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朋友》春风误

20、二年生（3）

　　七月底的“中间发表”结束后，张俏俏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国，她教的中文课也由原本教中级班的老师代上。等张俏俏再回来已经是8月底，赶上了这个月的最后一节中文课。
　　下课后，雅也和张俏俏一起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张さ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雅也问，他这几天一直没听到隔壁有动静。
　　“其实我是昨天晚上的飞机到的，在机场把行李发了‘宅急送’，然后在朋友家住了一晚，今天中午和朋友一起吃了饭就直接来上课了，还没回去过公寓呢。”
　　“朋友吗？”雅也想起张俏俏以前对他抱怨时说过的话。
　　“是语言学校时候的同班同学，这么巧昨天我们坐的是同一班航班，而且，昨晚的航班晚点了，我怕赶不上回公寓的末班车，就跟她去她的公寓住了，因为她住的地方交通很方便，今天到这里来上课也不用换乘。”似乎是担心雅也责怪自己没有及时联系，张俏俏解释的很详细。
　　“什么时候正式开学？”
　　“我跟老师联系过了，还是像上学期一样，只要每周四下午去一次学校接受老师的论文指导就可以了。”
　　“张さん这个学期会很忙吧？马上就要毕业了。”
　　“是呀，虽然论文已经写了一些，但离老师要求的字数还差的远呢。”一提到这些，张俏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看来确实很苦恼。
　　“便利店的工要辞掉吗？”虽然开学后势必要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但雅也也不希望因为便利店的工作影响张俏俏的学业，何况，在便利店打两个整班的收入才是张俏俏上一节中文课的收入，性价比的确不高。
　　张俏俏一副委屈的样子问，“店长，我是被解雇了吗？”
　　“不不，”雅也连忙否认，“我是觉得张さん应该会以学业为重……如果张さん没有时间的话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不过，说老实话，张さん如果辞职的话，店里也会很为难的。”
　　“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不过，以下的话是以朋友的身份说的，如果会影响学业的话，我觉得张さん还是考虑辞掉便利店的工作比较好。”
　　“那还是请三神先生以店长的身份说话好了。因为是在日本的最后一个学期，我还打算着要比以前更努力呢，不管是学校生活也好，打工生活也好，我都想竭尽所能，为自己留下一份珍贵的回忆呢。”张俏俏的双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期待。
　　“是吗？那很好啊！为了创造珍贵的回忆，请张さん务必加油啊！”
　　雅也嘴上说着为张俏俏打气加油的话，心中却不免涌上了些许惆怅，这样算来，张俏俏留在日本的时间不过半年而已，在那之后呢？张俏俏会去哪里，又会做什么呢？想到这里，雅也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不知道张俏俏日后回忆起在日本的生活时，她的回忆中会不会有自己呢？如果有的话，那么，在张俏俏的回忆中自己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看到雅也的出神，张俏俏歪着头问，“三神先生？这些又是场面话了对吧？明明这个年纪了，还真是喜欢言不由衷呢。”
　　雅也回过神来，看着窃笑的张俏俏说，“这样说的话，那我还是按照之前的时间表给张さん排班好了，不过，如果时间上有问题的话，一定要直接跟我说，知道了吗？”
　　“承蒙照顾，不胜感激。”张俏俏调皮的说了一句最高级的敬语，逗笑了雅也。

　　时间过得很快，不经意间，雅也才察觉圣诞又要到了。近藤已经大四，忙于实习和就职活动的他虽然没有完全停掉打工，但是每周来店里打工的日子迅速的减少，雅也又开始为年底这段时间的排班头疼不已，虽然无人可用的时候他只能亲自上阵，但一个人完全撑下来是不可能的。
　　“在为排班的事情烦恼吗？”张俏俏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了雅也面前。
　　雅也抬头看看时间，离张俏俏接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今天在图书馆写论文写的实在是太顺利了，准备好的材写的比我预想的要快的多，本来还想再继续写一点儿的，可是好像已经没有动力了，所以就干脆先来店里了。”张俏俏边说已经在边换衣服了。
　　雅也看看时间，也准备换衣服接班了，今天是他和张俏俏晚班。
　　张俏俏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前对雅也说，“如果需要的话，店长可以给我多排一些班，反正我现在在放寒假。”
　　“那张さん的论文呢？不要紧吗？快到截止时间了吧？”
　　“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不到最后关头是写不出来的。”张俏俏说完便笑着出去了。
　　雅也也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看看已经排了一半的排班表，3天里已经给张俏俏排了2个白班，雅也摇了摇头，他并不打算按照张俏俏所说的给她增加工作时间，相反，雅也想的是，除了店门口的招工海报外，他是不是应该在在招工杂志上也登一下广告了？

　　等雅也换好衣服走出工作间，张俏俏已经在招呼顾客了。雅也戴好工作牌，准备上货，张俏俏却从银台那边走了过来，“店长，我来吧。”
　　“还是我……”
　　“我来吧。”张俏俏不由分说接过了货箱。
　　想到箱内不过是一些面包和饮料，不算太重，雅也便也没有再坚持，店内陆续有新客人进来，银台的位置不能空着。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
　　“前辈？”
　　听到张俏俏突然抬高的音调，雅也便抬头向她所在的位置看去，只见张俏俏面前站着一个身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倒还算年轻，此刻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兴奋。从张俏俏叫对方“学长”来看，雅也最初以为对方是张俏俏语言学校或是大学院的“学长”，但是接下去两个人的交谈已经变成了中文，又是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雅也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人——对了，那个人，张俏俏提到他的时候也是用“前辈”称呼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男人虽然也很兴奋，却尽力抑制着，也是不想在店内表现的太抢眼。
　　“我在这儿打工啊，这么明显，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日本？”相较而言，张俏俏的激动全挂在了脸上和声音里，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国内大学的学长。
　　“我是大学毕业以后来的日本，毕业以后就留在这儿了。”
　　“你太厉害了！日本人出名的排外，进日企应该很不容易吧？”
　　“也没有……我的公司是一家贸易公司，因为和国内的联系也比较多，所以……”
　　“那也很厉害了！”张俏俏刚说完，发现站在银台的雅也正盯着自己看，张俏俏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打工期间，立刻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张さん。”雅也招呼一声，指指大门外，“货上完了的话，麻烦抹先把店外的瓦楞纸箱清理一下吧？”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张俏俏答应一声，把货箱放回了更衣室，然后快步走出店门。但让张俏俏意外的是，门外的瓦楞纸箱摆放的很整齐，她这才意识到雅也是故意在给自己时间。
　　还留在店内的男人此时随便从冷柜中拿了瓶饮用水，结账后便出了店门。

　　透过大门上的玻璃，雅也看到张俏俏和男人交谈了没一会儿就交换了手机号码，张俏俏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由内而外的喜悦之情。雅也开始暗自懊悔刚刚男人结账时，他出于礼貌没有仔细看对方的样子，匆匆一瞥只能感觉到对方身材中等、外表斯文，但雅也显然对这些观察并不满足，他想了解对方更多的信息，尤其是想到这个人与张さん之间不知道存在什么样的关系。想到这里，雅也连忙收回了投向门外的目光，他故意转过身去整理身后架子上的香烟，不再给自己转身的机会。
　　怎么会这么在意想看清楚男人的样子呢？雅也自省，他感觉自己刚刚的心态就像是一个挑剔的长辈，对孩子交往的异性朋友充满了好奇和怀疑，越是想一探究竟就越是生出一种莫名的偏见来。等等……雅也连忙给自己的胡思乱想叫停，如果这样想的话，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张俏俏的呢？

　　不容雅也再多想，店门开了，雅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头喊出了“欢迎光临”，但他很快看到，进来的是张俏俏。
　　“店长，瓦楞纸箱已经整理好了。我去洗一下手。”张俏俏的两手张着，指尖有些许灰尘。说完，她就向卫生间走去。
　　雅也又将目光投向店外，但他没再看到刚刚那个男人的身影。

　　一整晚没什么客人，雅也和张俏俏都比较闲，两个人轮流睡了3个小时，到6点送货车过来时又忙碌了起来，光是包子、关东煮等鲜食的上架就费了不少时间。这中间两个人有几句简单的交谈，但张俏俏却完全没有提起刚才的男人，这让雅也倍感困惑，以他对张俏俏的了解，如果有事耽误了工作，张俏俏都会及时的做出解释，但这次的迟疑，是不是证明了对方对张俏俏来说是非常敏感且重要的？

　　吉田和野村接班后，雅也和张俏俏一起回公寓。在路上，张俏俏全然没有值了夜班的疲惫，反而是兴奋的给雅也讲着在学校发生的趣事。
　　“我之前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研究生中有一个后辈，是日本人，有一天他想看一部电影，我就帮他搜了出来，可是播放的视频没有字幕，我当时就非常紧张的问他，‘没有字幕可怎么办呀？’结果他呆了呆之后，回我说，‘张さん，我是日本人啊，我看日语电影不需要字幕的呀！’”张俏俏说到最后，模仿着对方目瞪口呆的样子，自己先笑了出来。
　　雅也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在安静的电车车厢内有些突兀。还好此时已经过了早高峰时间，车厢内的人不算太多，不过两人还是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又闲聊了几句，雅也终于忍不住问，“张さん，昨晚遇到的那个人是谁？”
　　“昨晚？”张俏俏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她甚至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这些都被雅也看在眼里。
　　“哦，那个人是我的前辈，之前‘夏日旅行’的时候也跟店长您提到过的，就是那个前辈。”张俏俏回答时，眼神有些飘忽。
　　“果然！”雅也在心里说。
　　“不过，昨晚交换电话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张俏俏又加了一句。
　　“是吗。”雅也不咸不淡的附和了一句。
　　对话的冷场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的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