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寄寒衣》晏双笙

10、永安侯

　　烛火跳动，映在薛显脸上，那一刻从他脸上闪过的漠然，让殷珩有一瞬间感觉到了薛显身上藏得很深的帝王盛气。

　　真不愧是薛瑁亲手培养出来的太子，生来就在站在高处，收揽天下大权。

　　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见，连薛显都来不及捕捉。

　　东宫看来也不见得太平，薛显离京这么长时间，那地方里藏了多少不听话的猫，谁也不知道，指不定连最听话的猫也是别人家的。

　　殷珩指尖碰在杯沿，抬眼看着薛显：“薛显。”

　　闻声薛显抬起头，眉目含笑看着殷珩，眼中闪过一抹促狭，飞快敛去后，漫不经心藏在眼底，等着殷珩往下说。

　　“玄云军，从未有逆反之心。”

　　“那你可有不再相见的心？”

　　薛显话音才落，殷珩脸色已经有了变化，表情变了变，终是答不上来。一年前他回答不了，一年后还是回答不了。

　　可是看着薛显，脑中不知道怎么，竟然想起那日在陈家村，推开院门时，薛显从屋里走出来的一幕。

　　风尘仆仆却又一身孑然，还是那个他熟悉的薛显。

　　“时辰不早，早点休息。”

　　薛显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重重放下杯子起身往外走，一身怒意，连殷珩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感受到。

　　走至门口时，薛显停下，不知道想起什么，回头看一眼还坐在那儿的殷珩：“京城里我已传了密信，你大可放心，你便是从棺材里坐起来，都不会有人说你不该活着。”

　　“……有劳。”殷珩不敢抬眼，听到薛显离开的动静后才抬了头。

　　轻叹一声看向窗外，窗外不见月色，却有夜风吹进来，床头挂着的穗子轻轻飘动，连带着床帐也在晃动。

　　摇摇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殷珩无声长叹，往床上一倒，随手拉过被子蒙住头——太烦人了，他怎么偏偏遇上薛显这么个固执的家伙。

　　天底下只有两人，殷珩只是遇着便没了办法，其中一个便是薛显。

　　从青州驿站回京，沿途驿站，邢风一一打点好，提前一日穿书，等他们到的时候，干粮和马匹早已经备好，只需要夜里养足精神，保证第二日能尽早启程。

　　连着四日，三人一路从青州赶到了京城境内。

　　殷珩拉了一缰绳，抬眼看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城门，心里难得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放慢了速度。

　　下意识看向一路上不怎么搭理他的薛显，从那晚上后，薛显又不搭理他，连邢风都忍不住频频打量他。

　　真是一点没长进，当初能为了他一句话直接请命去了江州治水，现在他不过是避而不答，又连着几日不理人。

　　无奈摇头，殷珩一夹马腹，朝着城门去。

　　“殿下，回京后，该直接回宫里，陛下那边给的期限只到今日。”邢风扫一眼殷珩，打马走到薛显旁边：“请殿下回宫。”

　　闻言薛显看了眼殷珩，见殷珩正一脸笑意看着她，脸上表情更冷。

　　“永安侯府，你还认得回去的路吧？”

　　“殿下不必担心，回家的路自是记得，便是化作孤魂野鬼，怕是也忘不了永安侯府在何处，只是可惜——”

　　可惜了他当日说的话没有实现，没有凯旋，只传回了死讯。这半年里，谁都入了他的梦，唯独永安侯府上下，父母兄长和姐姐都不曾入梦。

　　薛显也没有。

　　听得殷珩的话，薛显点头，朝城门看了眼：“你好自为之。”

　　话音才落，薛显已经打马离开，一道玄色的身影奔往城门。邢风见状，朝殷珩抱拳示意，立即追上去。

　　瞧着两人离开，殷珩轻轻拽了一下缰绳。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是时候面对了。慢悠悠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城门口去，规规矩矩排在人群后面，从腰间摸出薛显给的腰牌。

　　待到进城时，殷珩朝守城的士兵点头笑了笑，将腰牌递上：“回家。”

　　“打哪来？”

　　“……牧州。”

　　守卫一愣，上下打量着殷珩，隐隐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来，但手中腰牌不是寻常东西，朝殷珩点点头，还回腰牌。

　　伸手接回腰牌，牵着马慢慢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的瞬间，仿佛一切回到了半年前，他还在京城里，没有金沙关，没有唐胜，也没有阿木措，他不过是个在家休假的少将军，闹得永安侯府上下鸡犬不宁，闹得侯夫人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到处跑。

　　殷珩一步步走到永安侯府巷子，街头喧闹声离得越来越远，直至永安侯府的牌匾闯入视野时，殷珩才停了下来。

　　永安侯府的大门何时在白日里会这样紧闭着？往来客人，但凡是渴了、饿了讨口吃的喝的，从不会被拒，更别提偶有乞丐过来，连衣服也送人。

　　站在门前，殷珩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绳子，每一步走得艰难，他甚至不敢想侯府上下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样。

　　才不过半年光景，殷珩觉得仿佛过了一世。

　　“……六、六少爷？！是六少爷吗？”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殷珩浑身一颤，怔怔回头，一身藏蓝色布衫，两鬓已有斑白的人站在巷口，一双眼里含着热泪，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殷珩表情凝住，半晌才开口：“东叔……我回来了。”

　　东叔听到这一声，眼眶一下红了，走上前，手抬起来都在发颤：“回来好，回来好啊！”

　　“东叔，我——”

　　“六少爷回来了，可惜侯爷和夫人都不在，家里只有我在，不过，等六少爷回家里安顿下来，立即通知侯爷和夫人，一定会很快回来的。”东叔打断殷珩的话，拉着殷珩往里走，拉响门环。

　　门内听到声音的小厮急冲冲跑来开门，拉开门探头探脑看了眼，一双眼瞪得圆圆的，忽地惨叫一声往后退去。

　　殷珩神情变了变，站在门前，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东叔伸手推开门，还拉着殷珩：“你青天白日的叫什么，还不赶紧去吩咐人准备干净的衣服，把六少爷的房间仔细打扫，再备好吃的喝的！”

　　“东叔！这、这六少爷是真的假的？”

　　“少说话，赶紧去！”

　　门房小厮盯着殷珩半晌，听到东叔怒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庭院里跑，下台阶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看一眼殷珩，东叔哑着声音道：“六少爷才回来，先进家里好好休息，什么事情都过去了，只要人还在就好。”

　　闻言殷珩回过神来，点点头：“恩。”

　　殷珩终于松了握着缰绳的力道，将马交给下人牵去马厩，站在门里看了一圈，和他离开时并无二样。

　　侯府旁的小巷里一个人从旁边走出，抬头看了眼永安侯府的门匾，往街口走去。

　　“六少爷回来了！”

　　“真的假的？怎么隔了半年才回来，不过，那模样也只有六少爷，还能是一模一样的别人假扮吗？可——”

　　“谁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看着六少爷那样子，我刚才进去送东西，一看便是累，那眼神都不一样，你什么时候见六少爷不笑过？以前在府上，六少爷成日笑得没心没肺还让夫人和侯爷说了。”

　　园子外，两个丫鬟脑袋凑在一起，站在角落小声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人经过，恨不得再多说几句。

　　永安侯府人丁兴旺，殷珩排行第六，前面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都已成家，姐姐自是随着夫家少住京城，老大和老二守着与南诏相邻的凤城，而老三和永安侯殷元镇守与燕国相邻的淮城。

　　殷珩的出生对于侯府上下都是一个意外，连殷元都没有料到，殷珩会平安生下，又平安长大。

　　当初殷珩险些一命呜呼，连棺椁都准备好了，侯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以命换命，谁知一夜过后，殷珩奇迹般的恢复，不止大病好了，病愈后，比从前更为活泼，胆大不说，一张嘴说话是半点不饶人。

　　东叔从外走过，听着两个小丫鬟站在墙角窃窃私语，轻咳一声，见两人惊慌转身，一脸无措跪下，无奈摇头。

　　“多做事，少说话，刚才你们说的话，若是有一句传到六少爷耳中，你们知道下场。”

　　“东叔！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

　　殷珩身上衣服已经尽数换了干净的，锦衣玉带，腰悬长佩，闭着眼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刺眼的光从树叶透下来，落在他脸上，连眼睫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一片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他衣领处，殷珩有些痒，睁眼刚好拿掉，便见一个陌生的身影走来，手上动作顿住，见来人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拿掉树叶，坐直身子垂眼打量着手。

　　“什么时候到的？”

　　少年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模样清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不像武人，倒像是文人，但光是走动的步子，悄无声息，想也知道内力过人。

　　少年人独有的清脆嗓音响起：“半年前。”

　　“……他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殷珩点头：“有什么事？”

　　来人看着殷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殷珩，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殷珩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人，又是久站成名，至少是个英武的模样，除却难以捉摸的眼睛外，倒是和薛显看着一般大。

　　斟酌后道：“殿下不曾有任何吩咐，只说了，若是有一日六少爷回来，只需要六少爷面前报道。”

　　好一个薛显，半年前就想到了。

　　是笃定了他命大不会死。

　　抬头打量着面前的人，殷珩笑了下，懒懒起身：“什么名字？”

　　“风牙。”

　　风牙眉目俊秀，和殷珩眉目里带着的意气风发不同，是有些接近女子的清秀，幸得不笑时冷着一张脸，满脸写着生人勿进。

　　殷珩点头，转身走至一边，盯着鱼缸里飘着的睡莲和躲在下面的鲤鱼，眼神忽地变得幽深，像是这鱼缸里的水。

　　拾起旁边放着的鱼食，殷珩捏碎了之后撒进鱼缸，看着鲤鱼纷纷从睡莲下探出头，争相抢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人所说果然不假。

　　“六少爷，有客人来访。”东叔走进院子，看了眼风牙，并不意外，反而朝风牙点了一下头。

　　闻言殷珩视线未有偏移，依旧落在鱼缸里：“是谁？”

　　“李庚，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