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穿梭》钙帮公子

1、回村的诱惑 “走吧。”

　　“走吧。”我看着巷子里两帮打群架的小青年停了战，掐灭了烟头，对身后带来的几个村民说道。

　　见我抽完一支，很快就有一个村民殷勤地递给我一支，一瞧，软壳中华。

　　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给我递烟的大伯，衣着平凡，出手倒阔绰。

　　人家叫他老赵狗，我也不懂为什么要在人姓氏后面加个动物名，但我没精力去过问这种小事，等着我去办的事多的很。

　　赵老狗殷切地望着我，我便知道推据这根烟没有任何意义，扬手接过别在了耳朵上——虽然很土，但我已经入乡随俗了。

　　其实我刚来时就有人给我递烟，我一开始不收，我虽然是个芝麻大的村官，但思想觉悟挺高，万一被人抓了小辫子往大了说，我就成了拿群众的好处了。

　　但我低估了时间的同化作用，你要是像我一样在这个破地方办公就会明白，逆着村民的意思是没办法办事的，我第一次拒烟的时候那个老汉硬要我收，结果塞着塞着，他整个人扑过来贴在我身上摸我的裤袋，当他差点碰到我的小弟时，我忍无可忍地收下了。

　　后来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超出我承受能力的肢体接触，我就逆来顺受地“腐败”了。

　　这都什么事啊，闹心！

　　要问我有多闹心，就刚刚，我面前这十几个帮鼻青脸肿的家伙为什么干架？就因为其中一派的头儿抢了另一派头儿的老相好，被绿了的那个气不过，叫上弟兄们约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小巷口打了一场。

　　结果很不幸，有个去河边洗衣服的大娘看见了，一路扛着面盆飞进我巴掌大的办公室，几乎将我的门板掀飞，那时我正在吃我的晚饭，一碗因为饮水机坏了而用冷水泡的硬邦邦的红烧牛肉面。

　　那大娘闯进来，没敲门——这里我又要说一句，难道蕲水村的人都不知道敲门吗，我非常怀疑这一点——她用的是破门而入，所以面盆没端稳，非常“热心”地往我的牛肉面汤里添了小半碗肥皂水，其中可能还有衣服上洗下来的汗渍和死皮，给单薄的泡面增了不少营养。

　　我心情变得很糟糕，蕲水村的饭菜奇辣无比，我又吃不得辣，这碗泡面是我刚从村口小超市买来的，本来想改善一下伙食，现在成了节食。

　　可我肩负着责任，不能和村民抱怨，更不能发作，我好脾气道：“大娘，找我有事？”

　　大娘见我在吃东西，热心道：“呀，小陆书助，还在吃晚饭呐？我没事没事，你先吃，快吃吧！”

　　我心想万万不能吃，要是吃了我的下场会比前两天老李家那只吃了毒蜘蛛的猫还惨。

　　是的，那天我也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架不住老李前来求助，我亲自去他家慰问了一趟，有幸给那只猫送终，并且收获了会在脑海里终生难忘的一幕死状，回去之后就把吃剩一半的饭给扔了。

　　大娘却很执拗，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明明有事找我，可就是要我先将泡面吃完再说。

　　村里的长辈都有这个习惯，他们觉得看着你做事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在意的，可我恰好是个敏感的事儿逼，忌讳很多，尤其最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想到我上学那会儿，连看书写作业的时候都不准人家看我。

　　何况泡面有毒。

　　我微笑道：“服务你们是最重要的，我已经吃饱了，大娘您有事就说吧。”

　　于是我被她带到了这里，现在眼前的场景就是这么回事，大娘离去前还凑近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提醒我回去别忘了她那份“热心群众奖金”。

　　有人凑近我说话又是我的一大忌讳，总觉得会有口水溅到脸上，但面子上我当然点头说好，心里哀怨得很。

　　这是我来蕲水村的第三个月，你要问我为什么每日打交道的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只能说，因为我是新来的组织书记助理，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些事不值得劳烦书记，于是都乐得来找我，一口一个小陆书助。

　　当然，我在这里确实战功赫赫，村里人都说新来的这个大学生村官办事勤快，这个我承认，要不是因为我大学刚毕业资历不够，我才不跑断腿地去劝你家的牛别把屎拉在邻居家门口呢！

　　现在眼看着他们不打了，我心想万事大吉，终于可以下班回我的宿舍睡觉了！

　　正转身要走，身后那个被绿的小青年叫住我：“小陆书助，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子的婆娘给这个孬种拐跑了，你得给我评评理！给我们弟兄们一个交代！”

　　我心想你自己的相好跑了，给你弟兄交代干嘛？打一架就完事了，还想要我给他们每人分配一个女友吗？

　　我还真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当初我的老师劝我来基层，说是民风淳朴，工作稳定，我就是冲这个来的，现在看来他那是在骗我，在蕲水村这几十天，就没有一天是让我舒心的。

　　我心平气和地对他微笑：“你们啊，年轻气盛！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这一场大家都打痛快了，就别再计较过往那些事儿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敷衍，小青年自然不满，见他颇有异议，我只得朝理亏的那派招招手：“那这样，你们几个到我办公室来，插足别人感情是不对的，打架也有伤风化，得做个思想教育。”

　　思想教育是个好东西，不伤皮毛不费力，抢相好的巴不得就此了事，大不了就是听我唱一出独角戏。而被绿的小青年虽有不满，但也算是出了个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我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对他们进行八荣八耻的洗礼，我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不过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劝他们做人善良。他们连连称是，一出办公室就跑成一溜烟。

　　他们一走，我就立马捧起保温杯，吨吨吨喝了半瓶温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宣告自己下班！

　　等回到统一分配的小宿舍，一头栽到单人床上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无论如何，我又熬过了一天。

　　我闭着眼睛在床上养神，说实话，这里的生活跟我来之前预想的真不太一样。鸡鸭猪狗猫，青菜萝卜稻，出点什么事，全是我来扛。

　　也许蕲水村是我命里的克星吧。

　　我自诩是个消极厌世的人，极度讨厌社交，因此与人交际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保持着非常礼貌疏远的状态。

　　问题就在于，我这种不太主流的生活观，落在学校那些前辈老师眼里，就成了不卑不亢温文尔雅的好脾气，误会大了！他们看重我的性格，觉得我能办大事，极力支持我考村官的决定。

　　包括我现在每天面对的村民，他们也被我的外表谈吐欺骗了，其实我真不是个善茬，我只是懒得生事，才会让人觉得好说话。

　　我本来之所以想考村官，是为了逃避都市里的职场竞技，寻思着找一处世外桃源落脚，想着说不定能像五柳先生那样悠然见南山呢。

　　因此面对前辈老师们的肯定，我从善如流地选择了这一行。

　　如今想来，失策啊失策，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在挑战着我的职业微笑，我那并不存在的好脾气几乎快按捺不住了。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属于年轻人的朝气正在慢慢离我远去，我十分怀疑在这里待久了之后，我会变成一个原汁原味的村口老大爷。

　　当然，没有说老大爷不好的意思，只是那种岁月的沉淀不太适合过早在我身心上呈现。

　　我不太活泼好动，但我也是个正宗的二十三岁男青年，没体验过什么刻骨铭心的青春，却也不甘心把自己给弄老了。

　　约摸在床上自我放空了半小时，我打开手机一看，19:35，去洗个澡吧。

　　得到热水安抚后我心情好了不少，加上独处空间能让我处于舒适的状态，感觉一天的疲惫都减轻了。

　　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胡子冒了一小截出来。我涂着剃须泡沫，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实在瞧不出什么花样来，只能说五官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没有出格或是吓人的地方。有人说过帅，但我没交过什么朋友，也不知那是真心还是吹捧。

　　不过我妈说过，我这脸全靠她遗传给我的白肤色撑着，一白遮百丑，那我想我应该不至于丑。

　　也确实没人说过我丑，除此之外，我遇到过的绝大部分人都说我很有书生气。

　　可是书生气是个很玄的评价，我每次盯着镜子，都看不出我书生在哪里。可能他们是看我长得清瘦，没有硕大的肱二头肌，所以觉得好欺负吧。

　　刮完脸神清气爽，把脸冲干净，这会儿我倒在镜子里捕捉到了一点帅意，与我而言，整洁就等于颜值，于是果断地掐掉了今日份的自我观赏。

　　扑回床上，一看手机才八点多，可我却开始犯困。可能是热水澡的放松，也可能是我今天太过心累，我觉得四肢和大脑都变得沉重起来，心想自己下乡久了，连作息也越来越老干部了。

　　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挣扎着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七点五十了，而我八点钟就得赶到办公室！

　　我跳起来洗漱，脑子晕乎乎的，这种状态跟往常任何一天都不一样，我昨天明明八点多就睡了，到现在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但我觉得跟睡了两个小时差不多，特别短暂，而且头疼。

　　我来不及细想，直到我冲出宿舍，向办公室狂奔的时候才发觉这种异常来源于何处。

　　天根本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