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满天下》温二九

33、第三十三章郑明佩 绝望与倔强

　　…

　　方才林管事与禺滔说话的时候，周遭并无旁人靠近，禺滔那番足以震动整个云音坊的惊世之言，半点未曾传入旁人的耳中。

　　这一时间，云音坊众人各个皆止不住的好奇和张望着，只微有李淑清一人…心中思绪颇多，她接连望向禺滔的背影好几眼，眸中升起一股复杂又不明的心绪…

　　前去通报言明之后，林管事推门出来的那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波澜，禺滔瞧得清楚，心中暗暗一沉，有些止不住胡思乱想了。

　　不过此刻这等境地，她即便是想要退缩…也已经来不及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禺滔抬脚向里面走了便进去，林管事说了，坊主只见她一人，即便是钟玉有些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生生止住自己的脚步，一脸不安的在外等着。

　　一踏入内室，禺滔便迎上一道锐利如寒刃的目光，云音坊坊主正端坐不远处，眸光沉沉的锁着她…

　　常年周旋于官宦应酬，人情风波之中，这位坊主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叫禺滔没来由地心头发紧，下意识的便想后退躲闪。

　　那一刹那，她几乎生出转身逃出门去的念头。

　　好在转瞬之间，无数往事涌上心头，她清清楚楚的记起了自己此番赴死一般的来意，随即咬紧牙关，硬生生的将逃遁的怯意强压了下去。

　　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后，禺滔稳稳的向那云音坊坊主走近了过去，还有几步路远的时候，她便恭敬又规矩的行了一个拜礼，而后轻声道：“禺滔…见过郑坊主。”

　　云音坊坊主，郑明佩，年岁不过三十五，却已经做了云音坊十年坊主了，出身神都城教坊司，是跟着前任坊主来的蜀地，年轻时也是云音坊中数一数二的伎人了，极为擅长绿腰舞。

　　她似是有些烦躁，眉头紧紧皱着，也不同禺滔虚与委蛇，来回折腾什么了，一上来，她便直接开口，一字一句的对禺滔说道：“…禺家小娘子，自你回到锦城后，惹出的这诸多事，想必此番来我云音坊，定是所谋甚大…我也不同你周旋什么，只说一句话…你想行的事，我云音坊，不应…”

　　略微停顿了一下后，郑明佩才继续说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似是有一些温和了。

　　“我不算是一个良善之人，但…一是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二是…你阿娘…当年并未同旁人一般轻看我等乐人，今日我便给小娘子一句忠告…”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绝无回头的余地…不论小娘子如今是遇见了何等危机…入乐籍这般的事，绝不可轻易去做…我们这般的人，拼尽全力才能活成个人样，禺小娘子万万不可踏入这等恶地！”

　　“今日便当你我二人从未见过，虽是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避免不了，不过这么久了，你也经历了这许多…想必也受得住，行了，早些归家去吧，你这样的良家小娘子，云音坊这种地界不该久待…”

　　虽从未见过禺滔，但禺家近来所发生的这诸多事情，郑明佩多少都是知道一些的，故而在禺滔自报家门之后，这位郑坊主的心底便多了一点其他的心绪。

　　当年禺滔阿娘还在绣楼的时候，曾与云音坊有过几次来往，除开给郑明佩她们这般的乐伎绣过绣品以外，还曾教过一些乐伎针法技巧，算得上是云音坊和郑明佩的故人…

　　郑明佩自小便是乐伎，不论是教坊司还是如今的云音坊，她都算得上是老人了，在这个行当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她也算得上是阅尽世间人心冷暖，利弊纷争了…那自然是八面玲珑、心性通透的人精。

　　方才听闻坊中突然来了一名良家女，还自请入乐籍时，她心中瞬间便洞悉了内里有“鬼”，她比谁都清楚，乐籍为贱籍最下，主动入乐籍者，从无寻常缘由，多半是身遭祸事，身陷绝境，为求生存，或是一纸乐籍护身。

　　那时她便做好了将两人打发出去的心思，没有什么旁的缘故，不过就是因为此时的云音坊，建制虽正，依旧隶属神都城教坊司管辖，可如今的名望声势，远不及听月坊…

　　现如今的各州府乐坊可与从前不同，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愿无端卷入什么纷争，更不想平白招惹什么难以招架的祸患！

　　只不过待郑明佩知晓来人居然是禺滔之后，她心底深处其实是有一丝松动的，可那…却不足以支撑郑明佩应下禺滔…

　　毕竟她能在未见到禺滔之际就猜到禺滔是有祸事在身，便在知晓来人是禺滔之后…更加确认了…禺滔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必定十分骇人。

　　不然…以禺滔的家世出身，她绝不可能踏出这一步！

　　郑明佩是同禺滔阿娘有过来往的，她心知肚明禺滔阿娘的绣艺有多精绝，即便禺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她也相信…禺滔的吃穿用度不会有问题。

　　也就是说…

　　即便是禺滔如今孤身一人，但家中素日的所用应当没有太大的难处，禺滔绝不是因为温饱的困难而行这一步…

　　如此说来，逼迫她放下名节，自堕贱籍的，必然是足以危及性命的弥天大祸！

　　郑明佩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如今的自己，如今的云音坊，受不住…

　　只不过又因为知晓禺滔是谁，因为郑明佩是有情义之人，便无法心安理得的忘却当年于云音坊有微末恩情的禺滔阿娘…故而…她才会对禺滔说出那番话。

　　若是从前…兴许郑明佩还会细细查探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将禺滔一个还在孝期的良家女逼到这种地步…

　　斟酌一番，掂量自己能不能出手相助，替她化解这危局。

　　可如今的云音坊，内外皆有掣肘，处处受制，她早已有心无力了，她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里还有闲情雅致替别人操心！

　　多重心思纠缠在一起，才造就了她此刻冷热交织的态度。

　　禺滔此刻的心绪，并不能支撑她还有旁的什么心思去察觉到郑明佩的不对劲，她只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云音坊的坊主对她…并无恶意…

　　这对禺滔而言…便够了！

　　仅此一点，便足够支撑她继续周旋下去了。

　　…

　　微微吸了一口气后，禺滔仿佛没有听见方才郑明佩的那些话一样，面色平静的向着不远处的月牙凳走去，待她稳稳当当的坐定之后，才抬眸去看向了郑明佩。

　　而此时的郑明佩已然被她这一堆莫名的行径给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在郑明佩有些不耐之际，禺滔总算是轻声开口了…

　　“如坊主这般聪慧之人，禺滔若是继续在坊主跟前自作聪明，便是禺滔自大了…坊主猜得没错，禺滔今日入云音坊，确是事出有因，也的确是有所图谋。”

　　“禺滔不敢瞒坊主，若不是于我二人有性命之忧的天大祸事，今日禺滔也不会走这一条路…毕竟，普天之下的所有良家女子…若是可能，又有谁愿意入乐籍…”

　　这番话听来刺耳，落在生来便是乐籍的郑明佩耳中，本该勾起她的一腔愤懑，当即把人逐出房门去。

　　可望着禺滔眼底沉甸甸的绝望与倔强，郑明佩心头竟生不出半分怒气，只默然静坐，一言不发。

　　而就在她静默的这片刻，禺滔的声音再一次继续响起了。

　　不过禺滔并没有将方才她口中的那天大祸事细细说明，而是话锋一转，从另一处…一字一句，步步从容的戳中云音坊的要害。

　　也就此…彻底的说动了，这位本就对她有所心存恻隐之心的郑坊主。

　　说起这几句话的时候，禺滔的面色颇有些胸有成竹的笃定，她眸光清明平静，不见丝毫怯懦，仿佛此刻已经胜券在握了一般自信…

　　“…虽是如此，但我心中亦知晓，这不是我…算计利用云音坊的缘由，此事若是当真论起来，确实是我…于云音坊有愧，若是坊主以此为由回绝于我…我也不会心生怨怼…禺滔可以对天起誓！”

　　“只是坊主…还请你看在禺滔亡故的阿娘，看在禺滔如今…眼看着就要被逼上了绝路了，暂且先听禺滔一言，此言之后…禺滔是去是留，但凭坊主做主，禺滔…绝无二话！”

　　到这一刻，郑明佩心中强压着的那股心软，终究是彻底的爆发了，对禺滔这一番自证之言，她终究是妥协了…

　　“…只一盏茶，禺小娘子，我便姑且听你一言。”

　　虽是语气依旧有些冷硬不耐，但禺滔知道…眼前这个云音坊坊主…又再一次对自己起了善意…

　　一听到她这些话，禺滔整个人一瞬间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好像无端的涌入了一股浓浓的的力量一般，让她一下就目有神光，不复方才那般似是一脸的暗淡和疲态了。

　　抬眸看了郑明佩一眼后，禺滔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她条理分明，一字一句，缓缓的道出自己身上…可以让云音坊有利可图的三重筹码。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句清晰，句句沉稳，丝毫胆怯和懦弱都没有。

　　也令郑明佩…不自觉的，为她这些话而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