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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哥哥 我依然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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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
兰峥不是一个省心孩子,这么多年没少惹兰楹发火,尤其是他哥成年后威仪日盛,脾气也是愈来愈不可捉摸,有时面带微笑都让人不敢多看。
但从未有哪一刻,他的眼神是这样的冷,他的面容拢在柔和的光晕里,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仿佛逼得空气都要冻结。
可兰峥完全顾不上害怕。
从想到兰楹或许已经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在冰凉地下沉。很奇怪,他明明早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是一定会被揭发的,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依然像个说谎被拆穿的笨拙小孩一样,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的愤怒吞没了他,他后背发汗,心跳快得直撞嗓子眼,木木地开口:
“我又不属于……”
兰楹额角青筋一跳,连最后一点浮于表面的虚假温柔都维持不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好了再说话。”
但太子殿下显然忘了,兰峥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大部分时候,他不介意在兰楹面前扮演一个天真懵懂、偶尔闯祸叛逆的黏人弟弟。
可是现在,他很介意。
他定定看兰楹一眼,低下头,说:“是,太子殿下。”
他很懂得怎么激怒兰楹。
顶着最乖顺的面孔,说出最刺耳的话。
其实兰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又或者是强烈的焦虑已经让他心智失常。
他隐瞒他哥在先,用假弟弟的身份,窃取了他那么多年的温柔和庇护,如今只不过是到了该把这一切还回去的时候,他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他饿得头晕眼花,趁看管冷宫的太监不注意,慌不择路地从狗洞里爬出来,两眼发黑地摔倒在太子脚下时,他只是想着,他再也不要挨饿了。
于是他豁出去,故意在太子崭新华贵的衣袍上印下了两个脏兮兮的黑手印。他并非不知道这有可能会激怒“贵人”,他只是在赌,哪怕是赌输了,被“贵人”一怒之下打死,那也好过继续忍饥挨饿吧。
他不要再被饥饿带来的虚弱和恐惧折磨。
他运气好,赌赢了。
太子捡走了他,他再也没挨过饿,可另一样生死危机仍然时刻悬在他头顶。
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背着弥天大罪。
那时他已经知晓了太子的身份,知道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大梁掌握着多么重的权力,于是他又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在秘密曝光的情况下,也能保住性命呢?
……他一开始,就只是想活着而已。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看,太子殿下分明早就知道真相,却迟迟没动他的一根毫毛。
可他怎么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还在这阴阳怪气地和太子犟呢?
他知道的,他哥……太子一定会更生气的。
果然,兰楹的脸色更加难看,黑如点漆的双眼幽冷地盯着他,却竟然没有发怒,而是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兰峥没有躲。
但兰楹还是感受到了,指尖下温热皮肤那一瞬间的细微僵硬。
他在抗拒。
这种无声的对抗让兰楹心生焦躁,但兰峥表面的乖顺多少还是起到了微小的安抚作用,他心知一味的发泄愤怒绝非明智之举,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收回手,看着弟弟倔强而沉默的脸。
兰峥嘴巴紧紧抿着,睫毛垂下来,掩住了那双瑰丽的绿眸,仿佛也一同掩盖住了,那颗曾经无限靠近他的心。
兰楹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柔和:“方才那些话,我就当做没有听到……”
兰峥白着脸打断他:“可能吗?”
兰楹:“为什么不可能?”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又刺痛了兰峥,少年骤然抬眼,眼睛又空又冷,声音哑涩:
“因为听到就是听到了啊,知道就是知道了啊,为什么你一定要装作没听到、不知道?”
兰楹蹙眉:“峥峥,你冷静一点。”
“就你最冷静了。”
兰楹捏了捏眉心,强压着愠意:“我不明白你在闹什么脾气,我知道了又能如何?”
“知道了你就该告诉我!”
“然后呢?”兰楹脸色又阴了下去,不咸不淡地说,“让你顺理成章地离开?”
兰峥一哽:“是我自己想离开的吗?”
“难道不是吗?”兰楹反问,语气里终于染上了抑制不住的怒火,“有谁胆敢逼迫你离开?”
“……”兰峥扭过头,“你根本不懂。”
“你不说我如何会懂?”兰楹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深深看着他固执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轻声说,“你知道么,在查出萧惊鸿的身份后,我时常在想,你并非我七弟这件事,是不是给了你明目张胆离开我的理由?”
兰峥一震,猝然回头,皱眉恼道:“才没有!”
“没有么?”兰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信手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黄舒朗”。
他淡淡道,“你也不必哄我,你从来不与朋友交心,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无牵无挂地离开么?”
兰峥已经没有心力去震惊他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但嘴上还是不甘示弱地道:
“你管得那么严,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谁会愿意和我做知心朋友?”
“你果然介意。”兰楹语带讥讽,“之前不还口口声声说‘不需要朋友,只要哥哥’么?”
兰峥又被臊着了:“一码归一码,你不要混为一谈好不好?”
“随你。”兰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介意也无妨,我总归不会改的。”
不会改的意思是,以后也依然会不知收敛地管控他的方方面面。
兰峥到了嘴边的一句“不介意”都说不出口了,瞠目结舌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兰峥:“凭什么?!”
兰楹掠他一眼:“也没有凭什么。”
兰峥:“……”
他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一手捂住脸,闷闷道:“你不能这样,你已经……”
你已经不是我哥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我。
有很多事,以兄弟的名义做来已经有些出格,更别说已经毫无关系的如今。
兰楹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又一次截断他,平静而笃定地道:“我可以,孤是太子,孤说了算。”
“有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兰楹说,嗓音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手掌落在他头顶,摸了摸,又揉了揉,仿若安抚,却又更像掌控,
“方才我也说错了,我知道你在宫里吃了许多苦,我怎能说‘谁敢逼迫你离开’?但我允诺你,此事不会影响到任何。你我之间什么都不会变,我依然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兰峥心尖一颤,习惯性地歪头蹭了蹭那温暖的掌心,但才蹭一下,就突然清醒过来,僵硬地停下,慢慢垂下头。
他心想:怎么可能不会变呢?
如果真的没有影响,那你又何必隐瞒了这么多天不说?
他的内心世界天崩地裂,是人都这么贪心吗?他一开始明明只是想要找一个保护伞,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现在,比起丢掉小命,他竟然更害怕自己在他哥心里的形象会崩塌。
他每时每刻都在找机会,为逃离皇宫做准备,可如今东窗事发,他竟然无法对太子说一句:让我走。
是担心太子会打死他吗?
他很想自欺欺人说是,可他做不到。
兰楹不会伤害他,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明明已经没有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不是他的兄长,在今天之后,就更不可能把太子当哥哥看。
那为什么不走?
兰峥慢慢趴在了桌案上,只觉得内心惶恐无处安放,小声说:
“会变的。”
他想起曾经十九皇子送给他哥的那枚叶雕,小孩子稚拙的礼物,谁看了都难免动容,而兰楹无动于衷。
因为,那是“别有用心”。
而很快,他哥就会反应过来,他一开始接近他,同样是“别有用心”。
幼时的兰峥,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哥哥,也没有非要黏着他不可。他表现出来的所有亲热和可怜,都只是为了博取当时还是少年的太子的同情心。
他知道的,他哥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他奉上的,偏偏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有杂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