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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渡河 清澈的河水 ...


  •   清澈的河水从上游蜿蜒而来,水底铺满了五彩斑斓的石子,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鱼儿悠然游过,鳞片在水波中一闪一闪,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如果没有河滩上那累累白骨,这本该是一幅多么宁静美好的画面。

      可惜没有如果。

      白骨堆积在河滩两侧,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保持着惨白的颜色,甚至能看出骨骼的完整形状。有人类的头骨,也有说不出名字的兽骨,大大小小交错在一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风从河面吹来,穿过那些空洞的眼眶,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们被这条大河挡住了去路。

      按理说,一条河而已,御剑飞行不过眨眼功夫。但这个小世界被下了禁制,灵力一离体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托不起飞剑。魏无羡试了两次,飞剑勉强离地三尺便一头栽下来,差点把他自己摔进河里。

      河滩上的白骨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条能轻易过去的水域。

      “白羽,去砍几棵树来。”

      魏无羡往河滩边的大石头上一靠,眯着眼睛吩咐,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自家小厮。白羽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认命地走向不远处的树林。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目光扫过河面上的白骨,眉头微微皱起。

      魏无羡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河滩。

      这里骨骼虽多,却不见魂魄。按常理,人死后魂魄要么进入轮回,要么滞留现世成为孤魂野鬼。而这河滩上的累累白骨,明显是枉死之兆,死前必有极大的怨气和不甘,这样的魂魄最是执拗,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唯一的解释——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河中,专噬魂魄。

      魏无羡睁开眼睛,与蓝忘机对视一眼。蓝忘机微微摇头,显然也没有感应到任何魂魄的存在。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正在砍树的白羽。

      那厢,白羽正挥舞着一柄普通的铁斧,对着碗口粗的树干卖力劈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领,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额前。哪还有半分初遇时那端庄高冷的模样?

      非是他想,只是魏无羡实在过于腻歪。

      这一路上,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拉拉扯扯,什么“蓝湛你累不累”“魏婴你慢点走”,腻歪得白羽头皮发麻。他白羽好歹也是个正经修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精神摧残?相比较被迫吃下满眼的狗粮,他觉得还是砍树比较舒坦些,至少累的是身体,不是心。

      可是这树——

      白羽擦了把汗,盯着树干上那浅浅的一道口子,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这里的树每根只有杯口粗细,看着娇娇弱弱的,树干却坚硬得不像话。若是催动灵力去劈,树纹丝不动,像是把灵力全部吸收了一样。只有实打实用上蛮力,一斧一斧地砍,才能勉强劈出些口子来。

      白羽挥汗如雨地砍了大半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只砍断了一根。他拎着那根树干走回来,往地上一扔,靠着一块大石头喘粗气。

      “这样下去不行。”魏无羡看了看进度,皱了眉。

      “阿羡姑娘,那你有什么好办法?”白羽抹了把脸上的汗,累得连阴阳怪气的力气都没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认命。

      魏无羡嘴角一抽:“……”

      又来了。

      自从白羽知道魏无羡是男儿身却要扮作女子之后,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趣,“阿羡姑娘”四个字叫得那叫一个顺口,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蓝忘机听到这四个字,头上青筋跳了跳。他看了看魏无羡那张温温柔柔的女儿面孔,又看了看白羽那一脸“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心的”的表情,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决定不理这两个活宝。

      蓝忘机拔出避尘,大步走向树林。他力气极大,单手能负千斤,加之避尘经过千百次锻造,锋芒无匹,即便不催动灵力,也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一剑。

      两剑。

      三剑。

      三剑过后,树木应声而倒,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白羽张大嘴巴,半晌没合拢。他跑过去摸了摸切口,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柄已经卷了刃的铁斧,再看看蓝忘机面无表情收剑入鞘的动作,深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魏无羡抬过一根树干,将其放置水中。

      树干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树干缓缓没入水中,最终消失在浑浊的河底。

      白羽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这这这——”他结巴了好几下,“树木不能漂浮,难道我们要游过去?那河里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的白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河面。树木密度小于水,本该自然漂浮,这里的木头却会沉底,要么是水质特殊,要么是这片水域被什么力量改变了物理法则。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条河没那么简单。

      蓝忘机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河水。水很凉,触感却有些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溶解在其中。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膜,在阳光下闪了闪便消失了。

      “有水灵。”蓝忘机简短地说。

      魏无羡眼睛一亮。水灵是水中灵气凝聚而成的精怪,通常只会出现在灵力充沛且长期无人打扰的水域。它们本身无害,但如果水灵的数量足够多,就能改变一整片水域的特性。树木沉底、灵力被压制,说不定都跟水灵有关。

      这个发现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喧嚣。

      “快点儿快点儿,别磨叽,耽误了事儿,要你们好看。”

      声音由远及近,一行人出现在河滩的另一头。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个及其跋扈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金线绣边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长相还算英俊,五官端正,眉目深邃,只是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眼珠转得又快又活,看着让人莫名不舒服。

      他身旁左拥右抱搂着两个貌美的女修,两个女子一个娇小玲珑,一个高挑明艳,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裙,依偎在青年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身后跟着一位老者,花白头发,面容古板,气息深沉内敛,魏无羡一眼就看出至少是金丹五阶的修为。再往后,是四个瘦弱的男修,个个容貌俊秀,皮肤白净,身段纤细,乍一看竟分不出男女。

      见到这群人,白羽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拉着魏无羡和蓝忘机想避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跋扈的青年先一步看见了魏无羡。

      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目光从魏无羡的脸一路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回脸上,像是在鉴赏一件有趣的物件。他摸着下巴,嘴角慢慢翘起来,推开怀里的两个女修,大步走上前来。

      “这位仙子——”他双手抱拳,姿态倒是挑不出毛病,只是那双眼睛还在魏无羡脸上转悠,“可是要渡河?在下乃漠北金角门少门主,独孤翼。不知是否有幸邀姑娘同行?”

      蓝忘机上前一步,不露痕迹地挡在魏无羡身前。

      避尘微微出鞘,剑身在阳光下一闪,冷冽的锋芒从独孤翼面前划过。蓝忘机满脸冰霜,那双浅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独孤翼的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那双眯眯眼一下子瞪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脸上的笑容从“猎艳”变成了“惊艳”,殷勤程度直接翻了三倍。

      “不、不知道友师从哪位高人?”独孤翼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为兄甚是钦慕,此处风景正好,不如与为兄把臂同游、促膝长谈如何?”

      他身旁依偎着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里露出强烈的嫉妒之意——不过不是冲着魏无羡,而是冲着蓝忘机。

      魏无羡:“……”

      他看了看蓝忘机那张冷若冰霜却确实好看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独孤翼那毫不遮掩的垂涎表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还真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啊。

      白羽凑到魏无羡耳边,压低声音:“金角门是漠北数一数二的大势力,门中高手如云,这独孤翼虽然好色荒唐,但金角门门主极其护短,得罪了他没什么好处。”

      魏无羡微微点头。

      说句实在话,若不是忌惮那个金丹五阶的老者,他真想把这家伙打一顿。不是因为对方的冒犯——这些年他见过的奇葩多了去了,这点程度连毛毛雨都算不上——而是这人看蓝忘机的眼神实在让人不爽。

      蓝忘机显然也有同感。他的表情已经从“冷漠”变成了“嫌恶”,指尖按在避尘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必。”蓝忘机说,两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独孤翼丝毫不介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道友有所不知,此处名为沉木河,方圆百里只此一处渡口。这河水有古怪,树木不能浮,寻常方法根本过不去。为兄恰巧有祖上传下的独门秘法,可保平安渡河。”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是我门下老仆,金丹五阶修为,略略有些本事。诸位不妨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大家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指挥着老仆开始砍树。

      那老者从戒指中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银白色,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将丝线缠绕在五棵树上,又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将瓶中汁液滴在丝线缠绕处。汁液一接触树干,坚硬的木质竟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开始腐烂,肉眼可见地变黑、软化、塌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五棵大树就轰然倒下,断口处散发着一种酸腐的气味。

      白羽看得目瞪口呆。他和那棵树较劲了大半天,人家只用了几滴药水就解决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辛辛苦苦攀上了一座山,然后发现山顶有缆车。

      这头,白羽皱着眉,压低声音对两人解释:“独孤翼此人在修真界名声不太好,出了名的花心好色,荤素不忌。但是他确实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跟着他的人都是你情我愿的,给钱给资源,从不强逼。所以虽然口碑差,倒也没有惹来众怒。”

      “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好些。”魏无羡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既如此,不如就跟着他们一程,也好见识见识金角门的本事。”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白羽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

      独孤翼听说三人愿意同行,大喜过望。

      他一把挥开身边的两个美人,亲自跑来嘘寒问暖,一会儿问魏无羡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蓝忘机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歇,殷勤得像换了一个人。那两个被晾在一旁的女修脸色都不太好看,咬着嘴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敢怒不敢言。

      魏无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独孤翼聊着,不动声色地套话。

      从独孤翼嘴里,他大致摸清了情况。

      这个小世界名为“四季轮回”,每十年开启一次,传说隐藏着一个极大的机缘——一只上古神兽的幼崽。这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每次小世界开启,各大家族都趋之若鹜,派精英弟子前来搜寻。可惜百年来无人得手,别说神兽幼崽,连神兽的影子都没见过。

      没人知道这只上古神兽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是青龙后裔,有人说是白虎血脉,还有人猜是凤凰涅槃留下的蛋。众说纷纭,但谁也没有确凿证据。

      独孤翼此次前来,也是为了碰碰运气。他身边那老仆是金角门门主专门派来保护他的,金丹五阶的修为在元婴老祖遍地走的高级地图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个限制灵力的小世界里,已经是很能打的战力了。两个貌美女修是他的侍妾,也有金丹三阶的修为,平日里陪他解闷,关键时刻也能当打手。至于那四个容貌俊秀的侍童——独孤翼没有明说,但魏无羡从白羽之前的解释和那四个少年麻木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用途。

      老仆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就扎好了一只足够十人乘坐的木筏。木筏用的是那种坚硬异常的木头,每一根都经过特殊处理,表面被削得光滑平整,用浸过药水的藤条紧紧捆扎在一起,看起来结实得很。

      他将木筏推到河边,没有急着下水,而是从戒指中取出一个空碗。

      四个侍童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被叫了出来。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安静地卷起袖子,露出满是新旧疤痕的手腕,用一把小刀划开血管。

      鲜血流入碗中,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少年面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恐惧。血滴了很久,碗快满的时候,老仆才挥手让他退下。少年退到一边,自己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缠住手腕,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魏无羡的眼神暗了暗。

      老仆端着碗走到河边,将碗中的鲜血缓缓倒入水中。

      血一入河,清澈的河水像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水面翻涌,气泡上涌,整片水域变得浑浊不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躁动不安。河中的鱼群嗅到血腥味,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游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吞噬血液。

      那些鱼原本只有手指长短,通体透明,在水中几乎看不见。可吞下血液之后,它们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眨眼间就变得有成人臂弯大小。更诡异的是,每条鱼的头部都发生了变化——鱼脸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过一样,扭曲、变形、重组,最终变成了一张张人脸。

      人的脸,鱼的身体。

      那些人脸上没有嘴唇,嘴巴大张着,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层层叠叠,像是鲨鱼的牙床。它们在水里翻腾跳跃,互相撕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白羽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老仆面色不变,扬手一挥,那根银白色的丝线如蛇一般钻入水中,精准地缠住一条人脸鱼的鳃部,猛地一拽。那条鱼被甩上岸,在沙地上蹦得老高,张开大嘴朝最近的人咬去。老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鱼身,手起刀落砍掉鱼头,腥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洒在竹筏上。

      一条,两条,三条……

      老仆重复了七八次,竹筏的每一根木头都被腥绿色的血液浸透,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海草混合着铁锈,又腥又涩,闻着让人直犯恶心。

      四个侍童点燃了火堆,合力将沉重的竹筏架上去烘烤。火舌舔舐着墨绿色的木头,发出滋滋的响声,腥臭味在热力的作用下愈发浓烈,弥漫了整个河滩。竹筏表面渐渐变得焦黑,又变成深褐色,最终凝固成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是什么巨大爬行动物的皮肤。

      烤干之后,那难闻的气味反而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像是薄荷混合着檀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老仆试了试竹筏的硬度,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将它推入河中。

      这一次,竹筏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独孤翼面露得意,殷勤地招呼众人上船。

      木筏比想象中宽敞,十个人坐上去也不显拥挤。独孤翼亲自拿起船桨划了起来,姿态倒是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渡这条河。两个侍妾坐在他身旁,时不时喂他一颗葡萄或一块糕点,画面看起来颇为惬意。

      日头渐高,河面上的热气蒸腾上来,划船渐渐变成了累事。独孤翼把船桨丢给一个侍童,自己靠在船头,接过美妾递来的茶水果盘,翘着腿,好不惬意。

      随着木筏向河中心行去,河水越来越深,水面也越来越浑浊。清澈的浅水区已经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深水区。水底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大片大片的黑影从船底游过,有些黑影大得惊人,足足有丈许长,游过时带起的水流让木筏都跟着晃了晃。

      老者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盯着水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独孤翼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把果盘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诸位道友,前方水域凶险,请务必听从老仆安排,不可擅动。”独孤翼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水面出现了异变。

      一个小小的漩涡出现在木筏前方十丈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打了个哈欠。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全部趴下!抛掉船桨!抓紧竹筏!”

      众人立刻照做。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因为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白羽一把抱住一根木桩,指节扣得发白。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河里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危险。

      独孤翼在魏无羡和蓝忘机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挨着蓝忘机趴了下来。他整个人贴在蓝忘机身侧,脸上带着一种“我是在保护你”的表情,哆哆嗦嗦地说:“蓝、蓝道友,你别怕,有为兄在,定能护你周全。”

      蓝忘机的表情冷得像千年寒冰,连个白眼都懒得施舍给他。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独孤翼虽然是个花花公子,荤素不忌,行事荒唐,但本质上不算坏人。他嘴上占占便宜,眼睛多瞄几眼,却从不动手动脚,更不会强人所难。至于为什么对蓝忘机这么执着——魏无羡看了一眼蓝忘机那张即使在女修中也算顶尖的脸,觉得答案不言而喻。

      漩涡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水面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搅动,大大小小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木筏团团围住。小小的竹筏在波涛中上下起伏,时而高高抛起,时而重重跌落,荡起的白色水花溅了所有人一身。

      木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木头在同时呻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木筏的底部。每一次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在拉扯着捆扎木筏的藤条。魏无羡清楚地看到,已经有几根藤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再这样下去,木筏撑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散架。

      老者突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掌拍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侍童。那一掌又快又狠,掌心里带着一股暗劲,拍在侍童胸口直接将他拍飞出去。少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水面顿时翻涌起一片血红。

      血水扩散开来,那些疯狂的漩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接一个地平息下去。水面重新变得清澈透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团渐渐扩散的血色,证明刚才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了这里。

      老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侍童落水的位置,而是面无表情地开始加固木筏,重新捆扎松动的藤条。其他三个侍童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但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老者一眼,仿佛这种场景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他们早就学会了沉默和顺从。

      魏无羡的神色冷了下来。

      “独孤公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这是何故?”

      独孤翼还没开口,他身边那个娇小玲珑的侍妾就先一步冷笑出声:“祭河神不懂么?这条河向来如此,不献祭就过不去。我家公子心善,拿自己的侍童献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我说,就该用你们三个外来的去填,免得浪费我们自己人。”

      “住口!”独孤翼脸色一变,厉声喝止,“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下去!”

      那侍妾被训得面色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忿,但她终究不敢违逆独孤翼,恨恨地瞪了魏无羡几人一眼,向后退了几步,缩在木筏角落里不再说话。

      独孤翼转过头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勉强:“三位道友莫怪,这河确实凶险,方才那种情形,若不……若不采取些措施,竹筏一旦散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葬身鱼腹。我也是无奈之举,并非存心要害诸位。”

      他的目光飘向那个侍童落水的方向,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血色,正在慢慢散去。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魏无羡没有接话。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三个侍童,那些少年低着头,目光麻木,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他再看独孤翼和他的两个侍妾,这些人虽然面上有异色,但那种“习以为常”的感觉太明显了——显然,用侍童祭河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独孤翼说得轻巧,“无奈之举”、“不得已而为之”,但谁都看得出来,在他眼里,那几个侍童的命根本不算命。值钱的时候是“随身侍童”,需要牺牲的时候就是“祭河的祭品”,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魏无羡和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地提高了警觉。这老者心狠手辣,翻手之间就取了一条人命,而且动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下手没有任何犹豫。这样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虽说现在对他们和颜悦色,一口一个“道友”叫着,可真到了危急时刻,难保不会把他们也推出去当替死鬼。

      木筏继续向前。

      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觉。但木筏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每个人都在沉默中提防着彼此,连白羽也不再说话,只是一手抓着木筏,一手按在了自己的武器上。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这个小世界的昼夜交替似乎比外面更快,太阳刚刚还挂在半空中,转眼就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没有月亮,星光却格外明亮,银白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河面,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就在这星光之下,河面上凭空浮现出了一座小岛。

      没有人看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前一秒那里还是空空荡荡的水面,后一秒就多出了一片陆地。仿佛是从水底升起,又像是从另一个空间被拉了过来,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小岛的沙滩是银白色的,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细细的银沙。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植被,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大片的绿色在星光下微微摇晃。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花香,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老者看见小岛后,那张古板的脸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他指挥众人向小岛划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到了,过了这座岛,对岸就不远了。”

      魏无羡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眯了眯眼睛。

      星光下的银色沙滩美得不真实,花香也不像是天然的味道。他悄悄碰了碰蓝忘机的手指,在对方掌心写了两个字。

      蓝忘机微微点头,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早就闻到了。

      那花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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