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青远君

4、第 4 章 无

　　优游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马跃跃上传的标题为“[跃跃VLOG]全方位近距离记录金艺奖走红毯现场！”的视频，不得不说，马跃跃拍得还是相当清楚的，能够让观众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和马跃跃换位一般也站在了当时的红毯两侧。

　　画面基本上没有让人难以接受的抖动，偶尔的摇晃还增加了亲临现场的真实感。

　　这个视频优游已经重新看了很多次了，从红毯现场回来以后马跃跃就说自己看起来总有点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看到了自己的偶像太过激动的缘故？

　　亲眼见到孟百生真人对于优游来说自然是振奋人心的一件事，有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感觉，但是实际面对面的时候优游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了很多，虽然最后没有拿到签名，当时有些失落的情绪，但随着人潮的散去，这份微小的失落已经散去了。

　　事后优游回想起来那次红毯仪式，真正让她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偶像孟百生，反而是大明星云弄影。

　　优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云弄影走近她时自己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跃跃说自己当时的样子“好像被雷劈中一样”，优游现在回忆的时候只觉得那时候时间都已停格，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云弄影淡蓝色的身影和看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优游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收回手，匆忙低下头躲避。而在云弄影翩然离去时再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在马跃跃的视频中，优游冷静下来，重温与云弄影面对面时错过的细节。一遍遍回看，她的优雅、她眼神中偶然流露出的惊讶，也许那份惊讶正是因为自己不知所措时收回的手，想到因为自己而让云弄影有了一丝丝表情的变化，优游不禁有点高兴，这也许能算作是二人的一次微小的肢体交流吧。

　　想到，以后将很难有机会和云弄影再次见面，优游感到有点难过，当时应该要到签名的。优游按下了视频下的收藏按钮，把这个视频留存下来作为记忆的见证。

　　优游又顺便看了看自己的视频主页，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了。

　　曾经被马跃跃鼓励的一点爱好说放下就放下了，当时因为对拍视频放到网上这一举动充满好奇而尝试上传了一些内容，制作的过程中自己也很快乐，并收获了一些粉丝，但当热情逐渐消退，优游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她更为喜欢的事情上。

　　倒是马跃跃还是一直有滋有味地拍摄着。

　　优游正想着马跃跃呢，微信上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亲爱的，我这周末不回宿舍了哈。］

　　［好的，知道啦。］

　　［哦对了，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机啊，定时间了吗？你不在宿舍的日子里，我会想你的。（＊▽＊）］

　　［……还没有］

　　优游想了想，又回复道：［十月中旬差不多会开机吧。］

　　［嗯嗯好的，加油啊亲爱的！］

　　优游发过去一个发呆的表情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能拿到这个角色实属意外，在电影团队到央城电影学院挑选演员的时候，优游和其他同学一样，都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参与的。

　　大一到大三的时候，优游一心放在学业上，作为表演专业的学生，以后也许还会有不少演戏的机会，可是这么专业系统学习表演技艺的时间，也就在这大学四年里头才能拥有，优游很珍惜。

　　不过大三下学期，老师说也可以尝试下去接一些角色，一方面接触并试着了解一下现如今的影视行业，一方面对自己也是一种学习上的检验。

　　优游就去试了。

　　试戏之后回去等消息，优游没有太在意，结果三天后就接到电话，得知自己成功拿到角色。

　　在签合同之前，优游还去请教了老师一些问题，比如学校允不允许，自己有关到剧组拍戏的一些忧虑等等，在得到了老师的耐心解答之后，优游放心地签了字，反倒从头至尾都没有在意片酬多少的问题。

　　后来优游又去拍了几张定妆照，拿到了剧本。

　　在得到进组消息之前，优游一遍一遍地看剧本，除此之外，生活并未有太大改变。

　　剧本名字为《长梦不愿醒》。讲述的是父亲辜勇在爱女走失后，苦苦寻找，精神和身体上多年勉力支撑，以至于逐渐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十二年后，在多方帮助下，父亲接受真相，重新获得生活的勇气的故事。

　　优游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儿——辜小真。

　　优游今年二十二岁，辜小真在故事中出场的时间段是高中时期，年龄在十七岁左右，和优游本人有五年的时间差。优游拿起桌子上的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透过镜中的自己，优游回想自己高中时的样子。

　　大学宿舍里的椅子、桌子、组合床在逐渐淡化以至消失，周围取而代之的穿着深蓝色校服、埋头于高高的教辅材料之后苦读的学生。

　　英语老师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台前讲课，她从粉笔盒里拿出一只全新的粉笔，回头用力地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写字，细长的粉笔尖断了一截，断裂的粉笔摩擦着黑板，产生了一道刺耳的声响，老师换了一下拿粉笔的姿势，继续写板书。

　　优游站在黑板前，用细长的白色粉笔写着“Unit 1”，时隔三年优游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原因重返高中校园。

　　昨天优游跟随剧组来到南秋，剧组将从校园部分的戏份开始拍。

　　南秋是一个发展比较落后的城市，年轻劳动力多年来都向大城市转移。

　　四十年多前南秋引以为傲的资源依赖型产业曾经带来城市一定时期的繁荣和富足，那时候的南秋蓬勃向上，然而随着企业发展的由盛转衰，资源的耗尽，以及后来试图向新兴工业化转型升级尝试的失败，南秋走向凋零。

　　也许这也正是导演选中南秋这个城市作为取景地的原因吧，优游是第一次来南秋，下了飞机之后要坐两个小时的城际大巴才能到达剧组下榻的酒店。

　　酒店前方道路旁的数棵银杏树高大而挺拔，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优游盯着身边的一棵银杏，发现它右侧的一些枝杈上一片叶子也没有。这片枝杈看样子早已病坏，也不会再有新叶产生了。

　　酒店建造时采用欧式风格，外观看起来大气讲究，但是浅棕色的外墙有些角落已褪色斑驳，酒店的招牌样式老旧，过门而入，走进大厅的那一刻，优游明白了为什么南秋会给她带来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的，这个城市里有和剧本中所试图呈现的同一种氛围。

　　一种时光停滞般的陈旧感，好像另一个时空。

　　剧组的拍摄计划定得颇为紧张，看通告单上，明天早上六点钟举行一个小小的开机仪式后，就会投入正式的拍摄。

　　优游今天早晨早早起床，自己一个人步行来到拍摄地南秋一中。

　　南秋一中坐落在半山坡上，教学楼方正大气，主教学路有五层，因地势关系，建筑在有二十级台阶的大平台上，副教学楼有四层，透过外观能看出是建筑时间较早的旧楼。

　　虽不像主教学楼墙面上有花纹浮雕作为装饰，旧楼看起来更为朴素些，但很明显旧楼的外墙也是定期粉刷过的，乳白色的外墙从视觉上令建筑显得十分明亮整洁。旧楼建筑在平台之下，与主楼成直角而立。

　　优游从远处走来时，先是望见了主楼的楼顶，直至走到校门口，才看到旧楼的全貌。优游先是在学校大门前站定，定睛看了看校门边挂着的白底黑字竖写校名牌匾，以及装饰在校门边墙面上的金色的八个金属字校训：立志，勤勉，进取，创新。

　　从校门外望进去，能看到南秋一中占地面积很大，远不像自己念过的那所挤在城市楼宇中的中学那般总给人一种逼仄之感。一中的操场并非塑胶跑道，这令优游稍感意外，操场的边缘立着单杠、双杆、升旗台、篮球架等设施。

　　校门未开，优游沿着学校的外墙轮廓转了一圈，主教学楼背靠山体，优游没办法绕着走到建筑后面，在行至主教学楼的外部边缘时便遇阻挡，只好折返回来。往回走的过程中，优游意外地发现学校围栏有一处将近半米大小的缺口，就存在于旧楼后身附近。

　　因为依山而建的缘故，学校操场的地势也比旁边的街道要高出两米，这处缺口正处在围栏的拐角处，被一株槐树所挡，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优游看到这一处的黑色栅栏被锈蚀得很厉害，有几根已经断掉，有几根全部歪斜向一侧。

　　优游观察一番之后往回走，走到大门处恰好看到叶杉导演和摄影指导两个人从一辆车里走下来。

　　优游和二人打过招呼过后得知，原来他们事先已经联系好学校，要在今天再到学校来堪景，看看能否满足明天的拍摄要求。

　　“这么巧，没想到你也过来了。”叶杉导演很年轻，三十来岁的样子，带着黑框眼镜，随意地梳着偏分，语气随和，比起导演，他给人的感觉更像个大学生。摄影指导皮肤黧黑，不苟言笑，朝优游点头示意。

　　管钥匙的保安大爷走出来给三个人开了门，优游正好表明来意，导演说不如和他们一起到校园里逛逛，保安大爷还主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方便优游熟悉环境。

　　于是才有优游站在讲台前这一幕。

　　优游转身把粉笔放回讲桌上的粉笔盒里，望向前方的桌子椅子，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

　　第二天一早的开机仪式进行得简朴而郑重，几位主创在长桌前拜了拜，优游也在其中。她想，大家都是希望拍摄能够一切顺利，拍戏这一行开机仪式的惯例中也透露出几分从业者的虔诚。

　　今天第一场戏优游没有一句台词。

　　刚升入高二不久的辜小真在参加学校周一的升旗仪式时迟到了，虽然她一路奔跑着而来，但是等她到达学校之后升旗仪式还是结束了，学生们都在排队回教室。她独自一人望着学生们迈着整齐步伐的背影，片刻之后，她没有选择跑回自己的班级队伍，而是转身离开了学校。她第一次逃学了。

　　外联制片之前都已经跟学校方面沟通好了拍摄内容，但是拍摄当天场面还是有一些慌乱，学生们包括老师都对拍摄工作很是好奇，摄影组和灯光组等工作人员在操场边缘地带装卸机器，有的在调试机器，有的在布光，操场前方即将举行升旗仪式的学生们之中总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一看。

　　现场制片苦口婆心地说了几遍拍摄时需要注意的地方：一旦有穿帮镜头就要重拍，很是麻烦，希望大家通力合作，各位学生朋友们好好配合，我们争取一次完成。

　　优游现在身穿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背着深紫色书包，扎着马尾。旁人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她脸上的几个雀斑。雀斑是早上化妆的时候化妆师特意点上去的，化完妆后优游照了照镜子，感觉自己和角色形象更贴近了。

　　开拍之前，优游一个人在做准备，等机器都调试好之后，优游跟导演申请了五分钟的时间，她围着学校周围跑步，迅速跑了几个来回后示意导演自己准备好了。

　　“《长梦不愿醒》第十一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辜小真的紫色书包最先入镜，摄影机在她的身后，由她的背影拍起，逐渐转到侧脸。

　　辜小真欠了欠身，急促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双手放在两侧。刚才一路跑来赶时间，但还是晚了。她略皱着眉头望着已经开始回教室的队列，带着点对自己的责怪，眼神中透露出无奈。

　　刚参加完升旗仪式的全校师生排着队，主教学楼前原本主持升旗仪式的学生先行走进了主楼大门，后面刚做完国旗下演讲的两个学生也规规矩矩地跟随着走了进去。

　　教导主任在指挥各个班级队伍有序地上楼梯回教室。

　　原本每个班级是两路纵队，在即将踏上台阶的过程中自动变成四列纵队，学生们显然是训练有素，从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中可以看出：在以前举行过的每个升旗仪式，又或是每个大型集会后回教室之前，学生们都是这样迈着充满韵律的步伐十分有序地上楼梯回教学楼的。

　　“咚，咚”，四列纵队的第一排学生统一以左脚踏上第一层台阶，后面第二排学生，马上以令人赏心悦目的节奏感跟随上去，每一排学生都是左脚先踏上去，而后整个队伍仿佛一个人那样连续不断地延续着这种上台阶的方式，一左一右，没有一个人踩错，没有一点疏漏。浑然如整体。

　　操场上回荡着体育委员们嘹亮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

　　辜小真仿佛看得入了神，过了会儿，她习惯性地往前迈出几步，很快又停了下来。她向左侧微微歪了头，眼睛好像在笑，但是唇角却并未勾起。

　　突然之间，她背着书包转身离开了，一点犹疑都没有。

　　画面中只剩下依然在踏着台阶行进的学生，却不见了辜小真的踪影。镜头拉起来，是一个主教学楼的全景，画面中持续回荡着鞋踏在水泥地面上那低沉而有力的脚步声。

　　“可以了。”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说。

　　优游呼了口气，其实她之前也说不上紧张，但是在知道自己一条就过了之后着实感到意外。她走到导演身边看着画面。

　　早上起床的时候原本是个晴天，等到剧组的人来到学校的时候，天气逐渐转阴，还起了风，此刻大片大片的云朵被风吹着快速地移动，天空之下，时而光明，时而晦暗。

　　优游在表演的时候并未在意，可是在回看画面的过程中，她惊喜地发现摄影师不可思议地捕捉到了片刻间光影的变化，她脸上原本被阳光照耀得充满了生机，但是随着阴云的移动，面部又被阴影笼罩。

　　优游在心中忍不住赞叹，塑造人物是她的职责所在，而被拍得这么充满艺术气息，实在是自己的幸运……

　　这一场戏拍完之后，导演组临时更改了拍摄计划，转场到距离南秋一中几公里外的秀山公园拍一下场戏。

　　优游心想，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难得，恰好满足了导演对下场戏镜头上的诸多要求，她跟着化妆师做下一场戏的准备，补妆过程中她远远地看见导演和摄影指导正商量着什么。

　　下一场戏正是按照剧本顺序展开的一个情节，其实在剧组实际的拍摄过程中，很多时候为了演员档期、场景安排、天气变化等等诸多原因，要把剧本上的拍戏顺序打乱，重新制定拍摄计划。

　　在剧本上，当辜小真选择不走进学校，第一次逃学之后，她选择去的地方，决定做的事情，正是接下来这场戏所要讲述的。

　　秀山公园距离学校并不远，公园位于山顶附近，而接近山顶的区域又没有沥青路，剧组的车开不上去，只能人工把设备扛过去，大家都抓紧时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优游心中也是捏着一把汗，天有不测风云，多耽误一些时间，也许满足剧本要求的景色就不复得见。

　　秀山公园的取景位置早已定好，设备运上来后工作人员都在布置。取景地在秀山公园的边缘处，这里看不见任何公园内的设施，此地靠近一个陡坡，周边有木制的围挡，围挡上挂着警示市民不要靠近的标牌。

　　来晨练的市民可能并不会在意这一处地方，而是都去设施齐全且地面铺有地砖的公园锻炼。

　　当优游双脚踩在野草丛生的土地上，顺着导演目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这处偏僻的角落原来是观赏南秋风光的极佳之地。

　　陡坡左右都没有视线上的遮挡，山下的楼房、道路、广场，工地上的塔吊，市政府楼顶的旗帜，林林总总，尽收眼底。

　　“小心脚下。”导演提醒优游，说罢他走到优游的身边，举起右手示意优游先往后退一下，优游走开后，导演站在优游刚才所在的位置，伸头望了望这里距离陡坡还有多远的距离，然后又抬脚把周围的土壤都踏一踏，“还可以。”

　　“害不害怕？”导演问道。

　　“不害怕，导演，我不恐高，何况这里的视野还那么好。”

　　“好。”导演抬起头又看了看天色，“去那边准备一下吧，一会儿开拍。”

　　天上的云逐渐聚在一起，成为一大片的阴云，太阳偶尔在缝隙中游过，发出银白色的光芒之后，又躲避在云层之中，天空灰扑扑的。大地却仿佛反射着银光，格外的明亮。

　　墨绿色的垫板上夹着白色的画纸，辜小真拿着铅笔在静静地画着。

　　过一会儿，她画累了，便抬头望向远方的景色。世界在她面前铺展成一幅画卷，那么静谧，又那么生动，山顶是这样的安静，耳边只有风声。

　　远方的麦田涌起一波波的麦浪，麦田右边山丘上，一座经年的水塔矗立着。

　　辜小真只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值得被画下来，在山顶的这段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呆多久都不会腻。

　　这一场戏拍了较长的时间，但对于优游来说，难度并不大。导演一直试图拍出各种光影的变化，正因为这样的天气恰好应和了剧本的内容，导演便尽情去拍，力图拍出心中想要的画面。

　　等到收工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大家都有些疲乏，优游闲下来之后才觉得自己有些累。可能是早上那场戏的关系，虽然一条就过了，但关于这场戏怎么演优游在心里已是思考过几番了，费了不少心思。

　　走进酒店电梯的时候，优游看着电梯内镜子中的自己，回顾看监视器时自己学校那场戏的表现，不知不觉间电梯就到了五楼。

　　电梯门平稳而安静地打开，优游吃惊地看见，女明星云弄影正站在门口，眼带笑意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