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相聚 灼热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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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空气点燃，每一步踏下去，脚底都能感受到大地的滚烫。刺眼的阳光如万箭齐发，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地上烙下斑驳的光影。喧闹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无数把锯子在耳边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这一切，无一不宣告着——夏季，已经气势汹汹地到来了。连呼吸都带着燥热，仿佛一张嘴，喉咙就会被烘干。这样的时节，即便是修真者，也大多不愿出门。与春秋两季小世界中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相比，夏季的小世界明显冷清了许多。偶尔遇见几个修士，也是一脸肃穆，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他二人年纪轻轻，又是孤身男女结伴而行，难免引人侧目。魏无羡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面纱，随手往脸上一遮。轻纱拂面，广袖罗裙，手持长笛，往那儿一站，竟是一派孤傲仙子的风姿。清风拂过，裙袂飘飘，长笛横斜，端的是一幅绝美的画。白羽一时间看呆了——如果他不是早就知道这位“仙子”的真实面目的话。
“小羽毛，你知道这里面的地形么？”美貌仙子柔声问道——如果忽略那语气里藏着的几分阴恻恻的笑意的话。
“阿羡姑娘，你……我……你能别叫我这什么吗？”白羽额头上黑线直冒，嘴角抽了抽。自从和师姐她们分开后，这位“阿羡姑娘”似乎彻底恢复了本性，话多嘴毒，三句话里两句是挤兑人的。白羽被欺负得简直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脑袋一热，陪着这位祖宗进来。
其实魏无羡也是故意的。自从踏入这片小世界，他心头便隐隐笼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随时可能扑上来。他借着打趣白羽来分散注意力，也顺便让少年别那么紧张——毕竟，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白羽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也不知。师门严令禁止弟子进入此处，所以并未提供地形图。只是师父曾提过，毒蜂的特性，应该生长在百花茂盛的密林之中，那里灵气充沛，百花争艳，毒蜂以花蜜为食，久而久之便生了毒性。”
“那我们就一路找找看吧。”魏无羡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说去踏青。
两人说着话，转过一片枯树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前方，左右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那是一面硕大无朋的蛛网，铺天盖地，银白色的蛛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罗网。蛛网上零零散散地挂着干瘪的尸体——有修士的，有妖兽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被蛛丝紧紧缠绕，风干成皱巴巴的一团，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四肢扭曲，面目模糊，看上去触目惊心。这便是夏季小世界的第一道屏障了。只有通过这里，才能算是真正踏入夏小世界。那些挂在蛛网上的尸体，便是在第一关就丢了性命的倒霉鬼。
白羽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这是……迷踪障！是由无数毒蛛守护的。如果要进去，必须砍断蛛网。可蛛网一震动，毒蛛便会倾巢而出。这些蜘蛛有剧毒，只要咬破一口，全身就会麻痹，动弹不得，然后被蛛丝一层层缠上，活生生被吸食干净，最后只剩下一副空皮囊挂在上面……”
“所以，你怕了？”魏无羡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谁、谁怕了！”白羽一挺胸，故作镇定地握住双剑，指节微微发白，“待会儿我把蛛网轰开，你就赶紧跑进去，我断后！”
魏无羡心中一暖。这青山门的少年，确实宅心仁厚。须知以白羽的修为，想要通过这迷踪障已是勉强，若再留下断后，多半是凶多吉少。可他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显然是真的把魏无羡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不用了，我有办法。”魏无羡收起笑意，从怀中摸出一把灵币。他手腕一抖，灵币挟着灵光，精准地飞向蛛网的四个角落，稳稳地贴了上去。灵币触碰到蛛网的瞬间，蛛网开始不规律地抖动起来，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蜘蛛捕猎依靠的是触觉，察觉到蛛网四角的震动，那些隐藏在蛛丝间的毒蛛纷纷骚动起来。片刻之间，就见雪白的蛛网上，密密麻麻的蜘蛛如潮水般向四角爬去。这些蜘蛛体积不大，通身雪白，与蛛网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它们在移动，根本看不出藏身何处。远远望去，就像白色的绸缎上爬满了白色的蚂蚁，令人头皮发麻。
趁着毒蛛被引开的空当，魏无羡迅速抽出随便，灵力灌入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手腕一转，剑光如匹练，干脆利落地在蛛网上划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他一把抓住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白羽，猛地拽了进去。那些毒蛛发觉中计，慌忙掉头往回爬，可等它们涌回原处，二人已经顺利穿过蛛网，进入了内里。
蛛网里面的世界，与外面景色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灼热的阳光，依旧是不绝于耳的蝉鸣。但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混在花香里，让人莫名地心里发毛。魏无羡目光一扫，便看见路边、树下、草丛中，白骨累累，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显然，这里比外面更加杀机四伏。
前方分出两条路。左边一条，长满了艳丽的蘑菇，那些蘑菇五颜六色，红的像血，蓝的像靛，紫的像茄，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引诱着过路人。右边一条，是一条平平无奇的石子路，零星散落着些小草和野花，看上去正常得不像话。
魏无羡闭上眼，神识缓缓散开。片刻后，他眉头微皱。右侧的道路上，阴气阵阵，铺天盖地，浓烈得像要凝成实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随时会将人吞没。而左边的蘑菇路上，虽然看着诡异，却只散落着几个微弱的魂魄，气息奄奄，估计再晒几天太阳也就消散了。
他睁开眼，果断道：“走左边。”
白羽看了看那条五彩斑斓、处处透着邪气的蘑菇路，又看了看那条明显正常许多的石子路，面露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魏无羡已经踏上蘑菇路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那些蘑菇像是活的一般，在他们踏上去的瞬间，便挤挤挨挨地蹭了上来，柔软的菌盖摩擦着他们的裙角、鞋袜，留下一道道七彩的粉末。那粉末在光线下流光溢彩，好看得不像话，可白羽心里却直发毛，生怕沾上什么剧毒。魏无羡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地走着，既不去拂开那些蘑菇，也不去踩踏它们。他反复叮嘱白羽：“切不可践踏，也不可采摘。这些蘑菇看着艳丽，实则灵气内敛，若是伤它们分毫，恐怕会引来大麻烦。”
白羽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路，生怕踩到哪朵。
有惊无险地走出蘑菇路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三人（两人）寻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在树根盘错的隐蔽处撑开结界。魏无羡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身上沾染的蘑菇粉仔细地抖落在瓶中，小心收好。白羽见状不解，魏无羡便解释道：“蘑菇大多生长在阴暗潮湿之处，这种地方毒虫蛇蚁最多。可我们一路走来，你可曾看见任何蛇虫？”白羽一愣，回想片刻，摇了摇头。“这就对了，”魏无羡晃了晃瓷瓶，“这些蘑菇本身就具备驱虫的功效。那些粉末，约莫便是它们赠予过路人的薄礼了。”
白羽恍然大悟，赶紧也掏出空瓶，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收集起蘑菇粉来。
入夜，万籁俱寂。忽然，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魏无羡和白羽同时睁开眼，透过结界的透明壁障向外望去。只见右侧那条石子路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正拼了命地向外爬。他的下半身包裹在一朵紫色的喇叭花里——那喇叭花有一米多大，花瓣娇艳欲滴，微微蠕动，像一张贪婪的嘴，不断向前吞噬。男子用两条胳膊撑着地面，指甲已经磨秃了，指尖血肉模糊，可他还是发了疯似的往前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嚎。那喇叭花似乎颇有不甘，又往前追了几步，终于松开了花蕊，花瓣一缩，变成一朵不起眼的指甲盖大的小野花，藏在石头缝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个男子，虽然爬了出来，却只爬出了半截身体。被花裹住的下半身已经全部腐烂掉落，内脏哗啦啦地撒了一地，血腥味顺着夜风飘散开来。他凄厉地哀嚎了几声，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挣扎了片刻，终于不动了。
白羽看得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涌。魏无羡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只在心里想：那条路上那么多的阴魂，大约都是死在这食人花草之下的冤魂了。他拍了拍白羽的肩膀，轻声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清晨，他们撤去结界。那半截尸体依旧保持着死不瞑目的姿势，双手向前伸着，像是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魏无羡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蓝忘机。
又走了两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紫色的荷塘铺展在面前，荷叶田田，荷花亭亭，只是那荷花的颜色，是大片大片的紫黑，紫得发暗，黑得发亮，像是用墨汁和鲜血调出来的颜料染成的一般。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极为清冽的香气，与那诡异的花色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那香气沁人心脾，深吸一口，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解了几分。
荷塘边上，坐着一个白衣人。背影消瘦，身量高挑，正弯腰在一口大锅中熬煮着什么。锅下生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大锅的对面，蹲着一只巨蛙，足有磨盘大小，两只眼睛像两盏灯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锅里的东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垂涎的晶亮。看到魏无羡和白羽靠近，巨蛙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冲他们“呱——”地叫了一声，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随着这声蛙叫，那白衣人缓缓转过头来。
眉眼如画，举世无双。
“蓝湛！”魏无羡眼睛一亮，心里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瞬间松开。他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面纱，什么“仙子”风范，一把扯下脸上的轻纱，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只归巢的燕子，直直扑进蓝忘机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不安，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然后，他被蓝忘机一脸嫌弃地推开了。
力道不算大，但魏无羡毫无防备，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白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随即冲蓝忘机怒目而视：“你便是阿羡姑娘的师兄？阿羡姑娘一路风餐露宿，心心念念都是为了寻你，你居然毫不领情，还推她！”
“阿羡……姑娘？”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看着那张属于温情的清秀面庞，嘴角微微抽动，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确实是魏无羡。但是，对着这张脸——温情的脸——他实在是柔情不起来。他甚至恨不得把这家伙按在地上打一顿。温情，温宁。若不是为了温家姐弟，又怎会有后来的乱葬岗之痛？虽然温情早已被挫骨扬灰，但蓝忘机对温家姐弟的感情始终复杂得很，说不清是怨还是愧。
魏无羡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嘿嘿一笑，迈着小碎步又挪了过去，腆着脸去拉蓝忘机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蓝二哥，别生气嘛～”他见蓝忘机没有挥开他的爪子，胆子又大了起来，回头冲白羽挥了挥手，“去远处守着，别偷听啊！”
白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魏无羡一眼——这位阿羡姑娘，刚才还冰清玉洁、孤傲如仙，一见到师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撒娇又耍赖，简直没眼看。他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走到远处一棵树下，背对着二人，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来。
原来当日二人分开后，蓝忘机直接就落在了夏季小世界的结界内。他本想先去寻找毒蜂的踪迹，谁知路过这片紫色荷塘时，发现荷塘下竟藏着解毒至宝——紫莲蓬。那些莲蓬通体紫黑，莲子晶莹如玉，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想着摘一些带走，日后或许用得上。谁知刚摘下一朵，就被守塘的巨蛙发现了。巨蛙暴怒，张开大嘴就要把他吞了。蓝忘机本以为要命丧蛙口，谁知那巨蛙忽然丢给他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用蹼爪指了指锅，又指了指鱼，意思再明白不过——煮鱼汤。
于是，蓝忘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巨蛙当起了厨子。数日下来，倒也结下了一些交情。巨蛙吃了他煮的鱼，心满意足，不仅不再攻击他，还大方地让他摘了十几颗紫莲蓬。更难得的是，巨蛙似乎通灵性，用肢体语言告诉他：毒蜂不在别处，就在这小世界最深处的沼泽之中。而要去沼泽，一路上需要经过重重危机，毒蛛、食人花、幻境、迷瘴……一关比一关凶险。蓝忘机心里挂念着魏无羡，料定以那人的性子，一定会进来找他，便索性守在荷塘边，一边给巨蛙煮鱼，一边等着人到来。
“只是，你为何顶着温情的相貌？”蓝忘机问。他语气平淡，但魏无羡听得出来，里面藏着一丝无奈和隐隐的不悦。
“我这不是怕你认不出我么？”魏无羡理直气壮地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蓝忘机拿他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但终究是牵着他的爪子，走到白羽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青山门道友一路相护。”声音清冷，但礼数周全。
魏无羡也跟着走过去，认真地看着白羽：“白羽师兄，我已经和师兄团聚了。此处危机四伏，你不如先行离开？”他是真心为白羽着想。他和蓝忘机此行的目的是毒蜂，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实在没有必要拉着这个无辜的少年一起冒险。
可惜，少年的一腔热血，注定体会不到他这颗老母心。白羽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胸膛起伏了几下，梗着脖子道：“阿羡姑娘，你是觉得我灵力低微，怕我拖你们后腿吗？你放心，我定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他双剑在手，一副“你再说我就跟你急”的样子。
魏无羡无奈地转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微微颔首，对白羽道：“白羽道友，我等并非此意。你若愿同行，那便一起走吧。路上相互照应，也好。”
白羽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告别了那只还在眼巴巴盼着下一锅鱼汤的巨蛙，沿着荷塘边的小路，继续向前行去。前方，是更深更密的丛林，是更浓更重的迷雾，是那传说中凶猛异常的毒蜂蛰伏的沼泽。而蓝忘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握紧了魏无羡的爪子，十指相扣，任凭他怎么挣，都不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