓娓道来,“孤灯残月伴闲愁,几度凄然几度秋。哪得哀情酬旧约,从今而后谢风流。”她轻轻地合上扇子,“这把扇子是我在湖州嫁入沈家时,送给牧之的,上面的字也是我写的。小儿,牧之他近况如何呀?”天赐详尽地说与她听,当说到病体愈重,常常感叹离世不远时,张好好不禁泪如雨下,痛心疾首。

      张好好将怎样面对杜牧的绵绵相思,那是后话暂且不表。只说天赐完成使命与花头男子辞别了孙道长,两人相邀一同北归,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彼此已是敞开心扉的忘年之交了。
      可天赐发现这位北北什么都好,武功、人品样样出类拔萃,就是有一点不好,嗜酒!那腰间的葫芦里总是装满烈酒,还每喝必醉,醉得人事不省。男子说要顺路去趟濠州涂山,为自己的闺女套只九尾白狐带回去,天赐也是在山里长大的,捕捉狐狸山鸡是司空见惯的事,便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做个帮手。
      他们走旱路用了几天的脚力,终于进入到濠州地界,这里丘陵起伏,河道曲折,走着走着,前方一方大湖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眼见水天相连阡陌纵横,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找个当地人问问路啦。
      两人四下望去,已是别无选择,湖畔的大田里唯有个农夫正在除草。天赐上前彬彬有礼道:“北北,去涂山怎么走啊?”
      那农夫可能是日久地耕犁劳作,微微有些弯腰驼背,他抬起那张饱经风吹日晒通红的老脸,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珠子,“我的个乖来,涂山在西面,往北干哈来?我表像楚霸王遇到的那位,七屁八磨地乱指路,弄了个乌江自刎。东面是霸王城,往北是淮水,表乘船,也没船,前面有石梁过不去。你们往西沿着水泡子边上走,过了濠州城就是老。”
      “石梁!是湖中的石台吧。”天赐指着北面水中露出的高台问。
      “我的个乖来,不是雄吗”农夫也望湖中望过去,“那是濠梁,一侧有个观鱼台,在它高面有两个人的地方,他们一定在拉呱水里的鱼儿高兴不高兴来。”
      天赐恍然大悟道:“那里就是书上说的濠梁啊!庄子和惠子一同游玩观鱼辩论的地方喽?”
      农夫司空见惯地瞅了一眼观鱼台上的两个人,又埋头继续干他的活计,“还管鱼高兴不高兴,老百姓只知道饿着肚子不高兴来。”
      天赐辨认后低声对同伴说:“那两个人我在长安见过,他们还来过贾家楼呢。”
      观鱼台离这里有些距离,可天赐从衣着打扮上认出了他们。一个是丫头坦腹、赤面伟体、龙眼虬髯,手摇棕扇悠然自若;一个是头裹青巾,衣着黄衫,脚下麻鞋皂条,背后负着雌雄双剑,右手执把云扫的中年道士。天赐一边跟着男子往西去,一边纳闷地想他们怎么会来濠州呢?
      捉只小狐狸对于他们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事,可要套住九尾白狐可颇费了些工夫,说是这涂山九尾白狐,乃大禹王的夫人涂娇的侄子侄孙,需要修炼千年才能长出九条尾巴,堪比凤毛麟角极其稀罕,传说得到此等祥瑞的人必定有帝王之命。可天赐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只是一身雪白,毛皮顺滑,无杂色一根。尾巴蓬松粗壮乱糟糟的,男子一口断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九尾白狐。
      小家伙还蛮有脾气,只要是天赐不和它玩就会呜呜的低鸣,更是用尖嘴去撕扯自己的尾巴。
      天赐用米团和小鱼干喂它,又怕它认生受到惊吓,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怀里。
      进了濠州西关,沿着濠水直往城中渡口寻去,准备乘船入淮水北上。见前面高耸一座二层酒楼,里面不时传来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飘过馋涎欲滴的佳肴香气,两个人不觉感到饥肠辘辘起来,于是决定先要打个牙祭,吃饱再走也不迟。
      待他们跨入酒楼,被酒保引至上层时,天赐不禁一惊,那两个观鱼之人正坐在临窗处品酒闲聊呢,其中坦胸露肚的像是很熟的样子,手摇扇子冲他微微一笑。
      就听背剑的道人说:“妙哉!在钟离国再会钟离先生,似有意安排的吧。”
      同伴是豁达而笑:“洞宾,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里原本是有个钟离国的。然今日约他前来,不是刻意为这地名的巧合,是我想顺便看一看濠梁下的鱼儿,看它们还是那般快乐否?我们休道之人,渡人须先树己,无为而无不为。人得虚无,则心灵清明。不需风湿刻意而为,行善举而不以其为善。故为事弗居,未得弗惜。不为物所累,超然物外,为而弗居。又何必像名家惠施、公孙龙一样刻意狡辩,偏持夸大,说什么白马非马,白狐非狐呢?”说到这里他有意看了天赐他们一眼。
      “先生说的极是,弟子吕喦此去蜀中不负托付,许坚已被弟子点化悟道了,约好今日前来相会,还惩治了那个急功近利的果州刺史王贽弘。先生,你看他来了。”道士并未侧目向外看,只凭着街上的歌声便断定了。
      早已坐在他们临桌的天赐循声望出去,从远处矫健地走来一人,他身穿厚厚的破蓝棉衫,一脚穿靴,一脚赤足,腰系宽带,手持大板,乘醉而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唱着歌打着拍板瞬间上得楼来。
      三人先相互见礼,重新落座攀谈,说的是些天外飞仙、内丹外丹之益的玄妙之语。
      听那持扇的人朗声劝道:“许道友,成就大小随领悟与修养的高低而有不同,低者可以‘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中者可以自知之明,领会为人处事之道;高者能主宰自我,乘兴而来,兴尽而返,随遇而安,随波逐流,而不为外因所左右。你莫要迟疑,随我们共赴天台吧。”
      花头男子不关心他们的话题,自顾大口地喝酒,喝得高兴处还唉声叹气起来,说是若没有之前的婚约,一定要招天赐为婿。天赐本想打听蜀中之事,探明大师伯的安危下落,可偏赶上男子晃晃荡荡地起身要去解手,怕他酒醉跌倒便上前搀扶同去。
      当他们再返回时,酒楼乃至整条街巷都沸腾起来了,人们仰望蓝天欢呼雀跃,手指白云长吁短叹,而临桌的三个客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天赐拉住探出窗外半个身子的酒保问:“这是怎么啦?”
      那酒保兴奋不已地回身喊道:“我的个乖来!那三个老客升天成仙来,你看楼下地上那拍板,那鞋子,还有这腰带,都从云彩高面抛下来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踩着云彩飞走来。”他把手里的腰带递给天赐看。
      “他们是在那白云上面吗?”天赐手搭凉棚也向空中搜索着。
      “我的个乖来,不是雄吗”酒保为了证明自己的千真万确,指着那几朵渐渐远去的祥云。
      此时有一柱阳光穿透云间的缝隙照射在酒楼敞开的窗子上,使每个人顿感浑身暖融融的,天赐的耳畔仿佛又隐隐听到“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的玄妙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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