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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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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幸村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道模糊的界线,仿佛看到了时间的边缘——过去与现在在那里交融,却又泾渭分明。
仁王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暖金色。他在看海,海的颜色一部分印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里的神秘感更充足了。
幸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他就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当练习生就要做到最好,很快成为立海大练习生里的领导者。想要出道自然也想要让团队拿到第一名,所以当时竞演节目的其他公司的练习生也是竞争对手。
他当然也知道,正是因为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才导致了后来的焦虑发作。但那是那时候的他一定会陷入的局面——一个二十岁的队长,背负着整个团队的未来,还有成千上万粉丝的期待。
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是需要经历而成长的,所以他现在可以在这里,和仁王并肩,吹着海风聊着过去的事,也是因为那些过去的经历塑造了现在的他。
他在成长。
仁王也在成长。
或许他们一路走来都曾感受过痛苦,但每一天都很充实。
那些在练习室挥洒汗水的日子,那些在录音棚通宵达旦的夜晚,那些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时刻,还有那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互相支撑的脆弱瞬间——所有这些碎片拼凑成了他们的人生。
“不过,我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我们的事业进行得不错,就算经历过波折最后也都跨过去了……才有的吧。”幸村莞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有些傲慢的想法呢。”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些,将他的话语轻轻带到仁王耳边。
仁王没有马上回应。
他绕了绕自己的头发。
“傲慢才是你啊。”一会儿后,仁王才说,“幸村,你就得是骄傲的样子。如果你不傲慢了,那还是你吗?”
幸村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仁王。
夕阳在那张总是挂着戏谑表情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些惯常的棱角显得温和了许多。他明白,这个总是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了解他的骄傲,他的脆弱,他所有不愿示人的部分。
所以那时候,仁王才会突兀地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看交往。
“哦,所以,仁王,你确实将我比喻成什么其他东西了吧。”幸村笑道。
仁王挑眉:“什么?”
“小王子和玫瑰,之类的。”
仁王跟着笑起来:“不好吗?”
“也没有不好。”幸村重新看向大海。
就只是,在这一刻,幸村突然意识到一件他或许早就知道,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事:当年那个似乎游刃有余地,说着“和我恋爱吧”,说“体验一下从来没有过的新鲜感”的仁王,其实也是有些忐忑,且生涩的。
这么说会显得有些“冷酷”,但当时的幸村,同意交往时,对仁王的情感不能说是基于爱意,而是因为心理状况不佳而想要抓住一只伸向自己的手。
他们在交往的最初没有太多交往的氛围。虽然他们约会,但没有太夸张,仁王将一切对外互动都维持在不会被媒体和经纪人抓辫子的程度。
仁王在做的更多是和他谈心。他们交流很多,交流对事业的看法,对事物的看法,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
仁王在做他很不擅长的尝试:将团里其他人的心理,和他自己的心理告知给幸村,告诉他“你可以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都很关心你”。
这对习惯用谎言和伪装与人保持距离的仁王来说,无疑是一种自我暴露,一种冒险。
在幸村当时的理解里,是仁王不好意思将自己的心情直白告知,也想找一个回报,所以才说要“交往”的——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接受了,因为那时的他需要这个。
但现在他想,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太傲慢了。比现在还要傲慢。因为他竟然认为仁王是那种会因为单纯的同情,或者普通的关心,而提出交往的人。
他低估了仁王,也低估了自己在仁王心中的分量。
因为仁王不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他见过仁王在限定团恋爱吗?所以他本能觉得对仁王来说恋爱并不是太郑重的选择。
但那时候的仁王确实很喜欢他。
或许那种喜欢最初是基于对美丽的人偶尔流露出的脆弱的关怀,是类似想要呵护一朵美丽的花的喜欢——小心翼翼,带着欣赏和怜惜。但那已经是足够的爱意了。
而仁王将那些包装成类似朋友的关心,只是担心他接受不了真正意义上的Idol的恋爱——那种在合约里被明令禁止,在粉丝眼中被视为背叛,在业界被视为禁忌的情感。
仁王用“体验新鲜感”这样轻佻的说法,给这段关系一个看似随时可以抽身的出口,一个“这只是一场实验”的免责声明。
当然,那只是他们交往的初期阶段。
因为不管最初两个人是怎么想的,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会沿着自己的轨迹生长。
共同旅游过,又一起经历回归策划,在无数个深夜讨论歌曲和舞台设计;在演唱会后台,在汗水与欢呼的余韵中拥抱后,他们都真正流露出了对对方的真切的情愫。
幸村还记得那个夜晚——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不是在浪漫的场合,而是在堆满道具的仓库里,因为差点被工作人员撞见而仓促躲藏的地方。
仁王的嘴唇有些干,动作生涩得完全不像那个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偶像。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不是因为激情,而是因为紧张和一点点的罪恶感。
是叛逆的。幸村那时候才意识到,他给自己设定的规矩——完美队长、团队支柱、不可动摇的存在——也禁锢住了他自己。
所以他也有那么想要冲破限制的时刻,去做叛逆的事,去成为“不完美”的幸村精市。
而或许自己那时候执着想要拉住仁王的手的表现——在仁王想要退缩时反而更紧地握住,在仁王用玩笑掩饰真心时固执地追问,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距离却在独处时卸下所有防备——也感染了仁王吧。
让那个习惯保持安全距离的人,也开始尝试靠近,尝试相信,尝试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
但仁王应该是有计划过分手的。
幸村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当幸村因为重新签订合约而突然开始忧虑他们的未来,开始犹豫这段关系是否应该继续时,仁王才是更果断发了分手信息的那个人。
真是果断到有点可恨了。
幸村叹了口气,那叹息被海风卷走,飘散在渐暗的天色中。
仁王侧头看他:“怎么了?”
幸村笑着道,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温柔:“突然意识到,你有点混蛋呢。”
仁王就笑,那笑声低沉而愉悦:“Puri,第一天觉得我混蛋吗?我还以为我很混蛋是共识了。”
“但是也很可爱。”幸村补充道。
“……喂。”
“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明明非常知道分寸的人,面对我的时候反而显得……”幸村想了想,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莽撞?笨拙?真诚?所有这些词都对,但都不完全。
不过他笑着接着说了下去:“但我很高兴,仁王,我很高兴你面对我会是这个样子。”
仁王大概明白幸村在想什么了。他拖长了音,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调侃的语调说:“因为我对你是如此独特……Puri,变得庸俗了啊,幸村。”
“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人,当然也会为了这种事而高兴啊。”幸村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海平面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远方亮起。码头的灯光次第点亮,在深色的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带。
仁王直起身来。
大概是氛围到这儿了,仁王想起这两个月来他和幸村的拉扯,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因为幸村说了这样的话啊。
“那时候,”仁王突然开口,没有看幸村,“我说分手,不是不喜欢你了。”
“我知道。”幸村说。
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就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所以干脆喊停,想要留住依然宝贵的情感。
有点天真,又有些残酷。
但幸村想,他真的很理解这个,因为……因为这也是他会做的事。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肩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夜色完全笼罩大海。远处有船只的灯火,像漂浮的星星。
“仁王。”幸村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你会怎么回答?”
仁王笑了笑:“要将问题推给我吗?”
“是我想重新开始。”幸村歪了歪头,“但你也知道,我是很霸道,很霸道的人。我不想得到其他答案,所以并不想要真的将问题问出口。”
因为是问题,就有答案。
所以,这只是个假设。
然后仁王说:“你在耍赖。幸村,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