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七苏苏

7、第七章

　　——

　　敲锣打鼓迎新人。

　　孩子满月这天，容月风风光光的嫁进沈府了，就在今日和沈宸成亲。

　　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这一桩亲事办得好生热闹。城里不少人都探头出来看这个热闹。所有人都将会知道，容月将是他沈宸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余柒呢？则坐在偏远的角落，不知算是什么身份，就这么尴尬的住在这沈府，显得分外没脸没皮的死赖在这似的。

　　余柒出门了。

　　下人见了她叫也不是，躲也不是。只能福个身，行个礼跑了。

　　这尴尬的处境叫余柒难堪。

　　余柒摇头，叹了口气。难堪得让她连待在这里的勇气都失去了。她径直的往沈府的前院走。

　　也是今天，她才知道容月是富商的女儿。都城里第一美人，倾其书画是一等一的好。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修养极好，也极贵气。肯在沈宸如此远的院子里住着，心也是极能忍耐了。

　　她和沈宸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只是容月忽然许了婚配。沈宸一生气便离开出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虽然带着她，却心里还是惦念着这个青梅竹马。两人相约月下共饮，饮出了这段姻缘。

　　后来容月的婚事也退了。住进了沈宸家。

　　也许她遇见了沈宸就是在他离家出走那段时间吧。按下人的说法，她钻了这空子，她才是坏人，要是没有她，沈宸迟早也会和容月在一起的。

　　她对这些，只是笑笑。

　　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她新人不算，旧人不是，哭笑不得。

　　“一拜天地”司仪叫出。

　　余柒挺直了身板站着，她无愧于心。面前那两个穿着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好一对天作之合。

　　余柒一声不吭地看着。

　　沈宸面带着笑，正要拜那天地时。瞧见了余柒的身影。

　　他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很快就隐去。

　　余柒看着他们拜堂成亲，看着他们送入洞房，再看着沈宸满院子的敬酒。

　　余柒低头，藏在柱子后面，摸了摸肚子。何其讽刺啊，从前那些山盟海誓，全都葬在这满院的红绸里了。

　　又流了泪。

　　余柒便任它这么流着，她最后抬眼，看向沈宸。

　　沈宸也看了过来。

　　泪目对上喜目

　　罢了罢了，男人从不深情，爱终究不过如此。

　　余柒走了，她往大门出去了。出了这个门，她便不再回来了。

　　她茫然的看着繁华的京都，她该去哪？从前的院子已经卖了，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唯一的退路斩断，她该怎么走？

　　她又摸了摸肚子，心念了一句对不起了。这孩子要跟着她受苦了。

　　她毫无头绪的随意挑了个方向。从今天起，她又是一个无家可归，无牵无挂，无爱无恨的人了。

　　——

　　余柒还是选择了回到双桥镇。

　　她又租下了那个院子，笑死了那一方镇民。

　　“哈哈，当初她卖那个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诧异了。没想到还没多久就给了人丢回来了。”

　　“太可怜了，我都同情她了，两任情人，全都抛弃她了。”

　　“还有一个刚过门就死了的相公。”

　　“她怎么还有脸回来呢？”

　　是啊，她怎么还有脸回来呢？余柒也在心中问自己。可是除了这里，她还能再去哪？

　　“哎”余柒抚了抚五个月的肚子，浑.圆得不行，比一般五个月的孕妇要大。

　　如今她坐着站着都有些吃力了。

　　她把最后一个篮子放到地上，她揉了揉酸胀的手，她要比以前还要努力的编篮子，往后才能养活她们母子。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浅浅的笑着:“该取名字了，乳名就叫安安吧，娘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扣扣”敲门声。

　　余柒艰难的起身。好在院子里的东西没被丢，那石桌正好能撑着她起身。

　　应该是那货郎来了吧。

　　余柒看了看满院的篮子，她叹了口气，收拾起来又是不大容易的。

　　她缓慢的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挡着肚子，她低着头道:“货郎，你先等等，我还要再收拾一下。”

　　自从有了孩子，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了。

　　她眉眼低垂，不再蒙着脸，为了孩子三餐定会吃，养得面颊圆润，也有了些笑意，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门外的人没有应她。

　　余柒也习惯了，她的篮子价格被压得很低了。但也好过没有。

　　她轻轻掩了门，那货郎一定会等她的。

　　她抚着肚子，一个一个的将地上的篮子叠好。

　　“吱呀”门被推开。

　　余柒皱眉，她抚着肚子起身，刚想呵斥那货郎。

　　回头只瞧见，满脸黑沉的站在院子门口的沈宸。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下巴有了青色的胡渣，眼下也有些青黑。比起来找余柒的，更像是寻仇的。

　　余柒用篮子挡住肚子，不安的后退一步:“你来做什么！”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沈宸一言不发的走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反而质问:“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走？”余柒只觉好笑，她是什么身份，呆在那又得到什么待遇？难道沈宸觉得她心是石头做的吗？看着往日的爱人和别人恩爱，不会痛吗？

　　与其痛着，还不如回双桥镇，碎碎念多，但没那么残忍。反而习惯。

　　“我对你不好吗！”沈宸忽然大声，吓得余柒一抖，他道:“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答应给你正妻之位，从不亏待你。你还要怎样？为什么你还要走！”

　　余柒被他问得只想笑，她淡淡道:“既然只是一份愧疚，那这份愧疚自己走了。你没有负担，和你最爱的人长相厮守，不好吗？”

　　最爱的人。这几个字刺疼了沈宸的心。

　　他咬了咬牙，忽然抱住余柒，闷声道:“什么最爱的人，都是假的。”

　　余柒想要推开他。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沈宸声音哑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容月也不曾爱过我。都是假的。全都是骗我的。”

　　这一番话，让余柒的心坠入深渊，她以为他对她还有余情，所以念着她，来找她。敢情是受了苦，遭了罪，来她这哭诉。

　　“对，是假的”余柒仰着头，闭上眼。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疼的时候找谁哭？谁能抱住她，让她不要哭？

　　“放开吧。”余柒喉咙苦得咽口水都疼，她道:“不该来找我，我处理不了你的家务事。”

　　沈宸不放，中间隔着余柒的肚子，余柒被他抱得难受。

　　她推了推沈宸:“压到孩子了。”

　　沈宸忽然一僵。他松了手，退了一步，阴狠地看着她的肚子，“谁的。”

　　余柒叹了口气:“五个月了，你的。”

　　沈宸怔住了。

　　余柒站着难受，便坐下了，她道:“不过你可以当不是你的，我对你们家无论是正妻还是小妾都不想要。我配不上你们家，也不想高攀，更不会拿着孩子去威胁你。你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吧。”

　　余柒变了，变得沈宸不认识了。

　　从前她胆小，怯懦，一点点的温情都会小心翼翼的捧着。

　　沈宸喃喃:“你变了。”

　　余柒垂着眼:“为母则刚。”

　　沉默了良久。

　　沈宸道:“你跟我回去吧。”

　　“我说了，高攀不起，也不想攀”余柒很烦躁，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她起身想要回房里。

　　余柒冰冷的态度激怒了沈宸。沈宸拉住了她:“那你一个人要怎么养活孩子！在这个小院子里吗？暗无天日的活着吗？像以前一样，跟个鬼一样蒙着脸，天天苦呆在这里。愁得比死人还丧气。难道你也要带着孩子过这样的日子吗？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怎么带他们！让他们活得和你一样懦弱吗？受人白眼吗？”

　　余柒猛地回头盯着沈宸，她怒视沈宸的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宸会说出这种话。

　　“你真是够了。”她哑哑道。

　　沈宸捏紧了她的手:“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放手”余柒哭着。

　　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她已经够痛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

　　余柒被强行带回了沈府。

　　住进了沈宸的院子，每天被迫和沈宸躺在一张床上。

　　沈宸对她们母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上心。

　　直到一日，余柒才明白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一个憔悴的女人被带到她的跟前，沈宸冷冷的对她道:“从今天起，你就伺候她。她活得好了，你就能见到你儿子了。”

　　这个女人骗得他真苦，那他也让这人也尝尝难受的滋味吧。

　　这女人叫容月。

　　他爱的那个容月，明媒正娶那个容月。为了她抛弃自己那个容月。

　　转而为了她的儿子来伺候自己，这是天大的笑话。

　　对容月来说是，对她来说也是。

　　余柒心底最后那一丝期盼也在今天彻底碎完了。

　　原来不是不肯放过自己，是不可能放过容月。

　　他带她回来，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孩子，仅仅只是为了刺-激容月。

　　看我替别人养儿子，那你也来替我养儿子吧。收起你那精贵的小姐身份，好好当个下人吧。

　　余柒心很累很累，累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容月跪在她床边哭。哭得余柒头疼，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容月。

　　该哭的人是她吧。

　　她和孩子成了沈宸折磨容月的工具。而这个男人她曾经深爱过。爱得痛入骨髓。

　　——

　　“呜呜”容月又哭了。

　　余柒坐在院子外面，天天听容月哭。不知道沈宸是为了折磨她还是折磨自己。

　　余柒闭上眼睛，摸了摸肚子，“安安，不听不听，这都是大人的事，你只要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好了。”

　　她平静的哼着歌谣，心里的痛压住。

　　沈宸抱了个孩子进来，这孩子哭声柔弱，余柒睁了眼，看着怒气冲冲的沈宸。不知该说什么。

　　房里是一阵争吵。

　　原来是奶妈没照顾好，小孩子染了风寒，沈宸第一时间就抱来给容月了。

　　因为爱？不是，因为让容月看看，她的孩子过得怎样。

　　“你千辛万苦骗我，假装这是我的孩子。我的感情全用在你身上了。你看看外面那个女人。她曾经活在地狱，曾经痛苦不堪。是我，是我把她带出来了。可是我为了你，又把她推回去了。我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我做了最狠的事，我做了这个罪人，而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沈宸的质问，容月无法回答:“对不起，我错了。”

　　“哎”余柒重新闭上眼睛，这些事，每天都在不停的上演。

　　她太累了，她不想面对伤口反反复复被这个人挖出来，对别的女人说，企图增加容月的罪恶感。

　　她摸着肚子，眼角溢出泪水，泪不停。她轻声的哼着歌谣，“安安，不听他们吵。”

　　沈宸和容月的爱情，吵不出一个结果。还往往要带上她这个外人。

　　她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曾经她活在无尽而又孤寂的深渊，还能忍耐。如今她活在沸腾的地狱，烈火时常把她浇得遍体鳞伤。

　　——

　　“都别过来！”容月拿着刀子抵在余柒的脖子上。

　　两个月过去了。沈宸变着法子用她和孩子以及容月的孩子折磨着容月的身心。

　　容月天天在余柒面前哭。哭得狠了，余柒还会给她递一张帕子。

　　两个月后的今天，从小娇生惯养的容月扛不住了，挡不住沈宸这样的折磨。

　　容月低声对余柒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只能这么做了。”

　　余柒没有说话。她太累了。

　　她多想这只是一个梦，醒了她还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少女和父母在一起就好了。

　　沈宸冷眼看着，余柒变了，他也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了。

　　余柒睁眼，只能看到沈宸眼睛的冷漠。就算余柒死了也和他不想干。

　　余柒拍了拍容月的手:“容月，停下吧。”

　　容月大哭了:“我怎么停，他太可怕了。”

　　余柒摸着肚子说:“可是他不会在乎你我的死活，他只在乎他自己，你明白吗？”

　　容月崩溃了，始终是下不了这个狠手，余柒怀胎八月了。

　　她的刀子丢下，狠狠的大哭。“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放过我吧。”

　　余柒悲悯的看着容月，她满身伤，又比这个女人好得到哪里去呢？

　　沈宸:“把这个疯女人带下去，好好看着吧。”

　　余柒叹了口气，容月爬到她的腿边:“帮我照顾我的孩子，行不行。”

　　余柒没有答应。

　　容月磕头:“求你了。”

　　余柒垂了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容月哭道:“谢谢你了。还有对不起。”她无力的垂着脑袋，一个人的贪念，三个人的悲剧。

　　后来，容月自杀了。

　　沈宸夜夜醉酒，不再来过余柒那。

　　余柒的心连痛都不会痛了。

　　——

　　余柒生了对龙凤胎，男孩叫沈康，女孩叫沈安安。而她生的那天，沈宸也没来。

　　容月的孩子最后也还是没能送到她手里。而且送回了原本生父的家里。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沈宸来过一次，酩酊大醉。

　　他抱着余柒哭:“没了，都没了，容月没了，孩子也没了。”

　　“嗯”余柒拍了拍他的背，她以为她不会痛了，没想到还是很痛。

　　沈宸，始终没有爱过她啊。

　　“对不起”沈宸抱着她，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却冰冷了她这个人。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

　　“嗯”

　　这句话，余柒不知道他是对谁说的。

　　她应了，就当是对自己说的吧。

　　——

　　孩子一岁了。

　　沈宸才停了醉酒的日子。开始来院子里陪他们母子。

　　余柒圆润了许多。

　　沈宸沉默了许多。日常只是看着，但没有说太多。余柒也没有和他搭话。

　　两个孩子很怕沈宸。

　　夜里，余柒就给两个孩子讲故事，沈宸坐在门栏外面听。

　　沈康:“娘亲，那个人就是我们的父亲吗？”

　　“嗯，是的”余柒点头。

　　沈安安:“娘亲……”

　　余柒:“嗯？怎么了？”

　　沈安安:“我感觉父亲并不喜欢娘亲，也不喜欢我们。”

　　余柒摸了摸她的头:“快睡吧。”

　　两个孩子:“哦。”

　　门边听着的沈宸，心里一钝。不知是什么滋味。

　　余柒哄了孩子睡觉，看见还在门边的沈宸，淡淡问:“怎么还不回去？”

　　沈宸拉着她坐下:“这些年，你痛吗？”

　　余柒坐得离他远一些，“嗯”

　　怎么可能不痛，她经历了种种，本以为可以重获新生，没想到只是过眼云烟，这烟迷了眼睛。风吹散了，自己还在地狱。

　　“对不起。”沈宸道。

　　“嗯”余柒道:“走吧，孩子睡了。”

　　沈宸:“可以抱一下吗？”

　　“不要了吧”余柒:“不习惯。”

　　沈宸没有走，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余柒也不赶，点了灯。

　　在烛光下，为孩子绣衣裳。偶尔咳几声。

　　沈宸静静地看着余柒。他以为他爱余柒，后面又觉得不是爱，现在他困惑了。

　　余柒，余柒，她到底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

　　——

　　孩子四岁的时候。余柒的病压不住了。

　　她躺在床上，床边趴着两个孩子。

　　沈宸跪在她床边，很心疼，他握着余柒的手说:“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病了。”

　　“因为你眼里从来没有我”余柒说。她眼里没了神采。

　　沈宸哽咽:“什么时候的事？”

　　余柒:“忘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太多的苦和痛了，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堆积的了。

　　沈宸:“对不起”

　　余柒:“好好照顾孩子”她看着床边这两个孩子，她笑了，这是她这辈子拥有的最美好的人儿。只可惜，她拥有的时间太短暂了。

　　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娘亲爱你们。你们要平安长大。”

　　沈康和沈安安哭了:“娘亲，你怎么了。”

　　余柒在床上躺了七个月。最终还是走了。

　　“娘！不要走，不要走。”两个孩子趴在她胸口大哭。

　　——

　　余柒的下葬了，沈宸才知道，这病是生孩子的时候留下的。

　　那个时候他在哪？对了，他在为别的女人难过，为别的女人醉生梦死。还为了别的女人去求她安慰。

　　沈宸坐在他常做的门槛上。屋里没了说话的笑闹声。没了余柒灯下做针线活的样子。院子里也没了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的身影。

　　两个小孩子躲在院子外面，红着眼睛看他。

　　沈宸才真正的注意到，这两个孩子长得多像他。

　　“过来吧”他叫到。

　　两个孩子很犹豫。

　　沈宸心痛得不行。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啊。

　　余柒满眼是他的时候，他把她推回了深渊，余柒放过自己，放过他的时候，他又把她强硬的拉回来。不顾她的意愿，利用她。折磨她。她看淡一切的时候，他还来她这里哭诉。

　　如果他是余柒，他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余柒怎么能忍。

　　他捂着脸哭了。

　　那两个小孩犹豫着，挪着步子上前。

　　沈安安拍了拍沈宸的肩膀:“爹爹，别哭了。”这一声爹爹叫得生疏。

　　沈康说:“娘亲说我们会慢慢长大的，叫我们好好照顾你。爹爹，你不要难过了。”

　　沈宸放下手，看着两个他从未认真亲近过的孩子:“你们，娘亲还说了什么？”

　　沈康说:“娘亲说，你也不过还是个长大了的孩子，不懂事。我们以后不能怪你。”

　　沈安安:“娘亲还说，你特别疼我们，娘亲怀孕的时候，你也经常给我们讲故事。只是后来怕我们不喜欢你，你才不敢靠近我们的。”

　　两个孩子一言一语的说着，说着余柒给他们编织的，美满的梦。让他们活在幸福里。

　　而这些事，沈宸从未做过，甚至更过分的对待余柒。

　　沈宸抱着两个孩子哭了。

　　他错了，又一次错的离谱。

　　——

　　余柒走的第二年。

　　沈宸才明白，他爱余柒。只是这一份爱，没有初次爱人时的轰轰烈烈，太平淡了。平淡得他忘记了这是爱。

　　容月只是年轻时的执着，一份放不下的执着。

　　沈宸终生未娶，死后与余柒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