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起居录》封妖小北

31、第三十一话 “念”之结

　　“你说的没错，卫时宜怎么会对自己的师父那么恨，除非他不是卫时宜。”宋昀一下疏通了所有的问题。

　　我不可思议说道：“他不是卫时宜还能是谁？你们神仙入册时不查身份啊？”

　　“飞升成仙的是卫时宜，可后来被封印的那个却不一定是他。”宋昀耐心解释道，“当年卫时宜的名字在仙册卷宗中划除后，天罚就直接落在雁州城上方，谁也没当场证实过封印在地下的就一定是卫时宜。”

　　“可是这也太扯了吧。”此刻我严重质疑，天界和人间一样，也是个草台班子。

　　“这不是重点，细节等回到天界去问下时彦仙君就知道了。”宋天昶沉声道。

　　话音刚落，房门轻轻被推开，卫时宜毫无声响地站在门口。

　　“还以为能多骗你们两天，没想到这么快就猜到了。各位，我才是莫不欢，惊喜吗？”卫时宜，不……是真正的莫不欢大笑起来。

　　“你是莫不欢？那外面那个……”我想到了什么。

　　“他是真正的卫时宜。”莫不欢走进房间，幽幽道，“当年道观那老头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是坏种一个，不管我为道观做了多少事情在他眼里都是装模做样。我和卫时宜一块修道，但我从来不嫉妒他，他天资高，对我也是真的好。可我又没当神仙的命，注定与他殊途两路。”

　　莫不欢回想着过去，继续说道：“那场祭神大典的大火确实是意外，可道观那老头也不无辜。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那场火不会烧得越来越大，甚至把已经成为神仙的卫时宜逼得现了身。他想救人，想逆天改命，可在最后时刻却没料到我会杀了那老头。没办法，别人救回来无所谓，那道观老头若是真被卫时宜救回来了，对我来说就是一根刺，原本快要没了，又生生按回身体里。”

　　莫不欢咬牙吼出最后一句话。

　　“你师父纵然有错，可你的作为更加过分。”宋天昶皱眉道。

　　“少和我说什么大道天理，我听够了。”莫不欢嗤笑道。

　　宋昀沉默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拿出阴阳环说道：“你师父的魂在这里面？”

　　莫不欢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我干的。我只是送他上黄泉路，又按照那老头教的本领把他的魂儿打散了，是卫时宜把魂体收集起来，后来带进了这里，又怕我通过这间道观对他师父聚魂不利，于是封在阴阳环内分给这里的每个百姓放在身上佩戴，借助人气使他师父魂体安息。”

　　“你全都知道啊。”我这才发觉，莫不欢全程都在扮猪吃老虎，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偏就走了歪路。

　　莫不欢笑了笑，“可惜的是，卫时宜压根没想到天界竟然这么快就降下天罚，偏生那个时候我执意不愿被他救，结果误打误撞被当成他封印在地底下那么多年，而他也因逆天改命消耗了太多灵力，最后一丝念力化成结界，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才变成了今天这样。”

　　“那真正的卫时宜他现在……”

　　我正要问卫时宜现在是否恢复遗失的那些记忆，可话说到一半，猛然瞥见卫时宜此刻站在门外。

　　“卫……时宜。”苏昭朝向门口道。

　　莫不欢听到名字，身体轻晃了下，也就那么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门外。

　　卫时宜看着房内的众人，似乎是没听到方才在聊些什么。

　　就在这时，宋昀手中的阴阳环倏地凌空飞起，冲出房间悬在院子里。只见这里的天空骤然红得发邪，四面八方燃起熊熊火焰，哭声喊叫此起彼伏，整座城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火海之中。

　　“一切终于要回归本位了，当年未完成的结局终究要面临原有的生死命数。”宋天昶拿出走马转魂灯，往上一抛，双手指尖汇聚灵力。

　　结界中的雁州城顿时被一个巨大的金光罩笼在其中，无数魂灵如烟火升空，在火光中拖出一道道光迹，只留下数百具躯体在一息之间化为腐朽沉尸，吹成灰烬。

　　与此同时，悬在院子上空的阴阳环轰地炸开，一股残破魂息在半空盘旋。接着映照通红的夜空出现了数以百计的魂息，穿过火海向着道观这里飞奔集中。

　　莫不欢走到院子中间，望着开始逐渐成形的魂息，眼中恨意分明，“死老头想聚魂？做梦！”

　　一股邪力自莫不欢体内发出，直直冲向那团魂息。

　　见状，苏昭想也不想地立马上前持剑挡住，质问道：“好歹他也是养过你的师父，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就是，你太没人性了！”我也凑上去附和道。

　　莫不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人性……哈哈哈我根本不需要有这种没用的东西。”

　　“……”我从未见过坏得如此明明白白之人。

　　莫不欢汇聚掌风冲向我和苏昭，苏昭伸手将我推开，一剑将迎面那道邪力斩开。我趁机绕到莫不欢身后，手中持剑，目光定在莫不欢身上，一旁的卫时宜看到这一幕，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在我出手那刻毫不犹豫挡在莫不欢的身前。

　　“你……”我愣道。

　　莫不欢听到动静回头，瞥见卫时宜苍白的脸色，以及地板上滴落的血滴，有一瞬失神。

　　“为什么？”莫不欢发怔，蹲下身注视着卫时宜。

　　卫时宜流的血越来越多，颤抖着从手腕上接下那根红绳，系在莫不欢的手腕上。

　　“不欢，别再执着了。”

　　莫不欢听到这句话，猛然神情恍惚盯住手腕，竟一反往常大为失态，难以置信看向卫时宜，“你记得……你记得一切，对不对？！”

　　“不欢。”卫时宜跪在地上，声音渐渐无力，“你总是在意自己的过去，认为师父瞧不起你，可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啊。”

　　“卫时宜……”莫不欢望着卫时宜身上的伤口，血和灵气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

　　“这根红绳是你送给我的……你说你也有一条……”卫时宜撑着最后一口气，“你还说红绳结缘，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不要……再纠缠过去了……”

　　莫不欢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一动不动盯着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只是纠缠吗……”

　　卫时宜身体逐渐虚化，自知已透支了全部，望着夜空良久，在最后的时刻，轻飘飘留下一句话。

　　“不欢，如果你真觉得卫时宜的人生很好，那从此以后，我还是莫不欢。”

　　烟起缘散，随着卫时宜最后一丝灵力的消散，整个“念”之结界也随之慢慢呈现出崩塌之象。

　　莫不欢跪在地上，仍保持着卫时宜消失时的姿势。

　　突然之间，莫不欢浑身向外弥散着一道强大怨力。

　　“不好。”宋昀低声暗道一句，急忙将我往后拖拽。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边一阵疾风闪过，莫不欢从地上站起来后眼神阴鸷地望向半空，原本将要聚魂成形的那团魂息在一瞬之间彻底化为乌有。

　　尘埃落定，道观重新回到破败不堪的现实中来，像是经历一场了大梦，只剩下风将结界中白骨化成的粉末汇在了一处。宋天昶抬手将走马转魂灯收入手中，吸收魂灵之后的灯体跟头顶的日头一般，亮得耀眼。宋天昶转头看向莫不欢，对于他不知悔改、赶尽杀绝的行为实在难掩怒意，飞身挥袖，丝丝灵光自掌心迸发朝着莫不欢方向直直刺去。

　　莫不欢面对宋天昶根本无力招架，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破墙而入，重重倒在案台旁边。莫不欢捂住心肺吐出一口血，体内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

　　我顺着他倒地的视线，一同望向摆在案台上的那些残破神像。

　　“执迷不悟，也必将不入轮回。”宋天昶走到他面前，怒声说道。

　　莫不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这话无声大笑，鲜血不停从口中涌出。半晌之后，莫不欢挣扎着撑起身子，无视众人紧攥着双手艰难地爬到案台跟前，此时他的鲜血已经渗入瞳孔、耳朵，缓缓地自孔中流出。

　　“卫时宜。”莫不欢靠着案台，慢慢摊开手，紧接着将一根陈旧腐烂的细绳系在手腕与红绳相邻，声音微乎其微地笑着说道，“你魂飞魄散，我不入轮回。谁说我们殊途啊……”

　　现如今道观早已不堪一击，最后那根主梁也终于承受不住将一切掩埋在残垣之下。

　　此时再瞧向走马转魂灯只剩下唏嘘。究竟是谁的执念救了谁？又是谁的执念害了谁？

　　众人走出道观，此时天色尚早。

　　“眼下我需要回天界一趟，这些魂灵脱离三界许久，应当尽快交给幽冥帝君处理。”宋天昶说话时瞥了眼苏昭。

　　苏昭闻言却没有半点反应。

　　“我们也和你一同回去一趟。”宋昀想了想，跟着道。

　　“什么？我也要回去？”我一听有些急了，立马上前说道。

　　宋昀看到我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漫不经心道：“你两块菜地也该扩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想要的话我就回去告诉时隐，手续撤了。”

　　“谁说我不要？！”我连忙应声。

　　好不容易批下来的扩建仙府文书，我是疯了才会不要！

　　“菜地？你们神仙也需要种地？”苏昭一脸好奇问道。

　　宋天昶没憋住倏地笑出声来。

　　“师傅，我先回天界一趟。你放心，等过几天我就跟天君申请下凡回来看你。”我对苏昭说道。

　　苏昭笑着应了一声后，三道金光冲入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