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七苏苏

5、第五章

　　沈宸真的走了。

　　三天后，余柒没再到沈宸回来就知道他真的走了。

　　即使明白他终有一天会走，她也没忍住牵挂他，她的心再次空了。

　　没有人陪她吃饭了，没有人陪她一起编篮子了，没有人在她耳边叨叨絮絮了。没有人无节制的往家里塞东西了。

　　她躺下以后，再也看不到那和身影，也不能虚空的假装摸着他的脑袋了。

　　更不能在他赌气的时候心里暗暗哄他了。

　　“可悲。”余柒只对铜镜里的自己说了这两字。

　　沈宸走后的三月，她第一次打开了沈宸买的首饰盒，无言地梳妆打扮，施了粉黛，别了发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打扮了，这时打扮起来生疏，别扭。

　　“你一开始能如此，便不会有人离开你了。”余柒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再次说道。

　　如果她活得阳光，活得明媚，活得自信潇洒。那沈宸也许就不会离开。

　　但那是如果，她一个死气沉沉的女人，拿什么来留住别人？

　　她笑自己可恨又可怜。

　　从那日以后只要她不出去，只在院子里她就会带上妆。原本无色的唇，被染得朱红诱.人。

　　穿上最艳色的衣服。等待着有一天，沈宸回来，能见到最好的自己。也许会，会多看她两眼吧。

　　他留下来，她不敢想了。去找他，她也不敢想了。

　　当年的事，她已经怕了。她承受不住第二个风华绝代的梨儿。

　　两年多过去了。

　　余柒又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吓得她赶紧用粉盖过。也还好她不喜欢笑。

　　她还是喜欢躺下阳光下，手边的茶没有人帮她加了，她有时候会拎着空茶壶发呆。屋里好多东西又旧了，也没有新的补进来了。

　　她不喜欢踩木屑了，哪个响声提醒她，她有多孤独。

　　她还喜欢玉兰花，她和他的床边，依旧会换上还有留香的花干。

　　——

　　她学会了喝酒。

　　深夜里无人的时。她自己便拿着一壶酒，在院子里喝完，在院子里发疯。

　　酒越喝越多，心越喝越空。

　　“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命定的东西，怨了也逃不掉。”

　　她躺在沈宸睡过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哭着睡着了。

　　醉生梦死了一段时间。

　　她又戒了酒，回到了当初一个人的生活。

　　编花篮，踩木屑，也不化妆了。没什么期待。

　　大雪很快就来了。

　　这年冬至的雪下得太大了，大得她又想起了当年河里冰冷的感觉。

　　她一瞬间的心悸，自己仿佛真的会死一样。死过了就怕了，不想再死一次，人都是懦弱的。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抹了眼泪，从柜子里拿了烈酒出来。

　　大口大口地灌了几口，暖了身子才停下来。

　　“好冷。”她抹了把脸出神道。

　　喝了一坛，醉意上来了。

　　她抚着桌子站起来，又在铜镜里看到她那张死人脸。

　　她苦笑道:“你啊你，人老珠黄，还不爱笑，活该没人要。”

　　镜子里的人依旧傻傻地笑着，有了几分年轻时的天真。

　　她捧着镜子，少有活泼地嘟囔道:“算了算了，我帮帮你吧。”

　　即使醉着，这么多天日日练出来的手艺，也画了份满是惹人怜爱的妆，和先前那张憔悴的脸天壤之别。

　　“嗯，这才像样。”镜子里的人很美，她骨子里的性格喝了酒以后又跑出来了。她嫌弃的丢开镜子，就是因为这种性格，她才落得这个下场。

　　她晕乎乎地躺到了沈宸的床上。醉了又醒，醒了还醉着。

　　黄昏时分，昏黄的夕阳斜照进当中。

　　朦胧而又梦幻的光里，她看到了一个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梦见了沈宸。

　　她笑了，笑得勾人，笑得灿烂。

　　她起身勾住了梦中沈宸的脖子，吻了上去。那个沈宸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会这么做。

　　她没有吻过任何人，她不懂，她只是把唇贴在了他的唇上。柔和而又无力的贴着。柔软的唇瓣，带着酒气，撩动了沈宸的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

　　他很多次想回来，可是每次一想到在余柒身边，就会克制不住的烦躁，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出去游历了两年以后，他见了太多。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他还是选择了回来。

　　当他推开门时，满屋子的酒气熏得他皱眉。他往前走，屏风后面，余柒躺在床上。

　　红衣灼灼，金线绣的繁花盛开。这件衣服是他买的。两年了，她还留着。

　　她眉眼都是笑，笑得那么撩人。朱唇微张，她微微睁开眼，充满醉意的眸子，在看到他以后，揉碎了万般柔情掺杂在里面。

　　那一眼，看得他眼中满是思念和惊艳，一股诡异而汹涌的情绪从心头迸发出来。

　　可他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只是，这份举动还不够满足他内心的思念，太少了，他想要更多。

　　他压倒了她。

　　——

　　过后，沈宸才狂躁的挠了挠自己的头。

　　完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酣睡的余柒打着轻轻地鼾声。跟小猫舒服时那种咕噜噜一样。

　　他愧疚地看着余柒，他越距了，余柒醉了，可他没醉啊。

　　他焦灼地看着余柒，最后还是决定先帮她清洗一下。

　　披了衣服，点了灯，端来热水，掀开被子，一抹血红，沾满了他的眼。

　　他拿了她的第一次。为什么，怎么会？

　　她有过一个情人，还嫁过一个男人，怎么会。

　　他欣喜又心虚。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若不是第一次，难道就打算不管了吗？

　　无论是什么，第一次总会让人觉得珍贵。

　　——

　　沈宸，沈宸，沈宸

　　她这么轻轻唤着。吴侬软语，娇媚撩人。

　　我好想你。

　　余柒是笑着醒过来。身上懒洋洋的，棉酥酥的。

　　她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她昨天做了个梦，太虚幻了。她撑起身，被子滑落，身上有细细的红痕并不夸张，却很显眼。

　　她呆住。

　　“吱呀”，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映出来。

　　“谁！”她抓起被子盖住自己，后退一些。

　　“是我。”久违的声音，昨夜梦里她听见过，这声音成熟稳重了许多，沈宸道:“你醒了。”

　　“嗯……”余柒脑子一嗡，蒙了。她张了张嘴，该说些什么才对，却不知道怎么问了。

　　沈宸从屏风后面出来，两年不见，他成长了许多，身形越发健壮，面容更加刚毅，少了少年的阳光，多了男人的俊郎。

　　沈宸看着余柒白皙的肩，昨夜的记忆翻涌，他紧张了。“你，我，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啊。”余柒感受他的眼光，连忙躲进被子里。

　　“你先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沈宸说完，忙走出去。

　　被子里的余柒全身滚烫。

　　昨夜的颠鸾倒凤不是梦，是真的……

　　怎么办？

　　她要怎么面对沈宸？沈宸会觉得她是个不堪的女人吗？

　　——

　　两人相对而坐，余柒脸红得滴血，她低着头喝粥没敢看沈宸。

　　沈宸道:“我想，你跟我回家吧。”

　　余柒的动作一顿，右眼皮直跳了几下，让她心慌。

　　回家？要还是不要？

　　余柒捏着勺子的手用力得发白。

　　“我想想吧。”她说。

　　沈宸看着她皱眉，他问:“为什么还要想，跟我回家不好吗？”

　　“我……”余柒怔怔地看着他，说:“我害怕。”三个字里是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沈宸不是普通人，她能抓住他的心吗？

　　回他家了，她又是什么身份，什么位置？

　　沈宸听得心很紧，他控制不住的把余柒拉过来，抱在腿上，说:“别怕，我一定会护着你的。这里不好，跟我回家吧，我会对你好的。”

　　两句话，暖了一颗冰冷了许久的心。

　　余柒窝在沈宸的怀里抽泣。

　　“你真的太傻了。”沈宸说。

　　——

　　顾玖是她情窦初开的错误，那沈宸便是深渊的曙光

　　他照亮了她的一切。他把她带出去了地狱。他让她重新回到人间。

　　余柒选择和沈宸回家。

　　那间小院卖了，沈宸不想她再回这种地方了。余柒随他，断了后路，那她只有牵着沈宸的手一直走了。

　　沈宸这两年去了很多的地方，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他迫不及待的告诉余柒。

　　他带着余柒一路往回走，一路游玩。

　　他能侃侃而谈，他能体贴入微，站在他的身边就像站在一颗星星旁边。

　　余柒眼里都是沈宸，他太优秀了。

　　余柒最喜欢的就是听沈宸说话。仿佛他有说不完的话，即使长得成熟了，也还是没有丢掉当年那种感觉。

　　他们牵着手走长桥，爬过高山，渡过了河，穿过无数的大街小巷。

　　每一个地方都留下数不清的回忆，这些回忆填满了余柒尘封已久的心。

　　——

　　又到了中秋，他要要走的最后一座城里。

　　他们租了一条小游船，自己划。湖里都是百姓们放祈福灯。

　　各式各样，暖黄的灯，随着水流动，暧昧不明，像极了天上的星河。

　　沈宸划船，余柒抚琴。

　　琴声悠扬，轻快愉悦，曲调缠绵。

　　她许久未弹了，手有些生疏，却不影响。

　　她唇边带着温婉的笑，暖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柔美动人，一身浅紫色的纱衣，衬得她温柔至极。

　　沈宸目不转睛地看着，余柒跟在他身边，他眼见着她一天天开朗起来，一天天明媚起来。

　　变得夺目，变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那一双水水的桃花眼，笑起来太勾人了。

　　有时街上看她的人多了，他暗暗地吃醋将她搂紧怀里，可这人儿竟一点也没察觉，只顾着傻乎乎的笑。

　　也好，沈宸心想，她眼里和心里都只装下我一人就够了。

　　“沈宸。”余柒停了手，柔柔的叫道。

　　“嗯？”沈宸将思绪收起。“怎么了？”

　　余柒笑着说:“我真的很开心。”

　　沈宸放好了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搂着她的肩膀，说:“你开心就好，你笑起来很美”

　　“嗯。”余柒看着沈宸，这个人太美好了，美好得她有些不敢信。

　　她满眼是他，她笑得眉眼弯弯，浪漫正好，她说:“我爱你。”

　　沈宸心错跳半拍，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抓紧余柒的肩膀，认真地问道:“你说什么？”

　　沈宸眼里近乎抓狂的认真，吓到了余柒，但余柒还是细细说出了那几个字。

　　“我爱你，沈宸。”

　　沈宸唇一下白了，发抖地抱住余柒，很紧很紧的拥住。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我，我只是太开心了，让我抱一会儿吧。”

　　埋在她怀里的余柒满心欢喜，满心甜蜜，他紧张的样子，太让人动心了。

　　他一定也是爱我的吧。

　　只有沈宸心里知道，这慌张不是爱，是真正的恐惧。

　　在余柒看不到的角度，他的脸煞白，眼睛布满难以置信。他紧紧的抿着唇，眉头拧紧。

　　那三个字说出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他不爱她。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他对她只是同情，是可怜，是悲悯，是叹她不为自己而活。是年轻的心里那份占有的快感和得意。

　　也许曾经动过心，却从未爱过。

　　可，可如今，如何是好？

　　沈宸做不来那个恶人，他把她带出了深渊，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将她推回去。

　　完了，他错了，他真的大错特错了。

　　他眼角浸了泪，滴到了余柒的脸上。

　　余柒抬手摸了摸这滴泪。“怎么了？”

　　沈宸紧紧的将她搂紧，他太心疼她了，可是他对她没有爱。

　　他抖着声音说:“没事，我只是太开心了。”

　　一个谎话，一但开始，便没有了回头。

　　余柒扬起了甜甜地笑，伸手搂住他的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慰，“傻瓜，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开心，而不是难过。”

　　“嗯。”沈宸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太讽刺了。

　　对不起。他无声道。

　　那一夜，沈宸有些不同，余柒从来没有见过亲密接触时那么烦燥的沈宸。

　　余柒心里很慌。

　　只是耳边无数的我喜欢你，让她打消了疑虑。

　　只有沈宸知道，这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从今往后，无论心里如何。他已经把她带出来了，便要对她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