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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上帝之手(上) ...

  •   “船长!”
      “阿布罗狄,我们该怎么办?”
      一滴冷汗从鬓角滴落,阿布罗狄觉得自己紧张得无法动弹,他看看手中的罗盘指针,再看看前方向这边飞速飘来的龙卷风,又一滴冷汗滑过他惊为天人的面庞,滴落到船舷的栏杆上。令他知道面对龙卷风无论如何也该避让,但看到龙卷风的速度和范围,他自己有没有把握能够避开。而且更重要的是,手中那个神奇的罗盘分明提示他要向龙卷风迎去。是它坏掉了吗,还是——
      “这难道是你的意思吗,上帝?”
      是继续前进还是转弯规避,这个选择他无法做出。在他驰骋大海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什么样的灾难都经历过,但是像现在这样举棋不定还是第一次。
      “阿布罗狄!你傻了吗?快下命令呀!”达迪从仓房里冲出来,对着他一通大吼。
      “达迪!”奥路菲在他身后,目光中也带着焦急。
      阿布罗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达迪长叹一口气,冲到舵边,一把推开舵手,“都他妈的吓傻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吗?”说罢,他亲自将舵盘转了起来。
      奥路菲在甲板上下着命令:“全速前进!三角帆转向!落下主帆!准备……”
      阿布罗狄没有阻止,他目光空洞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龙卷风。突然之间,他湖蓝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一样飞扬起来。他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罗盘和栏杆,然后他看到突然灰暗下来的乌云翻滚的天空和向他劈头压下的天空。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和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人和物一起飞向了天空。胃肠内一阵翻涌,在灰暗中他似乎模糊地看到了天国的光芒……
      “ ”
      “阿布罗狄……”那个人的脸出现在天际,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阿布罗狄,我的美神……”

      “大人,……穆大人……”
      穆停下脚步,转头看到女仆艾丝美拉达勒盖急匆匆地跑下楼梯,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停下了脚步。
      “有事吗,勒盖小姐?”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客套般的微笑。
      “呃……”她低下头,旋即又抬起来,“您一定要小心。”她小声说。
      穆一愣,忽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对她是不是有些冷漠,于是走过去,轻声但是真挚地看着她说:“谢谢你,艾丝美拉达!”他抬手理了理她飞扬起来的秀发,然后像兄长一样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吻。他已经将包括艾丝美拉达在内的所有仆人都托付给了艾俄洛斯,托他在安置总督府的仆人时顺便也为他们安排好去处。他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是他希望他们梦好好地过下去。
      艾丝美拉达怔住了。
      贡特朗已经等在门边,穆放开她准备离开。
      “先生……”艾丝美拉达回过神来,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
      “您一定要平安地回来!”她终于鼓足勇气喊了出来,“否则……”
      “否则?”
      她的脸红起来,低下头慌乱地看着地板,“否则……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

      阿卡利亚斯教区代主教艾亚哥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慌乱的码头和平静的大海。“白鸟”号的到来使得多日以来荒凉的码头重新热闹起来,只不过在人们看来,这更像是法属阿卡利亚斯陨落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白鸟”号是在战前最后一艘到达的客船,进入圣米洛斯后,船上的乘客就寥寥无几了。而与之相反的,在码头上等待登船离岛的人却熙熙攘攘,他们大都是来此做最后一批生意的商人和刚刚请了长假准备混在人群中国回国的官员们。对于他们而言,“白鸟”号将是最后救赎的机会。因此,尽管“白鸟”号要在稍微补充淡水和给养后才允许登船,但在码头上久久等候的人群却还未等到舷梯上那寥寥几位乘客走上岸就涌了过去。船长没有办法,只好允许乘客们提前登船。
      艾亚哥斯和他的仆人是来为一位去非洲西海岸传教的教友送行的。离开的和留下的,究竟哪一种更好,现在只有上帝知道。他在胸前划个十字,为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教友祈祷。等到再次睁开眼睛,他朋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而与此同时,他却瞥见另外两人向这边走来。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艾亚哥斯先生……”那两个人显然也看到了他,大声地喊。
      艾亚哥斯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步伐轻快跑过来的二位,“原来是凡海辛爵士和阿路贝里希先生,愿上帝保佑您二位!”
      米诺斯微笑着抬起头,一只从长刘海下露出的眼睛闪闪发亮,“好久不见,教士。”
      “的确是很久不见,爵士。您是要离开吗?”
      “不,事实上,爵士他刚刚到。”阿路贝里希瞥了一眼忙乱的“白鸟”号。
      艾亚哥斯继续微笑,“能够在这个时候来到斯考皮洛,爵士拥有常人没有的勇气。”
      “有什么办法呢,教士。”米诺斯夸张地耸耸肩,“我也不想。但是身为西印度公司的职员,我必须要为以后的生活等拼命。而且,”他狡黠的眼珠儿一转,“教父您不是也选择了留下?”
      艾亚哥斯无奈地苦笑,“无论俗世的战争将会如何,都不能阻止上帝的福音的传播啊。这是我们的使命,爵士先生。而且,迪斯马斯克主教仍在拘禁中,我不能再这个时候离开教区。”
      “是这样么,代主教阁下?”相比于艾亚哥斯微笑的虚伪,米诺斯的微笑看上去更加欢快,只是他说出来的话语这种欢快格格不入,“上帝一定会赐福于您这样虔诚的信徒。”
      “上帝会赐福于一切虔诚的信徒。”艾亚哥斯微微施礼,“爵士,在百忙之中如果还有空闲的话,欢迎来加百列教堂做客。”
      米诺斯目光闪了下,“是忏悔吗?还是聆听福音?”
      艾亚哥斯微微一笑,转身要离去。
      “阁下,”米诺斯却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艾亚哥斯皱了下眉头,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米诺斯带着玩味的微笑踱到他面前,“代主教……阁下……”他欢快地盯着他的脸,用两根手指从贴身衣袋里夹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有位 先生托我将这个带给您。”
      艾亚哥斯接过信,看到封印的印章时他愣了一下。
      “哦哦,这不是……”阿路贝里希夸张地叫,然后看了一眼米诺斯,故意压低声音在艾亚哥斯身边说:“好像是……红衣主教的……”
      米诺斯举起双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艾亚哥斯扬了扬眉,“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说:“是红衣主教的信函。”他当着二人的面拆了开来。但当他的目光触及信件的内容时,声音却冻结在他的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听到自己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和阿路贝里希的叫声:
      “哦,代主教阁下终于可以将‘代’去掉啦。虽然还要等教皇陛下正式的任命,但这种事几乎是红衣主教阁下说了算的,只是海上风向的问题了。恭喜您,艾亚哥斯主教阁下……哎呀……啧啧,迪斯马斯克主教,不,是迪斯马斯克先生不是太可怜了吗?……啧啧……”
      “阿路贝里希!”米诺斯佯装对阿路贝里希的失礼举动很生气。他拍拍还在对着信件发呆的艾亚哥斯,“代……哦,抱歉,是主教阁下,改天一定前去聆听您的布道。”
      “等等。”艾亚哥斯突然反应过来,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的口袋里,“为什么 教父没有来?”
      “您刚才不是说过么,主教?”米诺斯狡猾地一笑,“能够在这个时候来到斯考皮洛的人,是要拥有常人没有的勇气的。很显然, 先生没有阁下对上帝这般虔诚,此时相比已经在去往法国的客轮上了。”
      “……谢谢。”艾亚哥斯对二人鞠了一躬,不看着阿路贝里希说:“其实您不必恭维我,也不必为迪斯马斯克主教的遭遇而叹息,阿路贝里希先生,您知道的。”
      阿路贝里希刚要说什么,米诺斯却先他一步回答:“上帝会保佑一切虔诚的教众。”他表情虔诚地在胸前划个十字。
      于是艾亚哥斯也不再说什么,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爵士,”阿路贝里希目送心主教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口,才问:“您认为阿卡利亚斯之围会解?”
      “当然,我亲爱的阿路贝里希。”米诺斯低下头,刘海儿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
      阿路贝里希对他这肉麻的称呼无动于衷,“您是说法国人竟能打败英国人?”
      “不,恰恰相反。阿卡利亚斯解围是因为英国人拿下了这座美丽的小岛。”
      “但是,前段时间的海战……”
      “那只是因为‘海飞龙’轻敌了。”
      “那么‘伊西斯岛’之战呢?”
      “事实上,小阿路贝里希,以我的愚见,法国人的败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海飞龙’在一点一点消耗掉法军的有生力量。而圣米洛斯就像漂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得不到任何有力的支持。”
      “据最新的情报,圣米洛斯和周边岛屿、大检审区的军事总督们有一次会晤。”
      “放心吧,我了解那些家伙们,他们自己的权力和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偶尔有一两个不这么想的,你认为在海飞龙面前会有用吗?而从目前的形势看来,西班牙人也在观望。”
      “但是,当他们的利益受到同一个威胁时,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吧?”
      米诺斯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中闪过一道狠毒的光,“如果有它的许诺呢?”他抬起头,看向他们头顶炎炎烈日。
      “噢……”阿路贝里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垂下目光,跟在米诺斯身后,“事实上,他们怎么样并不需要我们的担心,我关心的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荷兰、西印度公司,还有我们有什么利益么?”
      米诺斯笑出声来,“荷兰和西印度公司关我们什么事呢,阿路贝里希?作为商人,我只知道对我有好处就足够了。”
      阿路贝里希恭谦地垂下头去,唇边浮起一丝别有深意的微笑,“您果然还是……”
      “?”米诺斯转头看他。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您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我尊敬的主人!”

      温暖和柔和包围着他的身体,就像母亲的怀抱。一声又一声的呢喃,仿佛是动人的催眠曲。真想一辈子都这么睡下去……
      阿布罗狄睁开了眼睛,精神逐渐地清明起来。
      “我,在哪……”他挣扎着动了一下,却觉得浑身酸痛,然后他想起了可怕的龙卷风,立即顾不得疼痛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荒岛的沙滩上,而半个身子泡在温暖的海水中,长长的湖蓝色卷发的下端还浸在水中随波荡漾。四周一片寂静,头顶的眼光温暖却不炙热。他来不及欣赏周遭的风景,急忙向四周望去……
      一缕血迹洒在白皙的沙滩上,他顺着血迹看去……
      “米,米罗?”他轻声惊呼,向上面扑过去,将伏在一块大石下的蓝发人用力翻了过来。
      虽然全身被泡得水肿,头发也变得失去光泽,但眼前这个人……不是米罗又是谁?
      阿布罗狄又惊又喜,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他用颤抖的手指试了下米罗的鼻息和颈动脉……他还活着!阿布罗狄止不住流下泪来。
      “阿布罗狄!”一个惊喜的声音在他前方响了起来。
      阿布罗狄抬起头,看到一脸憔悴却神采奕奕的奥路菲。
      “奥路菲!”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奥路菲也一阵紧紧的拥抱,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使他们永远在一起。
      “太好了!太好了……阿布罗狄……这是太好了……”
      阿布罗狄忽然想到依旧昏迷不醒的米罗,松开了奥路菲,“奥路菲,米罗……我们找到他了!”
      奥路菲也看到了米罗,弯下腰蹲在他身边,仔细地察看,“真是奇迹!只是小臂被划伤了。”
      “其他人呢?你找到他们了吗?”
      “我们十几个兄弟在一起,在那边岛子上。”奥路菲向岛的另一侧一指,“两个岛屿之间的水很浅,可以走过来。我们的呃船卡在了那边沙滩上,达迪正指挥人把它翻过来……看,那边有人……”他的目光被不远处海水中漂浮着的物体吸引。
      阿布罗狄跑了过去,发现那里飘着的是弗朗索瓦,他趴在一块木头上,显然还活着。
      接下来,他们又在岩石间发现了刚苏醒的维基和埃尔维,以及他们守着的,遍体擦伤的罗克鲁瓦。
      奥路菲叫了人来帮忙,大伙儿一起将伤员带回到刚翻过来的大船上。
      阿布罗狄登上船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了人数,发现一个也没少而且还捡了一个回来,终于忍不住当众失声痛哭。
      只有珍妮和船医被发现时还呆在船舱,龙卷风到来时队医正在为珍妮检查伤口。
      “怎么样,大叔?”阿布罗狄问船医。
      “放心吧,阿布罗狄!”船医 是一名性格豪爽的海盗,大家都很敬爱他,“除了莱奥波德撞伤了头还在昏迷,弗朗索瓦断了两根肋骨外,都是轻伤,只要不感染就没事。”
      阿布罗狄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又问:“那珍妮和米罗呢?”
      “那娘们吃了一滴你那药水,现在还死不了。那小子只是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放心吧,船长。”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要流泪。
      “阿布罗狄!”达迪兴奋地向他冲过来,用一只手臂挥舞着,“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阿布罗狄一愣,他环顾四周,在涨潮时是两座而落潮时是一座的小岛,葱翠可人的灌木丛,清澈透底的海水和洁白莹润细如面粉的珊瑚沙。海盗阿芙洛狄忒一生中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小岛屿。但是,这里有一些与众不同。
      “小时候,莱缪带我们来过的……”达迪提醒。
      阿布罗狄歪着脑袋仔细地想。
      “哎呀,就是那个,你们说叫什么双子的……”
      “是 和 岛!”阿布罗狄惊叫出来。
      “啊,大概是吧。”
      “没错。”阿布罗狄警觉地环视四周,“是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手指急忙伸进怀里,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的手又缩了回来,“……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了……”他喃喃地说:“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上帝的意思吗?”

      直到那件令人窒息的咳嗽声过去一会儿,“笃笃”的敲门声才响了起来。
      “进来。”卡妙说,转过身去面对窗外的大海,顺便伸出舌头将黏在嘴唇上的血迹舔去。
      总督府的这间小书房,与卡妙的卧室一墙相隔,在他还是孩童时就是他的私人书房。这里,属于总督府建在悬崖之外的地方,下面就是拍打着礁石的汹涌海涛。此时,窗户大开着,三月的春风挟着海洋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早出的海鸟声与上潮的海浪声上下相和。
      穆站在书房中央,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对卡妙欠身行礼,“大人。”
      卡妙转过身,靠在窗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穆,你来得正好。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穆一怔,心里非常惊讶,不过他立即又恢复到一贯的微笑,“大人,我小的时候非常仰慕那些传说中的人物,不仅仅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英雄事迹呃,还有他们华丽的一生,华丽地登场、华丽的舞台、华丽地谢幕。我的前半生默默无闻,穷困潦倒。多亏了大人的提携才有了登上华丽舞台的机会。而与海飞龙的较量无疑会被后人津津乐道。因此我渴望打败他,实现我人生中辉煌的顶点。与此同时,华丽地谢幕……”他停了一下,看着卡妙。
      “……”卡妙也看着他,十指交叉在一起互相摩擦,等着他说下去。
      “这是我最大的心愿,希望您能成全!……这就是我向您请求的礼物。”
      “不得不说,我很遗憾。”卡妙静静地开口:“我现在只能实现您一般的愿望,另一半等您将来的生日向别人索取去吧。”
      “哦,总督大人……”
      “不过,”卡妙笑咪咪地看着他,“等你回来,我会准备一个更适合你的礼物。”
      “?”
      “一个……”卡妙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更艰巨的任务。”
      穆苦笑了一下,“好吧。”他耸耸肩,脸上又挂着他那一贯的微笑,“大人,我来,是想询问,您还是坚持要参战吗?”
      卡妙挑挑眉,“当然。”
      “那么,”穆微笑得更可爱了,“我也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您,第一舰队已经在艾奥里亚特里蒂昂先生的带领下出港了。您要是坚持去的话,只能等 舰队过来啦。美斯迪将作为您的副手,主要负责联络和物资输送……”
      “穆……”
      “您知道,战争,是分秒必争的。”
      “……”
      穆微笑着深深行了一礼,“大人,再见了。”他说。
      卡妙忽然觉得穆的笑容其实很欠揍。
      “穆!”
      穆转过身,看到卡妙似乎很疲惫地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向他微笑,目光中似乎有某种莫名的感情,“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法里路,我的好兄弟,谢谢你来为我送行。”艾奥里亚特里蒂昂充满深情地紧紧拥抱了法里路赛利亚。
      后者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我等你回来,再一起去喝朗姆酒。”
      “黄金狮子”号上响起了低沉嘹亮的号角声,惊奇一片海鸟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去、
      他放开法里路,看了一眼自己的战船,“我要走了。”他说,目光恋恋不舍地望了眼晨光中的斯考皮洛城。
      法里路也向四周看看,“他还是没有来么……特里蒂昂先生?”
      “他大概不会来了。他已经和我们家族决裂,而且……”他说得飞快,低下头掩饰眼底的失望,“不过是一次出征,也用不着……好啦,第二声号角了,我该走啦。”他拍拍法里路的胳膊,“回来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随着第三声号角,阿卡利亚斯曙光舰队第一编队在晨光中迎着朝阳向蔚蓝色的大海深处驶去。
      法里路一直目送他们走出很远,心中的伤感在寂静的清晨如潮水般一层层涌了上来。出征的勇士们,不知道还有几人能够回来。而即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们之中依然没有一个人退缩……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用力握住了腰中的佩刀,转身向不远处的小树林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在已经战争阴云弥漫的斯考皮洛码头更是空无一人。法里路从小树林走出来,手上多了一只信鸽。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放开了鸽子。
      “赛利亚上尉……”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法里路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全身的汗毛根根直立。
      “赛利亚上尉,好早啊。”那个声音又说,温和地像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在打招呼。
      法里路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转过身,看到身后一米处站着与刚才送别的好友酷似的一张脸,“哦,是特里蒂昂先生,吓死我了。”他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您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背后呢?”
      艾俄洛斯微笑着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上滚下的汗珠儿,微微欠了欠身,“我很抱歉,看来是吓到您了。”
      “呼……”法里路强迫自己忽略仍旧“砰砰”直跳的心跳声,“我刚送别了艾奥里亚。呐,我们等了您一个早上,特里蒂昂先生。令弟很希望在出发前见您一面。”
      “是吗?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而且,艾里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带兵作战,为什么要我来见他呢?”
      “……”法里路看和他那张温和的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赛利亚先生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我不是在送令弟……”
      “我是指……”艾俄洛斯向天空一指,“我好像见您在玩一只鸟儿。那只鸟真漂亮,是您养的吗?”
      “啊,您,是指那只鸽子?哈哈,那是我们家的信鸽……”法里路也抬头望着信鸽消失的地方。
      “信鸽?那么,它现在去送信了?”
      “是啊……”法里路垂下眼皮,看上去有些伤感,“大战在即,我想给家里送个信。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飞过大西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艾俄洛斯同情地说:“上帝会保佑您,……平安活下来的。”
      “但愿吧!”法里路向艾俄洛斯感激地一笑。
      斯考皮洛城门涌出一大队红色制服的卫兵。
      法里路向那边瞄了一眼,随即对艾俄洛斯欠欠身,“特里蒂昂先生,我要回到我的岗位上去了。”

      “您要我去,大人?”艾尔扎克惊疑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过于突兀。
      “是啊……怎么了?”瞬洛尔卡直起腰,顺手将剪下的花枝丢到一旁的枝叶堆里。
      “可是,可是……”艾尔扎克抓抓头发,有些为难地说:“我一直跟随在您的身边。而且……”
      “而且从没有单独带兵出战过,是不是?”瞬剪下一支带着晨露的蔷薇插在胸口的蕾丝上,面带笑容,“凡事都有第一次。而且你在我身边临阵指挥很不错,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但是……”
      “斯基拉提督还没有回来。他的编队由我亲自来带。而星矢,他刚刚被老师救回来。尽管他个人求战意愿强烈,但是,你明白,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一场需要注意分寸的战斗。”
      艾尔扎克明白了,在他们四人中,虽然星矢布恩迪亚年纪最大,但却是性格最冲动最不计后果的人。如果让他带领莫雷诺编队出去,且不说自己编下的士兵不会服他,就他的个性见到英国人一定会不顾一切拼个你死我活。
      “是,我明白了。”
      “好啦,放心。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这次就当出去历练吧。你要再不带他们出去,你的属下恐怕都要不认识你这个长官啦。”
      艾尔扎克微微一笑,心情放松了下来,“是,阁下。我这就去准备!”

      “你居然没有告诉我杰洛斯大人!没有杰洛斯大人的同意,你就敢出兵!卡妙德洛林!本大人在跟你讲话!你究竟听到没有!”
      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尖利难听的声音在空气里四处扩散,惊起了花园里一群群的飞鸟和小虫。
      特使杰洛斯弗洛格大人满头大汗,一边尖声叫骂着一边追赶走在他前头的人,短小瘦弱的两腿一蹦一跳让他看上去活像一只巨型的蟾蜍。
      一旁的美斯迪斯达尔上尉厌恶地皱起眉头,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以防“蟾蜍”那有毒的唾液沾到自己身上。要不是总督大人在,他早就忍不住一脚踩过去了。
      走在前方的卡妙却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拐过拐角,黑色的披风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
      “你居然敢以下犯上,卡妙德洛林,你这是藐视神圣,咳咳……陛下的尊严!如果本大爷告诉凡尔赛的大人们……”
      卡妙突然站住,杰洛斯一个倒栽葱趴到台阶下的泥土里。
      “弗洛格,我正要找你。”卡妙在他面前蹲下,面无表情地说。
      “……你竟敢直呼本大人的名字……呃……”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找我干什么?”
      “穆提到过一个故事。在东方,战斗之前用人的血来祭祀神明,神明便会保佑献祭的一方取得胜利。你的血虽然脏了些,上帝未必会喜欢。不过,也只能将就了。”
      “……”杰洛斯弗洛格大人很明显是无法很快消化这么长的一段话的。
      “上尉,交给你了。”
      美斯迪俊美的唇边绽开了一个美艳绝伦的微笑。

      前方舰队的传令官举起了旗子。
      “前面出现敌军。”瞭望台上的士兵声音洪亮地报告。
      加隆上将抬起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上那一轮快到中天的耀眼的太阳。几朵轻柔的白云从它身边擦过,轻飘飘地飞向天边。海上的风正好,白帆在蓝天下漂荡这,噼噼啪啪地响。海上可见度很好,左手一侧出现了一些零散的小岛,熟悉阿卡利亚斯的加隆知道这是坎瑟湾正东方的“七姐妹”群岛,过去这片暗礁遍布的岛屿,阿卡利亚斯就在眼前了。
      而在他们前方的水天交界处出现一小段黑线,而且愈来愈浓重。
      他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望远镜向那边看了一眼,唇角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一个贵族打扮的银发男人从船舱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有敌情?”
      加隆放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休息得好吗,伯爵大人?”
      被称作“伯爵大人”的男人有一张典型的英国人严肃而无趣的脸,使得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似乎还要大上几岁。他听到加隆的问候眉头紧紧地皱起来,“有敌军?”听得出来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别紧张,莫西亚大人。”加隆笑嘻嘻地说:“如果走到这里对方还没有人出来才是不正常呢。别担心,只是一直小猫,朱利安的老朋友,他能对付得了。”
      莫西亚伯爵拿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问:“元帅,为什么我们不采取更稳妥一些的办法?”
      “您是说偷袭或是智取吗?我还以为您更喜欢这种直爽地短兵相接呢。”
      “在下可是听说大名鼎鼎的‘海飞龙’最擅长兵不血刃……”
      加隆大笑起来,“您是说我没有把握进行光明正大的海战吧,大人?”
      莫西亚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阿卡利亚斯养了太多的狐狸,对他们用那种方法是行不通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所以,放松点,伯爵。在‘曙光’号还没有出现之前我们先来喝点红茶,这可是朱利安的存活……”
      “……”
      “放心吧,大人。到太阳落山之前,您就能看到您的阿卡利亚斯啦。”加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侍者搬张桌子来甲板上。
      与此同时,行进在最前方的朱利安梭罗下令放缓了前进的速度。
      英国人的三支舰队排列成整齐的“品”字型前进,朱利安率领的梭罗舰队排在最前面,而菲奥里纳舰队和荷恩艾伯斯舰队则分居左右翼。加隆的“海飞龙”号则被三支舰队围在中央。为了赢下这场战争,他调集了所属的所有战舰,每个分舰队的舰只都达到三十艘以上,几乎是整个“曙光”舰队的舰只总数,以至于分舰队都不得不以三至四个纵队的形式编队。而加隆的“海飞龙”号周围还有九艘战舰护航。
      朱利安已经认出了他的老朋友——“黄金狮子”号冲在整个舰队的最前方。他不由的想起与他的老对手的数次战斗,想起了那名青年旺盛的怒火和视死如归的勇气,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此时一定站在甲板上,像一头真正的狮子一样盯着自己的舰队。“真是冤家路窄。”他轻声叹息。
      “您说什么?”副官蒂诺西弗洛斯显然没有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蒂诺西。准备战斗吧。”他温和地说:“我们的老朋友来啦。”
      “我不明白,长官。”蒂诺西指着越来越近的敌舰问:“难道这次是他指挥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称呼他们时总是用第一舰队、第二舰队什么的,而不是以他们指挥官的名字命名?”
      蒂诺西茫然地摇摇头。
      “那是因为……”朱利安朝他耸耸肩,“他们的长官换得太快了。”
      “……”
      梭罗舰队左右最外侧的两个编队向两侧展开,准备冲击对方的两翼。因为自身战舰数量是对方的三倍,因为他们自信满满,准备将他们包围起来歼灭。
      “报告,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敌军。”
      “很好!”朱利安满意地点点头。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远处的“七姐妹”群岛,即便那里有伏兵的话,克修拉也能对付。
      法军第一舰队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音未落,整个舰队都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低沉的号角声在海面上传开,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黄金狮子”号。
      “我已经准备好了!”艾奥里亚抽出自己的宝剑,凛冽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我们都准备好了,长官!”
      号角再次发出低鸣,宣告着人们视死如归的悲壮。
      朱利安面色严肃地站在甲板上。“海皇”号在最靠近敌人的地方,他最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决心和悲壮。他知道,即便是我强敌弱,这也将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黄金狮子”号上发出指令,“曙光”舰队第一舰队摆开了战斗阵型,然而令对手惊讶的是,仅有八艘战舰的舰队在英军面前一字排开,甚至连护卫舰也加入其中。艾奥里亚只留下四艘战舰挡在“海皇”号之前,而另外两艘护卫舰和两艘三级战舰分别去袭击梭罗舰队的两翼,而它们前进的方向,也正是后面菲奥里纳舰队和荷恩艾伯斯舰队前进的方向上。
      “他们,不想活了吗?”
      “长官,”蒂诺西兴奋地说:“号机会,击沉他们!”
      话音未落,对面的四艘战舰突然火力齐开。
      朱利安只觉被人推倒,然后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他几乎失去了知觉,时间陷入了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疼痛让他渐渐找到了感觉,脸上脖子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爬。然后他看到了蒂诺西近在咫尺的脸,已经被鲜血染红,永远闭上了眼睛。在朦朦胧胧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后退”。
      他一把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蒂诺西的尸体爬了起来,“前进!顶住!”他抓住一个从身旁匆匆跑过的人,“让炮兵开火!”
      “长官!”一个人从后面扶住了他,是军官约安苛蒂,“未到射程!”
      朱利安抬头看了看天。“海皇”号甲板上着了火,一片浓烟。可是烟的方向却……
      “不可能!我们是在上风向!”
      “是的,长官!我们距离他们还有……”
      朱利安推开他扑在船舷上,看到己方射出的炮弹还在距离敌舰十米左右的地方落入水中。
      又一轮猛烈的炮火倾向了正面的战舰。
      “第二纵队一艘战舰被击沉!”
      朱利安咬牙切齿地看向对面。
      “您还是快回指挥舱吧!”约安在一片爆炸声中向他大喊。
      “不!全速前进!”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手在短短几天□□程增长了这么多。但是缩短距离,加上上风向的优势就会消失。而且——朱利安知道——只有在最前方的几只战舰受到了损伤,在他身后还有将近三十只战舰,足够击沉对方。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右翼的第三纵队已经有战舰在尚未射出一发炮弹时就哑火啦。
      “来呀,来呀!杂种们上啊!你爷爷我有整整一战舰的火药呐!”重新成为“海马”号大副的巴尔安拜尔维涅异常兴奋。他负责炮兵的射击,不仅能让调整后的二十四门大炮全面开火,还有临时运上甲板上的八门大炮。
      而在“海马”号的一侧,是一边灵活躲避着炮弹一边开火还击的护卫舰“加百列”号。
      在经过“海马”号身后时,亲自把舵的船长布朗肖特轻快地吹了个口哨,扬了扬帽子算作打招呼——他是刚从“海马”号大副的位子升上来的。
      在两艘战舰的配合下,“双子”号退出了战斗。
      然而,第三纵队还有七艘战舰,它们迅速向两艘战舰合围。
      布朗肖特第一个看出了这个趋势,他若无其事地打个呼哨,“我们的弹药还没有用完,可不能在困在这个地方。”他猛地转动舵盘,在“海马”号被合围前冲出了包围圈。
      “兄弟们,好好保重!在打完全部弹药前不要投降!”
      然而在另一侧,法军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们的炮火只是给敌人带来一些麻烦而已,英军梭罗舰队第四纵队在总队长塞吉安特的带领下向两艘孤军作战的战舰靠拢……
      坐阵后方的加隆和塞西莉亚伯爵自然也看到了前方的混战。
      塞西亚看着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着杯子中的饮料,深邃的目光平静无波,自始至终没有谈论战事半句。知道……
      “元帅,后方发现舰队!”
      塞西亚皱起了眉头。
      加隆头也没回,“是哪里的军队?”
      “看不清。”
      “让一辉带两个纵队去迎击。其余舰队继续前进。”
      塞西亚疑惑地看向他。
      他闭起眼睛细细地品着口中的饮品。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吧?”修长的手指扣好披风领口的大口,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是的。他们已经到达各自岗位。”
      “那么……我们也该走了,艾俄洛斯。”
      长长的披风下摆划过一道弧线,激起的风带起了桌上雪白的纸笺在正午的阳光里飞落。

      一七一一年三月十日,对新世界殖民格局产生重要影响的阿卡利亚斯争夺战正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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