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青远君

3、第 3 章 无

　　这次金艺奖颁奖典礼的舞台设计依然保持着高水准，坐在台下时能看到台上星光璀璨，拿到奖的演职员们一个个光彩熠熠，说起获奖感言来虽然少有什么新意，但云弄影也能够被那份欣喜之情感染到。

　　在来会展中心的路上，云弄影对于获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一觉过后，云弄影的理智占了上风，白天她客观分析了下所有的竞争对手、评估了下自己现阶段的表演水平，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拿到这个影后的可能性，不大。

　　但在进场前还是保留着一点小小希望，随着颁奖典礼的进行，这份怀揣着的小小希望也一点点消散了。

　　云弄影想象着站在舞台上被追光灯照着的自己，可能也会激动得语无伦次吧，即使装着不很在意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难掩颤抖吧。站在舞台上望着台下，眼前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本次入围金艺奖最佳女主角的演员是……”

　　大屏幕上播放着入围演员在电影中表演的精彩段落，每一个片段播放结束，台下都会响起热烈掌声。

　　云弄影为每一个提名最佳女主角的演员鼓掌，不包括自己。

　　镜头捕捉到她，云弄影当然知道，她管理着自己的表情，不流露出多少渴望，看起来只是很随意的样子，但她还是轻抿了下嘴角。

　　颁奖嘉宾在台前说着笑话，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公布获奖者名字的时间。

　　云弄影在焦急地等待，其实拖延的这段时间也许只有十几秒钟，但对于云弄影来说却有些漫长，她完全没心情去倾听嘉宾们在说些什么，观众们的笑声对她来说也只是背景音。

　　最后的结果也没有出人意料，获奖的果然不是自己。

　　云弄影低下头，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来和观众们一起把掌声送给获奖者，新一届的影后。

　　影后付光铃在此之前已经拿过两次影后了，输给她云弄影也是心服口服，人家演戏真的是太稳了。

　　付光铃从容地上台领奖，那淡定中透露出来的宠辱不惊的气势，云弄影真是打心底里佩服。

　　自己获得提名的奖项结果揭晓了，云弄影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有一点美梦破碎的失落感，也说不上来是不是难过。

　　这部和林导合作的第二部戏她还是下了点功夫的，拍戏的时候摒除一切心中杂念，老老实实呆在剧组里，什么商业活动都不参加，一门心思完成好那个角色。

　　其实在演的过程中她也经常怀疑自己能不能演好这种带有传记性质的电影，身边的人说的都是好话，她自然无法全盘相信。最后，云弄影只能选择当一个懂事听话的学生好好接受大导演的指导。

　　电影票房一般，并不卖座。从一开始接到剧本的时候，就有很多质疑的声音，说她云弄影撑不起这种女强人型的角色，她也是一路顶着压力才把电影给拍完的。

　　云弄影原本想通过这部电影来证明下自己的表演实力，外界一直都说她就是靠运气、靠脸蛋才混来的前两次的提名，说自己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能和林大导演两次合作。多么难听的话都有，云弄影扫了一眼那些扎眼的标题也懒得细看。

　　长得好看不算本事，可是一直好看下去，维持好这副皮囊难道是谁都能做到的吗？云弄影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对自己的长相身材颇为自负，面对别人说她是个没用的“花瓶”她有时候竟然还有点高兴。

　　最起码还是个花瓶嘛，对不对。

　　坐在台下的云弄影，眼睛盯着台上的颁奖流程，不时地拍个手，点个头，内心里做了一番检讨，顺便抚慰一下自己那略微受挫的好胜心。

　　反正也拍完了，奖项也尘埃落定，再想也是徒劳，还是想一下怎么着手接下来的工作吧。

　　云弄影想放过自己，但是她也知道，总有些人不会错过这个闹个大新闻的机会。

　　颁奖典礼结束，入围的演职人员中的一部分要接受媒体们的采访，大家想听的不仅仅是获奖者的感受，那些失败者的心路历程总有人也想要听听看。

　　接受采访的时候云弄影并不是很高兴，她想着赶快说几句抽空走掉才好，最起码得先把这双磨脚的鞋换掉。

　　一圈话筒举到前面，记者们竟然没有先采访影后，反倒是先问起她这个失败者了。

　　“云弄影，这是你第三次入围金艺奖最佳女主角的角逐，面对第三次失败你心里有什么感受？”

　　云弄影看了那个提问的男记者一眼，神色平静地答了一句。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先把接受采访的机会给这一届的影后？”

　　记者仍旧穷追不舍：“我想观众们更好奇的是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会不会从此对金艺奖心灰意冷，对自己的演技不再抱有任何信心？”

　　场面一时陷入安静。

　　云弄影白了那个记者一眼，然后很轻蔑地把头转过去，但是记者还是没有放弃，马上又开始问问题。

　　“毕竟这次入围的电影是这么雄厚的班底，制作精良，又是林大导演的作品，这样的阵容竞争影后失利，你会不会怀疑自己？”

　　有工作人员试图拦住那个记者，让他不再问下去。几乎同一时刻，云弄影说话了：“说了这么一大堆，我都没听清是在问什么。”

　　云弄影在一群记者中找寻着镜头的位置，没有再给那个男记者一个眼神。男记者刚要开口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就被云弄影打断。

　　“我也是没有想到，颁奖典礼结束了之后还能在大家面前有这样的机会。”云弄影嫣然一笑，“能够和这么多优秀的演员一同竞争金艺奖，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一种褒奖，实话实说，结果揭晓前，我也是抱着小小的期待，但是铃姐拿奖，我是心服口服的。

　　“能够有这份珍贵的机会，和这么专业的导演、团队合作，是我的荣幸，我很感谢林导，不管我拿没拿奖我都要这么说，他教给我的关于作为一个演员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很难忘的。感谢林导，感谢和我一起合作过的演员，感谢每一位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我这个没获奖的感言就说到这里，还是把话筒交给我们的影帝影后吧。”

　　云弄影侧转身体抬手朝向几米距离之外的付光铃打了招呼，两人微笑致意，而后云弄影便施施然地离场，不再接受任何采访。

　　“提醒过你了，不要和记者起冲突，你是不是又忘了？”回到车上，彭刚劈头盖脸就教育起云弄影来。

　　“我起冲突了吗？没有啊？”云弄影接过燕子递过来的水，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你黑脸了你承不承认？用不用我现在就到微博上搜几张照片看看？”彭刚作势拿起手机，准备找证据。

　　“没有没有，你别找了。我都懒得瞅他一眼，那个人没安好心，就等着看我笑话呢，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要是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抱头痛哭他估计才能满意。不就是没拿到奖吗？”

　　“是又没拿到，注意有个又字。”彭刚没好气地说。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再说我真哭给你们看。”云弄影反倒笑了，“我今天本来心情还可以，但是这个鞋实在太磨脚了，所以接受采访的时候有点烦躁。”

　　“就因为鞋磨脚？”彭刚不可置信地追问。

　　“当然还有没得奖呗，”云弄影顿了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自己面前突然收回纸笔的小姑娘的身影，“我现在在媒体面前都挺乖的……”

　　彭刚翻了个白眼，“乖个屁。”

　　燕子在一旁不说话，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双拖鞋递给云弄影。

　　“燕子你真是我的小天使……怎么什么都准备了！”云弄影用看着大救星一样的眼神看着燕子。

　　“上午从酒店拿来的一双，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这种好看的鞋穿起来多半都不舒服，你还总是要穿。赶快换下来吧。”

　　“燕子你先别打岔，云弄影你知不知道一堆人等着你出岔子落井下石呢？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你别主动给黑子送材料。”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行吗彭老师。”云弄影换好拖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又喝了口水。

　　彭刚眉头舒展开来，“付光铃在圈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人家那是戏骨！浑身都是戏，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看头。你才多大岁数，哪那么容易竞争过人家？我也不是安慰你啊，咱们也是重在参与，就算你是花瓶，那也是获得过三次金艺奖最佳女主角提名的花瓶。”

　　“彭刚你这安慰人的功夫还是没什么长进……得了，我谢谢你啊。其实没事儿，那个别扭劲儿我已经过去了，不想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燕子又拿出一个背包准备翻找东西。

　　“别麻烦了，太晚了，我不吃了，喝点水就行。”

　　车内陷入一时的寂静。

　　云弄影靠着车窗，看着央城色彩斑斓的夜景。回想不久之前自己看到的景象：颁奖典礼散场以后，会场外不复热闹，工作人员在收拾红毯，搬走背景板，撤掉护栏。这一年一度对于他们这些演艺圈里的人来说，十分重量级的华丽的集会，说结束就结束了。

　　一切都告一段落，电影还要再拍下去，工作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

　　“那个新项目的女主角选出来了吗？叶杉导演花了这么大劲儿去物色人选，算了算时间，应该已经定下了吧。”

　　“选出来了，是央城电影学院的学生。哦前几天我好像还在工作群里看到过定妆照。”彭刚打开微信开始搜素聊天记录。

　　“就是这个女孩子。”彭刚把手机递给云弄影，燕子也凑过来看屏幕。

　　“挺清秀的长相。”燕子评价道。

　　“还是学校里的学生，到底什么水平谁也不知道，反正是导演选出来的。叫我看，选这样一个新人来挑大梁演主角，有够冒险的。”彭刚撇了撇嘴。

　　定妆照只有两张，一张正面一张侧面，云弄影又看了看侧面的那张后，就把手机还给了彭刚。

　　“男演员敲定了吗？”

　　“导演组那边还没定吧，没听到消息。怎么，你有人选？”

　　“还真有一个。对了，符笑拿到角色了吧。我看过剧本，他的形象还是挺符合的。”

　　“嗯，他昨天和叶杉见过面，我已经劝他给档期空出来了。首次触电大荧幕，别看是个配角，还是得好好准备一下。他们这群选秀出道的年轻人，现在看是有点人气，要是后续资源跟不上，等过了这个劲儿，早就被人给忘了。等到了过气的那一天，哭爹喊娘都没用。”

　　“你要是觉得符笑那么快就会过气，当初又怎么会签下他？”

　　彭刚不到一年前签下了符笑，那时候符笑刚刚入围选秀十强，未来的发展方向还很不明朗。彭刚和云弄影所在的星亿传媒作为选秀节目的投资方之一，本来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初露锋芒的小伙子的，是彭刚几番接触过符笑之后，发现了他的潜力。

　　云弄影知道彭刚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还是一直都在给符笑很多助力的。符笑这个人她见过几次，年轻帅气，人很有活力，也很有礼貌，能看出来情商是很高的，这种人要想在娱乐圈火起来，只要运气再好一点就可以。

　　“我现在还能帮他什么呀，都已经不在星亿做了。不过就是给他指点一下，再说，能进这个剧组，你这个‘云老师’才是功不可没。”

　　“云老师”是符笑第一次见到云弄影时脱口而出的称呼，云弄影在剧组里也不是没听过别人这么叫她，可是符笑这么称呼她的时候还微微鞠了一躬，这让云弄影觉得自己实在是承受不起。

　　“留在星亿传媒对他来说还是更稳妥一些的，我这个草台班子，也就骗骗你来帮我的忙，其他年轻人的前途，我可不敢耽误。”

　　今年二月，云弄影和老东家星亿传媒的合约即将到期了，其实在这之前，云弄影就动了成立自己工作室的心思，但那个时候自己大多时间都在剧组里，无暇想太多拍戏以外的事情。

　　云弄影是在完成林导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之后，才腾出时间来处理成立工作室的有关事宜。

　　“再说吧，我这个所谓的云老师也是个半吊子，叶杉的背后是新影世，他们才是最大的资方，我投的那点钱，也就够挂个出品人的名头，干涉选角的这个本事我可没有。”

　　新影世公司是这几年在业内崛起的一个新兴力量，据说公司最早发起人是一个颇有想法的金融富二代。

　　云弄影第一次入围金艺奖的那部都市情感题材的电影就是新影世投资拍摄的。拍戏前云弄影已经凭借仙侠网剧的热播而吸引了不少目光，那部电影是多女主叙事，定给云弄影的戏份实际上不是很多，片酬也不高，但是云弄影还是接了。

　　“你胆子大，敢自己出那么多钱砸在年轻导演上，新影世胆子更大，不派他们类型片大佬指点指点叶杉，竟然还放手让他去做这个项目，就不怕到时候票房扑街，投资打水漂了？”

　　“新影世不会那么没眼光的，再说也已经派了资深的制片团队去帮叶杉把控了。”云弄影顿了一顿，“彭刚你见过几次叶杉啊，我看你对他还挺不满意的？”

　　“我不是对他不满意，我是对所有的文艺片不满意，我是对所有的作者电影不满意。什么年代了，如果不考虑市场，不考虑观众感受来闷头拍电影的话……看着吧，票房教做人。”

　　云弄影莞尔一笑，很放松的样子，“你是不是替我担心啊？你知道，我也是一个冲动就把钱投进去了。你总是给这事儿泼凉水，说得我都有点儿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不知道你当初怎么想的，也不跟我商量。难不成你想转行，不当演员，当幕后大老板了？”

　　“还真有这个想法，谁让我又没演技，又没拿到奖，被小报记者怼完之后还被自己经纪人数落……”云弄影语气哀怨。

　　“打住。”彭刚再次翻了个白眼，“没有人能怼得了你。”燕子听到后在一旁笑出声。

　　“我最近没什么事儿吧，你不说给我放个假吗？我想跟进这个剧组，重新感受一下一部电影是如何诞生的。”

　　“可以，你让我对外宣称你退出演艺圈都没问题。”

　　云弄影“嘿嘿”一笑，知道彭刚这是答应了。

　　汽车在夜晚不再拥堵的城市道路上行进，即将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司机平稳刹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彭刚回头看着云弄影：“你到底怎么想的，非要休这个假？那电影缺了你开不了工是怎么着？你知道圈子里时间是多么宝贵，观众又都是喜新厌旧的主，等电影拍完了，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期间要错过多少曝光的机会、赚钱的机会？”

　　“钱是赚不完的，彭刚。”云弄影看着彭刚的眼睛，“这三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有点累了。也不是就坚持不下去了，我只是觉得有比维持现状更好的选择。我不想，下次入围还是陪跑。你就当我是去进修了，好吗？”

　　听到云弄影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彭刚知道不必再劝了，“好吧。”

　　绿灯亮起，汽车左转驶向新的大街。

　　“我知道符笑的大部分工作你都会参与，星亿那边你也经常联系，我不想我这一放假再耽误你工作。”

　　“这你放心，我一直有的忙。”

　　听到彭刚的答复后，云弄影松了口气，她又挽着燕子的手臂，不无惭愧地说道：“燕子结婚以后也没好好地休个假，这次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回了。”

　　“我还好，没关系的。”燕子拍了拍云弄影的手背。

　　“对了，差点忘记了，彭刚，你有没有孟百生的电话？”

　　“有啊。”

　　“彭刚你拉我进叶杉那个工作群里吧，孟百生的号码也发给我。哎，就是不知道咱们请不请得动孟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