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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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被白乃呼视为眼中钉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不是谁，他们只是知道许多乡间的习俗和信仰都是世代演化的偏见和歧视。在这方面，他们是传播‘正确知识’的先锋者。
这世界上没有鬼、没有妖、没有神、没有灵，这世间存在的一切就是人类本身。
为了让不自知的人认识到这一点，他们花费了许多功夫。尽管每次的行动都极其艰难，但能让哪怕一个人突破这层枷锁也是幸运的眷顾。
蜘蛛村不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有极端信仰的村落，也不是第一个声称神明曾经显过灵的村落，更不会是他们试图解救的最后一个村落。
‘蜘蛛神’绝对是人造神明无疑。
“食人野兽即将灭村之时，一名戴着蜘蛛面具的白袍少女从空中漫步而来，将所有的野兽带回山林，解救了剩余的人们。祂为信徒建造了庇护所，为他们带来维生的方法和食物。祂和祂的分身们将会守护虔诚的人们，并在信徒死后带他们回归原初之地以得灵魂的安眠。”
一名穿着比较西式的成年男性念出从之前从村民口中听说的神明轶事，并从中分析出这位神明的某些特质，“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看来，蜘蛛神没有生育、产子方面的能力，也和性、姻缘没有关系。一般而言，蜘蛛才更符合传说里的怪物形象，可是到这里却成了救人的一方……而通常是人类伙伴的狗则变成了吃人的野兽，简直完全将既定规则颠倒了过来。”
他的同伴，同时也是他的妻子，一名同样穿着偏西式的女性接着他的分析说道：“女性神祇中最有名、影响最大的时天照大神，这尊蜘蛛神说不定也是模仿天照大神诞生的小神明。可是……这周围难道有特殊外形的蜘蛛，或者蜘蛛的数量极多？不然实在想不到要舍弃信仰天照大神而选择用蜘蛛代替的理由，一般来说这种变动应该是因地制宜的才对。”
然而在蜘蛛村留住几天，一行人完全没发现哪里特别。
这种生物哪里都有，不管是偏僻的村落还是繁盛的城镇，只要有角落就能发现它们的踪迹。
“也许是这里曾经发生过和蜘蛛有关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没有足够的时间打听所有传闻。又或者……”年纪稍长的另一名男性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是土蜘蛛信仰的变种？不是也有土蜘蛛帮助天照大神的子孙琼琼杵尊撒稻谷的传说吗，和这里教授村民蓄养牲畜的蜘蛛神倒是不谋而合。那么所谓的食人野兽其实就是天狗的变种？虽然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个野兽和天狗普遍流传下来的外貌并不相似……但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地方的信仰还真奇怪，从没听过土蜘蛛和天狗同台对立的故事。”
又一名年轻的男性啃了口野菜，满脸苦色地随口一说：“好难吃……这个蜘蛛神应该和土蜘蛛没关系。最早的初代信徒也才七八十岁，信仰诞生到现在根本只有五十年左右，简直短得不行。而这村落又没有外来人入住，在没有携带外来信仰的人混入的情况下不可能莫名其妙变成土蜘蛛族系吧。”
“倒也是。”
刚才发声的年长男性无奈地叹口气，也捞了一点野菜垫肚子。
“大家别灰心，刚形成的和流传极久的信仰最难攻破，现在已经开始有村民相信我们的话了，只要继续下去一定可以让村民们认识到神明的真相。比起盲目的信仰，靠自己的努力才是正途。”
唯一的女性温声鼓励其他三人。
她是四人中重要的安抚人心的角色，女性的五官是非常传统的日式美人，但她的身上穿的却不是和服，甚至连本土服饰都不算。接受过外来教育的女性选择不去穿着传统服饰，只是因为这样更能让自己显得更有话语权，而并非是单纯的喜好问题。
被村民排挤的感觉不好受，就算他们是带着信念而战的先驱者，也难免会产生消极的情绪。尤其在目前看来，那些村民对他们很好。
偶尔也会有‘是不是让他们带着信仰生活下去才更好’的念头出现在他们的心中，把美好的神明虚像打破是否就是正确的选择……类似的迷惑总会困扰着遭受围攻的几人。
但比起没得选择，总归是拥有选择的权利更好。
在得知真相之后继续选择信仰虚构出来的神明，还是醒悟人定胜天的道理就是村民们自己的事情了。他们这些人所作的事情，无非是把选择的机会交到村民的手中。
“不过欺骗他们蜘蛛神是邪神真的好吗，这里好像没有活人祭祀的风俗啊……蜘蛛神信仰原本应该是无害的神明信仰才对。”
年轻人对他们的做法存了些质疑，他看向最开始提出这项措施的女性，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如果不让他们认识到自己信仰的神祇是邪恶的，要怎么才能动摇祂在信徒心中的位置？任何宗教的诞生都有其原因，最常见的就是因人力无法扭转的灾难性事件而产生的向更高一层的存在祈求平安的心理，这个蜘蛛村也是这样。”女性郑重地回答，“因为人身安危而选择信奉神明的人也很容易再度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转变，这是对付这类信徒的最好方法。万幸，蜘蛛神信仰诞生的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从临时的精神避难所转变成更进一步的棘手局面。”
看到年轻人仍然不赞同的表情，她的丈夫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是才加入他们队伍不过三四个月的青年，虽然对奇谈传说之类的民俗了解得不算很多，但胜在努力并且认得一些药草和有毒的植物。有这样一名药草师在，他们的路程变得轻松不少。
然而不管如何，年轻人在宗教、神灵、妖怪等方面的知识还不太够。
男人伸手拍了拍后辈的肩膀，眼睛里有许多年轻人看不懂的故事：“再没有什么比深入骨髓的迷信更加可怕……虽然我希望你可以永远也领悟不到这句话的意思，但这恐怕很难。想要用正常的手段唤醒他们对世界的正确认识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足够强烈的冲击才能破开屏障。况且……这个所谓的蜘蛛神很可能也没那么‘无害’。”
“怎么说？”
仍旧不觉得骗人是正途的年轻人暂且放弃了和前辈理论，毕竟这个队伍中他不是主导者，无法靠一己之力扭转大家的决定。他于是转而关注前辈的最后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这时候最年长的那位以他丰富的经验告诉年轻人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你应该知道，几乎所有流传至今的古话传说都是有原型的。天照大神的原型据说很有可能是卑弥呼，这名女性的蜘蛛神也不大像是无中生有的神明。那么你是否想过她的来源是什么？像这种还未广泛为人所知的新生神明，诞生之处的第一个和祂有关的传说往往是最能体现其来源的。”
“对抗食人野兽的传说？好像除了这一个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最年长的男性点头，细细地为后辈将一个短短几句话的故事抽丝剥茧。
这类传言的内容通常不会很多，所以每一个字都值得深入琢磨。包括故事内容在流传之中的每一个变化都很有研究的价值，它往往能反应当时的一些特殊情况。
“首先，有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男人在升起的火堆前添了一把干柴，让它烧得更加茂盛，橘红色的火光将他脸庞上的沟壑展现得明明白白，“蜘蛛神现身拯救村庄这个事情发生在五十年前左右，也就是说在那时候因为所谓的食人野兽死去的人，是现在祖父母一辈的至亲。关于蜘蛛神最源头的传闻也是从他们这一辈开始流传的，可以说他们就是‘神话’的亲历者。”
其他三人纷纷颔首，赞同他的分析。
“那么这里有个问题。”男人拿着捣弄火堆的树枝，在面前的空地上简要地画了一幅狗、人和神三方阵营的图示，“假设‘蜘蛛神’是初代信徒编造出来的神明，那么其一，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帮助他们击退了‘野兽’呢？其二，理应对食人野兽恨之入骨的村民，为什么在编撰故事的时候没有直接说——‘食人的怪物被覆着蜘蛛假面的神明消灭，还给人类一片安全的土地’？”
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地，他翻出笔记本仔细地研读写在上面的传说，发现提及最后的结果时竟然真的不是怪物全灭。
‘将所有的野兽带回山林’这个说法显然不是将食人野兽消灭的意思，年轻人因为过去听说的众多神话故事而对蜘蛛神的传说有了先入为主的观点，下意识地觉得食人野兽已经被消除。
他的神色转变十分明显，年长的那人不带恶意地笑了几声。
“这里曾经的规模不大不小，但是到蜘蛛神出现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凋敝得不成样子。自己的父母孩儿等等血脉相连的亲人全都葬送于食人野兽之口，如果你是幸存者里的一员，会对这些夺走亲人生命的野兽留手吗。”
这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
平时话多的年轻人没了声音，沉默代表着他的态度……没人可以忍下对杀害血亲的凶手的熊熊怒火。
他想象了一下便觉得不能，实际受到伤害的村民就更不能了。
“那当时的村民为什么没有把食人野兽写死？”
男人在笔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而拿着树枝的前辈则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它将神和狗包在一个区域内。树枝沾着地面的那一头点点神，又点点狗。
“所以这就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蜘蛛神可能并不是无中生有的，祂应该有一个确切存在的原型。第二，食人野兽的原型，也就是当时吃了无数人的……异种野狗群，现在仍旧存活于这片山间，或许就在我们的身边。”
‘——’
那是一滴水掉入湖面的声音，那也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声音。
大家不是没有想过外界的危险时刻存在，但驻扎在蜘蛛村附近之时总会下意识地忽略这种可怕的可能性。会袭击人类的野兽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山间村落口口相传的传说里，他们也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面对野兽的威胁，他们能做的事情很少。
年长男子时不时给火堆添把柴火，保证火势足够大。其余三人暗自握着自己携带的防身武器，心里无不祈愿着不要用到它们。
他们终归只是来引导人们认识真正的世界，而非和野兽搏斗的武士。
空气中浮动着恐惧，而作为年龄最长的人，他解决恐惧的方式就是让大家直面恐惧。
“把刚才我提出的两个设想结合在一起，会得出一个很有意思但常见的结论……所谓的‘食人野兽’其实是‘蜘蛛神’的部下，他们是一伙儿的。野兽负责让村民的人数减少失去抵抗能力并制造恐慌，而神明负责平息恐慌，让无路可走的村民成为自己的信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神明便把帮助祂达成目标的部下收回去，美其名曰‘所有的生物都是平等的’……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
西式打扮的女性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觉得……听上去很像是贵族维持权力的常用手段。”
“没错。神话故事总是带有神异诡秘的色彩，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它们还原成最本真的面貌。‘覆着蜘蛛假面的白袍少女’……你不觉得这一个形容蜘蛛神的短句有些过于普通么。说句不好听的，给我一天时间，我可以找几十个适龄的女孩子来扮演这一角色。凌空而来这一点听上去好像显得神异，实际上也可以通过一些小把戏来做到……只要事先准备好。”
男人又在神的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小人以及小人背后的一群大人，“蜘蛛神降临拯救村民的故事，实质上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控制这一个村落中村民的手段。那些吃人的野兽就是他们培养出来的工具，专用来让村民的周围始终有极大的威胁存在，使得他们只能通过祈求‘蜘蛛神’的保佑来保证安全。食人怪兽是狗，而不是狼、熊这类更具威慑力和野性的生物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狗更容易驯化。恶犬袭人的消息在一些城镇里不算罕见吧？可见培养出这样一支由狗组成的群体并不十分困难，只要由足够的钱财和一点时间就能轻松做到。一旦村里人心有异，就再将带回去的狗放出来，让他们回味回味神明大人的惩罚。”
一劳永逸，假借神明的名号确实可以将许多问题简单化。而且越是偏僻地方的人还就越吃这一套，对‘显灵’一事深信不疑。
“这……可是我听说几十年前这个地方被野兽吃了很多人……”年轻人看到笔记上记录的因食人野兽而死亡的大致人数，极其不愿去相信这是一场人为的祸事。
他们为了破除迷信到处奔波，而另一拨人则肆无忌惮地为了一己私欲，企图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变成阳光下的瞎子。从来都是人类之间的内斗死伤最多，造成的损失最惨重。
西式打扮的男性垂着头，闷声道：“人杀人这种事，难道还见得少么。”
剩余的三人都没法接话。
其他人不提，就连最年轻的男人也在一两次对乡下的拜访中，隐隐地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再加上处处存在的阶级压迫，人吃人的情况到处都是，真的不稀奇。
“也许，神话的真相并不是这样。”女性在寂静之中忽然说话，“我们对蜘蛛村的了解甚少，仅凭几天收集到的情报不足以作出最贴合实际的推论。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其实也只是就当下获知的信息而言比较合理的猜测，不能代表这就是事实。”
“对……对。”年轻人十分同意她的说法，像是要给自己留出喘息的余地，“不过村民对我们的态度实在有点……连村子都进不了的话也没法给他们解释神灵鬼怪的虚无。之前听说前边有个村落在食人野兽盛行的时候也遭受过侵害，不如我们去那边搜集一些情报吧。”
“也好，正好看看那边是不是也流行蜘蛛神的信仰。”
四人商量好今后几天的安排，天色也渐渐变暗。
熊熊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将添进去的木柴全都烧成黑色的炭灰。而它所发出的火光，在黑夜之中显得异常珍贵。
一般而言，野兽是惧怕火焰的。
一般而言……
“汪！汪！汪！”
此起彼伏的叫声响彻天际，好像要把月亮也撕扯下来一样凶狠渗人。
泛着绿光的眼睛在树林间出现，一双又一双，宛如夏日的萤火虫一般装点了漆黑一片的夜晚。
它们来了。
为了祖辈曾经驰骋过的土地，为了血脉记忆里大口啃咬过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