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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诅咒之子 ...

  •   尽管与记忆中那个男人不甚相似,但法蒂玛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实在太明显了。

      这少年非常之瘦,很明显是营养不良的症状,可他却并未因此显得太过病态。相反,正因为浑身上下根本没几两肉,骨骼轮廓突兀的他看上去才更像一件艺术品,即使是雕塑界最富有人体美的开山之作,也不及他分毫。

      他赤|裸着上身,视线顺着他线条分明的颈椎骨与脊梁骨往下滑,滑到蝴蝶骨附近,可以看见他的蝴蝶骨轮廓形状精致得近乎完美,每一寸都宛如用量角器精心计算过角度之后再用美工刀细细雕琢而成那般。

      原本混沌一片的记忆愈发清晰,这孩子如子夜般微微蜷曲的发丝、还有独一无二的琉璃紫色双瞳——所有这些都与法蒂玛记忆最深处那个男人的样貌重叠,契合程度完美得叫人匪夷所思。

      他眼神锐利,冰冷的薄唇紧抿,虽身为奴隶却压不住骨子里那种寡淡疏离的气质。这气质很凄冷,却又有种迷样的强大吸引力,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投身过去接近他。
      即使日后他长大了,成为将军了,甚至为人父了,气质也依旧没怎么变过。

      种种迹象皆表明,这个人正是少年时代的萨卡诺斯。
      千真万确。

      “我讨厌看到这孩子的眼睛。”法蒂玛听到右手边的中年侯爵小声嘟哝了一句,“那双眼睛让我想起阴沟里发臭腐烂的紫苔。”

      “可不是嘛伙计!他眼睛的色彩像茄子——你知道的,在所有蔬菜中,我最讨厌茄子。”有人立马大笑着附和。

      法蒂玛胸口蓦地一紧。
      下个瞬间,她忽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肆虐开去,就仿佛一把火毫无预兆地自平地中央升腾而起,一直窜到天灵盖,随即爆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遮天蔽日,爆炸带来的滚滚岩浆在身体中一路攻城略地,直至蒸干血液,挫骨扬灰。

      这样的感觉来得太过突然,疯狂又怪诞,但她深知,只有一个词能给这种情绪命名。
      便是愤怒。
      出离愤怒。

      “你们几个,闭嘴。”
      突然开口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及这些中年人一半高,声音却是与年龄极不相仿的清冷,更为深刻的冷血埋藏在轻言细语之下,可闻而不可见。

      她倾吐而出的每一个字音都清柔细软,仿佛燕子的羽尖轻轻擦过水面,点触圈圈涟漪。可细听之下就会发现,她的语调其实更像火|绳|枪的子弹正中靶心的脆响,或者藏匿于缥缈水意之下的汹涌暗流——无论哪个,都绝无半点儿商量的余地。
      尽管还是个孩子,但明眼人已经察觉出了这个小女孩儿气质中不可告人的残暴冷血味道。

      可那又如何呢?黄口小儿而已,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激起波澜。

      最最重要的是,这女孩看上去身价不菲——尽管她的衣着并不十分华丽,但只要是个识货的人就能一眼看出,她的领饰、袖口以及裙角上都有优雅的紫色颜料染出的细小花卉图案,这种染料是从骨螺的某个腺体中提炼而出的。毫无疑问,只有身份地位极其崇高的人才有福消受。
      并且她的发丝间连坠着打磨成泪滴状的细碎玛瑙,而且是很罕见的那种玛瑙。

      肥羊终于上钩了。
      贵族们在虚空中交换了个眼色,很快堆出一副笑脸来,“小姑娘,想不想来玩个游戏啊?”这其中尤以坐在法蒂玛左手边的富商老头笑得最为奸诈。

      “游戏?”法蒂玛挑眉。

      “我们来开个赌局,就赌今天这场竞技是狮子把诅咒之子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呢,还是诅咒之子把狮子干掉。”
      刚才还粗声大气的老头这会儿竟变得如此平易近人,脸上横肉随着他的阴笑上下抖动起来的样子令法蒂玛觉得自己有点儿不适。
      ——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不适。

      法蒂玛立即明了,麻利地摘下头上的珠宝饰物。
      “这个可以吗?”她目光森然,语气不善,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懂分寸,而是她实在懒得跟这老头子多废话。

      “可以!可以!”老头儿顿时双眼放光,连声说。

      赌博点燃的快感令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徒也能使出最友善的口吻交流,“我们赌狮子赢,小姑娘妳呢?”

      “既然如此我就赌那个少年赢。”法蒂玛的声音比世间最冷的冻泉之水还要彻骨几分,但每当有人想要对她的说话方式表示抗议时,都会感到一缕目光疾如钢鞭的抽打,于是整个脊背都开始发寒发颤,“还有麻烦你们改改口。你们不觉得这种左一个「诅咒之子」、右一个「诅咒之子」的称呼方式听着让人很不舒服吗?”

      “嗬?看不出来啊?这么向着那个小奴隶吗?”老头儿终于被法蒂玛目中无人的高傲态度激怒,狠瞪着双眼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他是妳家的?”

      “他父不详,母亲只不过是个娼|妇,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除了「诅咒之子」这个称呼外,大家有时候也管他叫布尼尔。”前排那位有着漂亮浅栗色鬓发的年轻人转过头来插上一句。

      「布尼尔」在拜占庭语中,意为「个头矮小的人」,用这样的名字称呼别人,侮辱的意思不言而喻。法蒂玛觉得自己很想把这些人八抬大轿地「请」进监狱,但不幸的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

      竞技很快开始了。

      狮子咆哮起来,向少年发动攻击,少年奴隶的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他一面灵巧躲闪狮子的进攻,一面寻找机会发动反击。
      镣铐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每发出一个琤瑽的音节,围观贵族们的情绪就高涨几分,仿佛这并非金属撞击声,而是后|庭深宫竖琴的靡靡之音。

      “上啊!”时不时有观众情绪高亢地高呼一声,也不知是在给谁加油。

      战斗场面异常激烈,狮子几次三番抓不到猎物,终于被彻底激怒,跳起来闪电般扑上前去,这头野兽跳起来足足有两三米高,一跃而起的瞬间投射出的阴影简直像是从天而降的巨大裹尸布,只一霎那,就几乎剥夺了萨卡诺斯的全部视线。

      而萨卡诺斯则选择了最聪明的战斗方式。
      他微倾着身子,离弦箭般径直朝前猛冲而去,不到一秒就从狮子身下钻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串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随后他一个急转弯绕到狮子身后,双脚猛一蹬地,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空翻后,抡起长矛刺向狮子的后背。

      人群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被这场殊死搏斗牢牢吸引住了目光,开了赌局的人更是连眼珠子都忘了转,他们在等着野兽把萨卡诺斯五马分尸好狠捞一笔,而法蒂玛则是唯一一个无心于角斗场上精彩较量的人。

      法蒂玛其实并不知道萨卡诺斯的过去——上一世他们邂逅在宫廷中,那时她根本没有刻意打探过萨卡诺斯的背景,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原本是拜占庭人,后来凭着卓越的文武韬略被征召进禁卫军,归属了奥斯曼帝国。

      她真的做梦也想不到萨卡诺斯竟然只是个妓|女的孩子,并且还被当成贵族消遣娱乐的工具。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死活,奴隶主们关心的仅仅是他能为他们带来多少效益。

      这样的人生,简直就跟人间炼狱没什么两样。
      无法得到救赎,无法奢望救赎。

      心脏像是徒然被一把圆头刀从表面拍过,再被人一掌拍上冷硬的墙壁一样,扯着血管一路自由落体地跌进幽暗深渊。法蒂玛一手按着胸口,深深吸气、再呼气,如此反复好几次才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吗?早在接受了自己重生回孩提时代的事实之后,她就暗暗立誓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所以,即使眼前的少年并不记得她,她也依然会尽自己的全部心力去爱他。

      突然传来的喧哗声将法蒂玛拉回现实,周围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喧闹起来,躁动的因子充盈了空气中的每一个水分子,回神时,法蒂玛发现竞技场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血。

      却不是来自狮子的。
      地面上、狮子的身上、以及最靠近竞技区的阶梯上——哪儿哪儿都淋满了萨卡诺斯的血。把粗糙的岩石地面冲刷得光可鉴人。
      这个被灰白冷色调占据了的竞技场总算是有点儿别的颜色来装点生机了——鲜血蔓延开去,如凄艳的彼岸花在萨卡诺斯脚边朵朵蔟开,不顾寒风的呼号与观众的吵嚷,执意为充斥着诸般人性之恶的竞技场带来一抹明灼的暖色调。

      原来萨卡诺斯刚才的攻击的的确确刺中了狮子的身体,然而他后天性营养不良,没有什么肉自然也没有什么力气,这一矛刺下去,不仅没有伤及狮子的要害,反倒把野兽最原始最低级的捕食欲激发到了临界点。
      下个瞬间,丧失理智的猛兽狠狠咬住了萨卡诺斯的手臂,要不是他反应迅疾及时抽回了手臂,那今天他的手臂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狮子的狂吼如疾风怒涛般,排山倒海的力量汇成滚滚漩涡,在耳蜗中肆意妄为,痛击着在场所有人的精神。萨卡诺斯死死按压着受伤的手臂,剧痛却依旧没能让这个一身傲骨的少年屈下脊梁来。

      空气中,依稀有股腻人的血腥味,像是经百年发酵的醇香美酒,并不是浓烈的味道,却足够醉人。萨卡诺斯手持长矛伫立于寒风中,背影比坚冰铸造的长|枪还要坚毅几分,仿佛从地狱尽头踏血而来的修罗道。

      “那头狮子不对劲。”大学士见多识广的女儿穆茜尔悄悄在法蒂玛耳畔说了句,“有人给狮子投喂了兴奋剂。”

      这句话引起法蒂玛一阵短暂的沉默。

      对于这种事,她其实早已见怪不怪——两个贵族开赌局,其中一人为了让他的对手一夕之间输成穷光蛋,不惜砸下重金买通驯兽师们,请他们在动物或者奴隶身上做手脚,她本人以前就干过这样的事情。

      也许是受伤的缘故,萨卡诺斯的动作明显迟钝了不少,还没来得及调匀呼吸,狮子就咆吼着冲了过来,巨大的脚掌径直拍向他的脑门。利爪像断裂的岩石,或者恐龙身上的销甲,割开更多血肉的同时也让意识渐渐抽离了他的身体。

      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尖不经意探到一片流质的东西,粘稠冰凉,散发着刺鼻的铁锈气息,而他的生命也跟那片鲜红的流质一样,正汩汩地流出体内。

      恰在此时,一支飞箭破空而来,以不偏不倚的角度不由分说贯穿了狮子的两只眼睛,那只可怜的猛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咆哮就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再也动弹不得。

      随着飞箭正中目标,死亡般的沉寂也跟着溅落。迅速蔓延开去,横亘在所有人中间的死寂远比满竞技场的血光更令人恐慌。

      观众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纷纷望向疾箭射|出的方向。

      法蒂玛的手上还执着一张弹性形变刚刚恢复的弓,观众们的视线带电般打向她,道道目光都写着难以置信,有人干脆直接用目光照她身上扔刀子,抗议她破坏竞技的行为。

      “今天的竞技到此为止。”
      无数道饱含着不满的视线严丝合缝地渗透了法蒂玛周围的空气,她却视若无睹。轻轻放下弓,冲着在场所有人漾起唇角,浮泛而出的那抹微笑意味不明,似对情人的挑逗调情,更似对敌人的公然挑衅。
      “从现在开始,这名奴隶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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