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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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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两位领导,荆柘接过严轸买的病号饭,打开保鲜盒倒进碗里,一边用汤匙搅拌降温,一边跟娄则林搭话。
这对塑料父子在早上不欢而散后集体失忆,傍晚又能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了。
严轸乖巧安静地坐在门边的沙发里,看着他俩斗嘴互损,心里徒然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受。
如果回忆起来,严轸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自己父亲的样子了。
毕竟他去世的时候严轸还太小,对父亲的认知只停留在他有一副可以将他安全遮挡的宽厚肩膀,以及一只手就能他整个人举起来的强大力量,还有就是对母亲的温柔体贴,日常生活中的平淡温馨,再不就是幼时为数不多的一家三口出门游玩的快乐片段。
只不过当时的严轸是个闲不住的猴子,每天上蹿下跳,所以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片段都是跳跃的。
再然后,就是海难当天,甲板上都是慌乱逃跑的人群,父亲将他塞进木桶,最后摸了一把他的头,然后跑向甲板另一侧,去帮一位孩子被不小心甩出船身的母亲……
听说,那个小孩后来得救了。
但悲伤的母亲不愿意接受,甚至不愿见那位带着孩子前来感谢的母亲。
沉重的往事如同引发浩劫后退去的洪水,留下遍地沉疴狼藉,只能期盼时光辗转琢磨,把最初的痛苦一点点消磨殆尽。
然而,并非所有伤痛都会随风而逝,总有一些历久旎新,一经想起,就宛如切肤。
而像娄则林和荆柘这样的,怕是经历劫难之后才得重生,也更明白什么值得珍贵,心境也就越发豁达,不会在意细枝末节,毕竟有温暖的归处才是真实的。
这一刻,严轸忽然理解了荆柘——他并非忘却,也可能并没有真正走出阴霾,只是因为身边还有陪伴,所以即便是伪装,也要维持表面的平和,只为了不让在乎的人担心。
可是也清楚这世上没有永恒的陪伴,他终归会站回独自一人的行列,也终将面对无法逃避的磨难,再也无法假装忘却然后自欺欺人的捧着粉饰过的太平度过余生。
这才是他的病房。
“你发什么呆呢!”
荆柘的声音兀地在耳边响起,严轸一惊抬头,却见荆柘已经晃荡到了病房门口。
“走啦!”他说:“难道你要留下给我爸陪床?”
严轸还没来得及接话,半身不遂的娄则林却先开始叫嚣了。
严轸只能客气地同娄则林道别,再去追已经翩然下楼的荆柘。
“对了,今天来看你爸的那俩老头谁啊?”回家路上严轸问。
荆柘的情绪好了很多,他没骨头似的歪在座椅里,惬意地半眯着眼睛。路灯昏黄的影子快速滑过车窗,暖色的光影映着他的侧脸,显现出一种严轸从未见过的柔和感。
随即严轸听到自己的心跳重了一拍。
“啊,说是处理老娄问题的领导。”荆懒洋洋应了一声,原本涣散的目光聚了焦,他坐正了身子,“说起这个我有点在意。那个姓赵的律师,我确定之前没见过他,但他今天对我的态度……有点太热情了。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要不是他是一半截入土的老头,我都要怀疑他性骚扰了。”
严轸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年龄和性|骚扰有关系吗?下次再这样你直接说,什么毛病!”
呦,这是什么情况?
荆柘敏锐地听出了严轸语气里隐藏的气急败坏,心里顿觉有趣,于是半真不假地叹了口气,故作哀怨道:“没家没室没人要的,我怎么好意思张这个口。”说着狡黠斜睨着严轸,“赶紧的啊,严组长,要不咱们把上次半途而废的流程续一下?”
严轸:“……”
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
怎么说呢,表白这件事说难不难,说不难也很难,尤其对他这种零经验的菜鸟来说。如果是第一次,那基本就是冲动占领高地,理智被迫潜伏,完全凭着一股勇气进行到底。
结果中途被打断了。
于是接下来就很尴尬,有点类似古时候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状态。他现在就卡在那个“衰”上——冲动被理智打倒在地,再加上刻意伪装勇气不足,一时进退维谷手足无措。
更倒霉的是现在荆柘那个等戏看的表情,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于是伟大且善于自我恐吓的严组长英明神武地怂了。
“呃……”严轸一脸不在服务区的表情,岔开了话题,“你下午和佐伊怎么回事?”
满怀期待的荆柘闻言一呆,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就坡下驴,随口说:“没事,人民群众内部矛盾,我准备近期送她回去。”
严轸:“……”
听到荆柘骤然严肃的语气,严轸的心顿时一沉,恨不得赶紧穿回一分钟前,扇自己一耳光:你看你办的都是什么熊事儿!
“不是,荆柘。”严轸下意识想解释,“我那个……”
“没事。”他话没完,就被荆柘一扬手打断了,随即荆柘朝他善解人意地一笑,“我明白,等你准备好再说。”
说完,也不给严轸解释的机会,从后座上顺过毯子,连头一起盖上了。
严轸:“……”
更想抽自己了。
可能此时严轸的心里,已经彻底把荆柘刻画成了一个孤独无助的小可怜,正因被自己的变相拒绝而黯然神伤,然而现实的情况可能对严轸来说比较残酷,因为毛毯之下荆柘正龇着一口小白牙,咬牙切齿的腹诽严轸:要是不逼得你主动送上门,我就枉称花花公子圈的浪里小白龙!
当然,由此可见,荆柘对自己的误解也比较深。
之后,各怀心事的两位汉子回了家,严轸依旧负责做饭,荆柘一如既往地倚着厨房门框围观。他看着严轸忙碌的背影,听着油烟机的轰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安稳的,沉静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平和安全的,那些晦暗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都离他而去,他只想在这,一直站下去。
如果可以天荒地老的话。
“发什么愣呢!”严轸往荆柘手里塞了一盘菜,使唤他,“去,准备吃饭了。”
“好。”荆柘忽然往严轸跟前一凑,基本是半环抱地从他背后顺走了筷子,随即冲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走。
留下身体和精神瞬间进入十二级警戒的严轸僵在原地,整个人都不太好。
“对了,有些信息跟你同步一下。”
吃过晚饭,荆柘沏了壶普洱茶,递了一小杯给严轸,“根据佐伊的消息,孙澈的保外就医是卓雅做的,再加上之前我那体检报告的事,综合考虑猜测,‘医生’就是卓雅可能性很大。”
严轸想了想,点头,“确实,现在看来李明珠保外就医和孙澈的历史案件真是惊人的相似。但我有一个问题,她想对你有什么目的?”
荆柘保持着低头喝水的动作静了几秒,“我觉得她应该不想害我。”
严轸挑眉,“应该?”
“不是,现在这些事情有些怪。”荆柘放下茶盏,朝严轸坐得单人沙发倾过身,“你想,如果她真要害我,而斯念也确实是她的人,那我现在应该已经重新投胎了。但是没有,你仔细回忆一下我们徒步的时候斯念的状态……”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次,都是她提醒我出了意外。”
严轸一愣。
的确,当时不管是汽车刹车失灵还是悬崖上攀山爪掉落,都是斯念最早做出反应。当时身在其中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事后想起来,从客观角度再回忆斯念的做法,其实很耐人寻味。
“她是在以不被发现的方式保护你,虽然这种保护可有可无。”
“可以这么理解。”荆柘说:“那我们暂且把卓雅归在对我无害的一边。”
“那你怎么解释医院里的事?”
荆柘表情瞬间僵住了,“……”
严轸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是一沉。
太急躁了,他想,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随即他低头轻咳一声,转了话题,“那穷奇呢?他可是一开始就奔着杀你来的。”
“是。”荆柘看似非常自然的配合他跳过了卓雅的话题,“但是娄彦卿身边那个落奈,这几次出现都不是为了动手,相反有点送情报的意思。”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严轸的袖口,“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他俩在互相掐?”
严轸的目光落在荆柘的手指上,脑子基本没动,没应声。
“喂,我跟你说话呢!”荆柘打了他手臂一巴掌。
“呃……哦。”严轸果断拽回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的魂,妆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摇头,“不想,他们没有正面冲突,也没有拉你当靶子的理由,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些破事里还裹着其他人。”
其他人?
荆柘若有所思,“那按照你的逻辑,就是一众□□大佬互相残杀,然后选了我一个平民当场外援助?严组长,您不觉得您这个剧本有点玄幻吗?”
“那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话说到这,严轸心里忽然一动,半认真半试探的问:“难道有人误会了你和娄彦卿的关系,想拿你对他施加压力?”
荆柘瞳孔倏地一缩,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似真似假地冷笑一声,一口干掉了面前的茶,摇头感叹:“我没事为什么要跟你聊这些,真是给自己添堵,不聊了。睡觉去了。”
说完还真就站了起来,直奔卧室。
严轸眼看着他关上了房门,搭在沙发扶手上不动声色捏起的拳头已经爆了青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