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朋友》春风误

25、结束与开始（1）

　　这天是3月23日，是张俏俏毕业典礼的日子。张俏俏本想买一身新的套装在毕业典礼上穿，但在仔细斟酌后，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本来买身套装倒没什么，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只会加重自己回国时的行李负担，这样算下来，性价比就不太高了。最后，张俏俏还是决定穿自己已有的套装，这套套装是她办理签证时听从中介老师的叮嘱，特意从国内买了带来的。这套套装陪伴她在日本度过了重要的面试和升学，到现在的毕业，这样看来，这身套装也算是陪伴了她整个留日生活的“朋友”和“见证者”了。穿好套装，张俏俏又仔细端详起了镜子中的自己，两年半的时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明显的岁月痕迹——至少，张俏俏是这么认为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是更成熟了？更独立了？又或是更加坚强了？不管怎么样，两年的时光里，她付出了努力和心血，也收获了梦寐以求的经历和学位，当然，如果两者相比较的话，更值得珍视的应该是前者。这样想着，张俏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驾轻就熟的换乘两次电车后，张俏俏来到了学校大门前，即使这不是她最后一次来学校，也会是屈指可数的最后几次。站在校门口，张俏俏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和家长，其中有不少人都穿着和服，当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
　　看到这些笑脸，张俏俏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自己的方向又在哪里呢？张俏俏一面怅然的想着，一面注意到距离毕业典礼开始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礼堂内已经响起了广播，要求学生和家长们尽快就坐。张俏俏心中有些焦急，她又一次向人海中张望，却仍没有发现雅也的身影，她翻看手机，也没有雅也发来的信息。
　　“这怎么说也是人生的大事，张さん的父母在国内不能来的话，我就以张さん亲友的身份参加吧。”——知道毕业典礼的时间时，雅也是这样说的。但让张俏俏失望的是，她一直等到毕业典礼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雅也还是没有出现。
　　张俏俏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礼堂。虽然雅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信，但张俏俏觉得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他忘记了，也许是因为奈央的出现……
　　说起重要性的话，对于雅也来说，自己当然不能跟奈央相比，想到这里，张俏俏安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个毕业典礼嘛，一个人就一个人，反正这两年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时，主席台上开始点名，看着同研究室的同学一个个郑重的走上台从系主任手中接过毕业证和学位证的时候，张俏俏发现，自己又一次坐错了位置——她像开学时一样坐在了本科生所在的大看台上，根本无法在下一秒走上台去领取属于自己的证书。张俏俏仰天长叹，为自己贯彻开学和毕业的错误感到无奈——“张さん，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跟同学们事先交流确定一下位置呢？”张俏俏仿佛听到雅也在耳旁对自己说，这时，她突然有些庆幸，还好雅也今天没有赶来。

　　典礼结束，张俏俏带着遗憾和惋惜走出了学校大礼堂，回到学科办公室找老师领取了属于自己的学位证书。学科内的庆祝活动也持续了一阵子，等张俏俏拿好证书走出校门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张俏俏掏出手机，发现雅也还是没有联系过她，稍作迟疑后，张俏俏拨通了雅也的电话，她没想因为失约的事情责怪雅也，她只是觉得，今天对自己来说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如果可以，她想约雅也一起吃饭。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就在张俏俏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略带迟疑的应答的声音，还是一个女声。
　　“啊……”张俏俏语塞，她没想到雅也此时正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电话那端又“喂”了一声。
　　驱走莫名的心虚，张俏俏定定心神问，“请问，三神雅也先生在吗？”
　　“哦，您是找三神雅也先生吗？”对方又确认了一次，“三神雅也先生现在无法接听电话，您是他的朋友吗？”
　　“我……我……”张俏俏答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承认是雅也的朋友，万一像上次奈央误会那样给雅也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呢？
　　可能是因为迟迟等不到张俏俏的回答，对方终于说，“您在听吗？这里是朝雾中央医院，三神先生他因为昨晚的事故，现在还在昏迷中……”
　　“什么？”张俏俏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对方说的话她好像突然一句也听不懂了。
　　“喂。”这时，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您是雅也的朋友吗？您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我们……”
　　张俏俏根本顾不上再去细听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她拔腿就往车站的方向跑去。没跑出几步，张俏俏就感觉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害怕，还是仅仅因为太久没有锻炼过。跑着跑着，张俏俏突然想起应该再跟对方确认一下地点，她拿起手机，发现对方还没挂断，便喘着气问，“您刚才说，您那里叫什么医院？”

　　张俏俏气喘吁吁的赶到医院、找到雅也所在的病房，她看到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中等个子、但看来很壮实的中年人。
　　见到张俏俏，中年人走上来问，“你是雅也的朋友吧？”
　　张俏俏这会儿气还没喘匀，只能连连点头。
　　中年人先向张俏俏郑重的鞠了一躬，才面色沉重的说，“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工地发生了事故，钢筋断裂，雅也在帮助其他工人脱险的时候遇到二次事故受了伤，不过，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中年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又比较快，张俏俏听来很是费力，不过，好歹“工地”、“事故”和“没有生命危险”这几个词她倒是听懂了。
　　“工地？”张俏俏奇怪的问，她不明白雅也怎么会去工地。
　　“虽然是临时工，但是也有合约和保险，所以，该承担的责任我们还是会承担的。”中年人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您知不知道怎样能联系上雅也的家人？”
　　“这个……”张俏俏想了想说，“我试试吧。”
　　中年人点点头，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张俏俏，“关于医药费和赔偿金的问题，请您让雅也的家人直接跟我联系，拜托您了。”
　　虽然对方的年纪看来至少比自己大了两轮，但是说话时却如此的谦恭，这让张俏俏诚惶诚恐。虽然她也很想礼尚往来的回应几句，但是情急之下，她费力学过的敬语好像都还给老师了，她只能木然的点着头说，“我明白了。”
　　中年人交代过后便离开了，张俏俏握着手中的名片，想起自己上次跟奈央留了联系方式，不禁想赞叹自己的“睿智”，她第一时间拨通了奈央的电话。

　　奈央明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很快便和久美子一起赶到了医院。看着久美子慌张心急的模样，张俏俏当然猜出了她的身份。也许是太过担心，久美子只站在病房门口简单的和张俏俏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推门进去了。
　　张俏俏看着和她一起站在病房门外的奈央问，“奈央不进去吗？”
　　奈央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忧虑，但她还是在了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张俏俏才想起她还没吃午饭，反正现在有久美子和雅也在一起，她便邀请奈央，“奈央愿不愿意陪我去买点吃的？我还没吃饭呢。”
　　听到张俏俏的请求，奈央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张俏俏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些吃的，就和奈央一起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在这儿吃东西是不是不合礼数？”张俏俏边吃边问，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管不了了，她实在是太饿了。
　　“不是的。”奈央乖巧的回了一句。
　　张俏俏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刚买的一个面包和两个饭团，又一口气喝了半瓶乌龙茶，才顾得上跟心不在焉奈央说话，“奈央，是在担心吗？”
　　奈央漆黑的眼睛看着张俏俏，没有否认。
　　“就连我都吓了一跳呢。”张俏俏故作轻松的说，“本来是要给三神先生打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人却是医院的人，而且只说是‘出了事故’，就不能先说人有事没事吗？我一个人跑了半天，结果确认之后才发现跑错了方向……”
　　听到这儿，奈央轻轻笑了，“张さん，你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为什么？”奈央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张俏俏摸不着头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不，应该说是我看到张さん的第一眼就觉得了。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和爸爸是男女朋友，还替妈妈有些委屈……”
　　“是这样吗？”张俏俏不知道该怎么接奈央的话。
　　奈央抬头看着身后的住院楼，雅也的病房在八层，但从楼下其实分辨不出哪一个窗口是他的病房，“张さん应该看的出来，虽然已经分开了很久，但妈妈对爸爸一直没有忘情，其实这些年来，妈妈一直告诉我让我不要恨爸爸，她一直跟我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爸爸的心里比谁都要难过。”
　　张俏俏轻轻点着头，她注意到奈央对雅也的称呼变了。
　　“我知道爸爸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现在也知道他给我的那张支票上的钱来的有多不容易……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不需要他不辞辛苦的为我挣学费，也不需要他因为愧疚和自责就从我的生命中逃离！我想要的是一个父亲，一个可以陪在我身边，可以成为我的依靠的，有时严厉、有时慈爱的父亲。”奈央说着，眼泪不停的从面颊滑落。
　　张俏俏看着奈央耳朵上的助听器，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张さ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吗？”奈央擦掉眼泪，指着耳朵上的助听器问。
　　张俏俏低下头默认了。
　　奈央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小的时候，因为戴着助听器，我经常被同学取笑、欺负，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怨恨他，觉得他对我不负责任……可是长大之后，明明知道妈妈一个人养育我已经够辛苦了，我却还是向她提出了想去留学的想法，也许，我和爸爸一样，都流着自私的血液吧……”
　　“没那回事！”张俏俏打断了奈央，“奈央，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要说自私的话，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像我当初决定要留学的时候一样，我也是违背了双亲想让我结婚的意愿，但也正因为这段经历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或者说是梦想，如果在想做的时候不鼓足勇气去做的话，也许以后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不是吗？”
　　奈央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作为父亲，三神先生的做法一定是失职的，所以……”张俏俏接着说，“所以，奈央，一定不要原谅他！”
　　听到这句话，奈央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张俏俏继续说，“一定要让他好好的弥补你！所以，奈央，你要用那些钱买一架最好的钢琴，买一件最美的礼服，然后租下最炫的场地去做世界上最棒的演出！”
　　在最初的震惊后，奈央向着张俏俏坚定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