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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在卜公码头上岸,舱门打下那一刹那,才终于觉得见了天日。这仿佛是久违了的人世的感觉。佳芝滞留人间十几载,也算是在人世活着,可是她那些时是鬼,白天是见不得太阳的。如今被太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不知怎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好。而且心里也晓得再过个十几年,总归不会超过二十年,革命总会成功,所以她的脸上,与旁边与她一同走出船舱的邝裕民相比,就少了那种怃然与悲愤的神情。

      她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他是一个苍白俊朗的青年人,身上有种随时在反抗的气质,又稍带书卷味,倒像是上海的药店里面做事情的学徒,要比当铺或是裁缝铺子的学徒工多出几分沉重与冷漠。

      她明白他并不知道将来事,所以眼下心中在这一刻,自知成为了流亡学生,肯定是有一种迫切投身革命、改变时局的青年人的使命感。

      到底还是我轻松些。她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拿手遮挡住了那种刺目的感觉,一边这么想着。

      她们这条小商船旁,紧挨着停靠的是一艘荷兰的商船,前面是一栋挨一栋的排楼,灰色的墙面,白色凸起的窗与形状有些滑稽的骑楼。远处的山淡得仿佛看不见,或许是连着港湾,烟光一片,遮得它云里雾里一般。

      “走了。先到宿舍去。”

      校长他们那些先来的,因为过些时要在港大租地方上课,所以已经在那附近安排了宿舍,也好照应到这些学生们的起居出入方便。只是王佳芝想到日后的上学生涯,这又是一段她不愿经历的事情,因为场地有限,所以即便是租了地方,可有时课还得在一起上,但是偌大的一间课室又没东西区隔开来,所以一半是港大的老师给港大的学生上课,一半是岭大的老师给岭大的学生上课,分而治之,却又不甚分明,感觉上去吵吵闹闹的,比那熙来攘往的街市还要让人烦心几分。

      佳芝有些不情愿地跟着这帮同学们走了。

      说实话,她倒情愿现在放弃掉学生的身份,找一样别的能赚钱的营生,安安稳稳隐在这香港的某一处角落里,了此余生倒也罢了。倒不要再重回这课堂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者,她经历了后来的十几年,心态也已经老了。有一种人的心态,天生就是不适合当学生的。学校是世间第一等的痛苦的地方,唯一能吸引人进去学习的,无非也就是少男少女时期的校园爱情,要是没了这点让不知道世道险阻多艰的少年人憧憬向往的东西吸引着,哪还有人想要投身进学校,读那些或许根本没什么用的东西呢。而她哪还对爱情有什么憧憬,更不要说对少男少女时期的校园爱情有什么念想了。

      邝裕民是她以前喜欢过的人。算是喜欢过吧。她有一段时期,以为自己喜欢过他,少女时期的女人,总是容易被一些气质清爽的男人吸引,总觉得气质清爽又倔强的男人,总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爆发出无穷的潜在力量,能带着她们的身心去往一个更高层次的地方,然而十之八九,这些男人会让她们失望,或早或晚的失望,失望透顶的那种失望,若对他们动心,不被他们发现还好,若被发现了,就总是会被利用的,迟早会成为他们倔强地脱离现状的路途上的一块垫脚石,还踩踏得理所当然。稍微成熟一点后的女人,才会开始慢慢被拥有权力的男人吸引,有实权的男人,不论外在如何,却总是拥有通往女人灵魂的钥匙,比方说易先生。

      而至于邝裕民这个男人,倒也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天生或许有二十分的温情,被革命这事业削去了十分,那还余十分,却一分温清也不肯给王佳芝,易先生天生只有五分的温情,却给了她一分。她就是被那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一分打动了,才丢了命。

      他们过了码头这一片,步行向西。

      走了很久,走上了一条上坡路,那一排店铺的后身才是她们岭大学生的临时落脚点。这上坡路两侧是一水儿的商铺,侧面的市招跟田里乱插的秧苗一样,没个规矩,高矮参差不说,还有些是横写的,有些是竖写的,有些是洋文的,有些是中文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个时候的香港,发展只比广州好一些,差别也没有特别大,除了看得出来半洋半中、太显西化之外,倒也没太大的差别。甚至于说,一般人心里面,广州那边才是省城,而新安县连同香港这边靠海的区域才是周边地带,是小渔港,是要次广州一层的。所以邝裕民他们被赶到这块地方来念书,心里面还是有落差的,从没觉得自己是去了更好的地方,而只是觉得自己被人赶到了荒郊野岭里来念书了。

      街上各色人种都有,香港本地有钱的没钱的、外乡逃难下来的、英国人、印度做生意的、天主教的传教士与修女。说着各色话的人都有,但主要还是英语和广东话。可是这里的广东话,听在佳芝他们这班学生耳里,也都不大一样了,毕竟这一头与新安县分开来治理都有七八十年了,两地分治久了,口音上差别也开始越来越大。听在佳芝他们耳里,稍显怪异,总之不是乡音,不禁让心境也愈显灰凉。

      佳芝跟赖秀金放下包袱后,就说要出去看看。“来了也不说休息休息,还要出去跑,你们是真不嫌累。”同在一个屋的一个女孩子说她们。她们虽然是应着,但还是跑出去了。赖秀金是因为第一次来,想要看一看,而王佳芝是因为十来年没真正晒过阳光,所以舍不得就这么待在宿舍房里,也想出来走走,而至于要去的那些地方,她早都熟了。

      有哪处不熟呢?六国饭店、湾仔警署、汇丰大厦、尖沙咀的百货公司、遮打大厦、维多利亚公园。她那会儿做学生时,都去看过的。

      陪赖秀金逛着,看到街侧有几个妓女打扮的人,倒不是在拉客,而是有的要温心老契陪着一同出去买东西,有的在招呼着相熟的别间妓院的姊妹一起打麻将。没到晚上,还没到她们做正经事的时候,所以一个个的都闲得很。

      赖秀金一看了这些女人就有点嫌恶,拖着王佳芝的手往外侧走走,不想与她们擦身而过,老远的就像是能嗅得着她们身上的那股脂粉味。而王佳芝一直是有些木讷地走着,直到被赖秀金拉扯,才回过神来,想她或许是讨厌这些女人,所以动作与态度都摆得明显得很。

      她倒没有什么嫌恶,倒也不是她比别人另有一样悲天悯人的心肠,而只是她过过这种跟不同男人睡的日子,推己及人,都是为了人生路,摆到了那条命运的路上去了,就半点不由得人,这世上没有哪个比谁干净些,也没有哪个比谁高贵些,只有命运不同这一个差别。她跟两个男人睡过,一个是梁闰生,当时她演欧阳灵文扮的麦先生的太太,想要去勾引住易先生,也要借机下手刺杀他,而她当时还没跟男人怎么过,如果不在跟易先生做那种事之前,先把自己的身给破了,那在易先生跟前演起来也不像,易先生根本也不会信她是别人的太太。当时他们参与这事的男学生当中,就只梁闰生一个嫖过,有这一方面的经验,所以所有人除了她,都私下里悄悄地背着她讨论要让梁闰生来给她做第一回这个事。

      她那时也是被所有人的革命热情,包括她自己的,给拱上了一个高台了,一时之间下不来,一时之间也有要强的心,就觉得这种事,在革命的大事面前是无所谓的,她这是为了大体而牺牲小我,所以也无所谓似的就跟梁闰生干了那事。

      然而这一种一时的昏聩,与幼稚的热情,多数就像是男孩子在少年时吃的第一口苦咖啡,又或是尝试吸的第一口烟一样,生怕别人说他年少幼稚才不得趣,吃完吸完,人家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还要装出一副与成年人一样的神态,好像自己有多享受那一份苦味与呛味一样。明明觉得这东西不知是要来做什么的,也根本不理解这其中的妙处,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一声“不错。”

      当时的她就是那样的。明明觉得与梁闰生一起做那事糟透了,事前事后却还都得装得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所有人都硬着头皮上台做这场再真实不过的戏,却只有她冲得最猛,也牺牲得最多。最后别人都有回旋的余地,刺杀不成之于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说是要抽头退步了,就可以抽头退步,比方说梁闰生,这件事他损失过什么?他什么都没损失过,还多嫖了一个女人,而且还不要他的钱,到最后只有她是没得抽头退步的,损失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烂在肚子里。他们那些人,有着革命的热情,也确是想要做好这件刺杀的事,可是一研究起她跟梁闰生干那种事时,就又显出那种极度的不成熟,当这是一桩好玩好笑的事,说到底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尊重过她在这上面莫大的牺牲,她表现得对这事不在意,不是说她真就不在意,而只是她也觉得很尴尬,她表现得无所谓些,也正好用作掩饰。可他们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好像那事背着她时就是可以拿来说着玩的一样。

      正想着,就撞上了一个女人,个子也如她一般高,她穿着女学生穿的布鞋,而这个女人穿着有一截矮跟的高跟鞋,身上穿的是电蓝色的旗袍,无袖,宽身,并不长,看着她那打扮也像是妓女,额前伶仃洒下几丝刘海,看着倒有种楚楚可怜的相,像是年纪尚小时就被卖来做阿姑的一样。

      她正要为自己走路不看路道歉,赖秀金就将她狠狠一把拽走了。“佳芝,你走路倒是看路的呀,撞上那种女人真的是晦气。”在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赖秀金才这么跟她说。

      她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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