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罪与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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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秋沉默不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银盒子，按下开关，里面是一根微型针管。针管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许言蹊仔细看了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既然你相信了喻新月和谭洋的故事，那么你应该也相信我的契约能力是提取记忆了吧？”袁秋问道。
许言蹊点点头。
虽然他从感性上无比抵触这个故事，但是理性上却不得不相信这个故事。尤其是在周至衡走进门的那一刹那，不论袁秋说什么，自己都只能全盘接受了。
因为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最不可能成为凶手的人，却一直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这种挫败感让许言蹊已经从狂躁转变为了绝望，或许是比绝望更可悲的情绪。
理智？思考？活着？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一个解释，仅此而已。
“我曾经派出过一个手下，变成蜘蛛在图书馆里劫持你，后来带你到了某个机关室后，你便被季卿临救走了，还记得这件事么？”袁秋问。
依旧只是点头，没有过多的回答。
“那个机关室里种满了月季，还生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虫子。我很清楚你后来将这些东西送去检验了，所以我扣住了检验报告，你没有收到检测结果，不是么？”袁秋问道。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检测结果都没有送到自己手上，原来是被他发现给扣留了。
“之所以扣住蜘蛛体-毛的检测报告不能给你，是因为怕你察觉到，这只蜘蛛和人类一样，都是23对染色体。毕竟在事情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之前，我并不希望你知道蜘蛛就是人类变的。”袁秋解释道：“因为自然界，只有人类是23对染色体，我很清楚如果暴露了这个信息，作为侦探你的会是什么反应。”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么？
袁秋说道：“而那种会发光的生物，如果你调查，就会发现这些生命已经存活了几亿年了。我指的并不是这个种群，而是指，单个生命体，存活了几亿年。”
听到这话，许言蹊诧异了：怎么可能有生物会存活这么长时间呢？
袁秋看许言蹊表情又开始不信任起来，便再次解释道：“别不相信，一般生物的生命周期是这样的：出生下来是幼体，随后生长成青年、中年，然后到老年，随后死去。可是这种生命体不同，在经过了老年周期之后，他们便会重新回到青年，然后开始无尽的周期循环：青年，中年，老年，随后再到青年。也就是说，它们永远也不会死去。”
尽管因为刚刚情绪的坍塌，许言蹊大脑有些迟钝，但是他还是通过惯常的直觉找到了袁秋话里的漏洞：“既然这样，那世界毁灭的时候，它们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呢？”
袁秋回答道：“它们躲到了地底，然后靠着吃自己生产的幼体维持生命。这种生物属于无性繁殖，虽然没有部落概念，但却有群聚效应，所以一般本体会靠吃别人的幼体来生存，而让自己的幼体尽可能存活下去。也算是有点天生为繁衍后代的意思。”
许言蹊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证明这个世界末日和这只虫子没关系吧？”
袁秋笑了笑：“你忘记了？我的契约能力是提取记忆，虫子的记忆自然也可以提取。”
许言蹊心头一惊，只见袁秋拿起了那根针管，接着说道：“只要把这些实体化的记忆，注入到你的大脑里，并且让他们读取，你就能在短时间内看到过去地球上所发生的一切惨剧。”
这……
“那我要是和之前一样怎么办？”许言蹊本能有些抗拒：“你给我导入谭洋记忆的时候，不就出现了记忆紊乱和缺失的情况么？要是这份记忆导入后我失去了许言蹊的记忆，变成了虫子，只怕对你就没有意义了吧？”
“不会，当时是我太心急火燎了，还没有完全掌握契约，现在已经很成熟了，我已经给不少人解释过，并且他们都相信了，你并不是最麻烦的一个。”袁秋说道：“最麻烦的那个，现在估计还在陪刘家珂玩侦探游戏吧？”
家珂？
难道那份短信被袁秋看到了？
“你觉得你用警安团内线给刘家珂发短信，我们卫部会查不到么？”袁秋问道：“你不就是想让刘家珂找夏鹰扬和黄彬旭搬来救兵，然后想在这里将我一网打尽么？”
糟糕！
情况不对！
和袁秋聊了这么久，竟然震撼到没有注意时间，都已经这个点了，刘家珂早就应该出现了！他几乎从来不会迟到。
没有到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出事了。
可是，卫部的人怎么会帮喻新月做这件事呢？
“道理很简单。”袁秋仿佛看透了许言蹊的内心，说道：“因为卫部的军-团-长左翊，也是织影教的高层，他也接受了针剂的注射，看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许言蹊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这不是很正常么？护卫团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安全，如果真的发生世界末日，无论怎么样，左翊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袁秋说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本就有了为人民付出一切的觉悟，甚至是生命。”
许言蹊跪倒在地上，此时此刻的自己仿佛一个笑话。
他拼命调查的命案，维护的正义，竟然是在阻碍来自恶魔的庇护。这个叫喻新月的人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信仰分崩离析，最后还彻底断送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当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正义，竟然是阻碍的时候，对于一名警安团成员的内心，该有多绝望……
“放心吧，刘家珂和夏鹰扬都不会有事的，他们是未来世界需要的人才。”袁秋安慰道。
“那，如果是不需要的人才呢？”许言蹊质问道。
袁秋摇摇头：“教义上不是写的很清楚么？为了达到目的，不管是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为了拯救全部人类，牺牲再多顽固人类也没有关系。”
“那那些人类呢？会怎么样？”许言蹊冷冷的问，低着头看着地板。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抬头了。
一个满盘皆输的人，或许也只配跪着，听胜利者的一切差遣，就连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也不能逃避掉这被掌控的命运。
“教义里有这么一段话：鬼母能够播撒恶魔之树的种子，种子落地后会吸食周围非教徒的元气，在13日后长成有山一样高的恶魔之树。恶魔之树上会结出漆黑的形似蜘蛛的果实。每一颗果实就是一个教徒的避难所，当大洪水来临的时候，教徒可以从人类变成蜘蛛，躲进果实里，大洪水退却后，地球将只有教徒能得以存活。”袁秋说道：“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用大部分人的生命，去换取少部分人的存活。明白了么？”
果然……
许言蹊的眼泪没有忍住，啪嗒落了下来。
“末世法则下，这也是避无可避的事情，还记得你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些血手和眼睛么？它们都是已经被吞噬了躯体的人，为了防止它们死亡，我将它们的意识和记忆都提取出来，存储在图书馆书层内壁中，这样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死去了。”袁秋说道：“尽管失去了躯体，但他们能活到末日来临的最后一刻，这也是等价的交换吧？”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些？”许言蹊淡淡的问。
“我可没决定，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袁秋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你可别同情他们，他们都是历史上犯了各种滔天罪行的重犯，在死刑执行或者老死之前，他们和织影教签订契约，愿意把身体交给织影教支配，只要织影教让他们活下去。”
“历史上？”
“对啊，那座图书馆里大部分的意识和记忆少说都有几百年了，是鬼母整理好的。毕竟我没有资格插手这些。在我成为教主之前，是由一个叫艾莉瑞拉的女人负责打理教会的，简单的说，鬼母为了避免这次世界末日的来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她特地挑选了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诱惑他们签下契约，将身体交给织影教。之后，再由一种培育好的蜘蛛吃掉他们的身体，因为这种蜘蛛吃掉人类的骨骼后，可以增加蜘蛛自身骨骼的硬度和韧性。然后再将蜘蛛的DNA提取出来，替代掉某个人类的DNA，这个人类慢慢就能获得新的契约能力，并且可以随时变成蜘蛛的模样。至于现代社会其他的没有加入织影教的人，我们会在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按比例清理掉，喂给蜘蛛，然后救活其他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只是少活了一天，但可以拯救好几百万的人。”
原来，审判罪恶之人，竟然是正义的代言词。
如果越过了法律这道门槛，去审判罪恶之人的话，这种正义本身还能被称之为正义么？
周至衡摇了摇头，回答了许言蹊内心的疑惑：“这确实不能被称为正义，不过这是在法律存在的前提之下。但是实际上完备的尊重人权的法律，不过也才出现一百多年，那些被吞噬掉身体的罪犯，都是法律没有出现的事情了。”
“但是，文明是有连续性的，不是么？”许言蹊反问道。
“你想说什么？”周至衡问道。
“在我们这个文明之前，还出现过其他的高等文明，他们也存在制度和法律吧？”许言蹊说道：“一个神明看到了这一切，是应该感叹人类文明的发展，对吧？可是这个神明来到了地球，说是为了拯救下一个即将要毁灭的文明，可是却完全忽略了地球曾经文明所开出的灿烂之花，这样的神明真的值得我们信赖么？”
即使断层，也会有一种延续。
有的时候是情感，当我们手指拂过历史书籍的时候，总会因为读到悲伤的历史故事而感到痛彻心扉；当我们观看历史影像的时候，也总会因为战争和硝烟感到压抑沉重。
有的时候是文明，当我们看到某一门学科发展的进程，某一个研究的崛起和衰落，那丛林一般历史脉络让人眼花缭乱，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些线条交织出的都是智慧的精华。
当我们忽略了这两点，而迷信一位能够拯救我们于水火中的神明，我们获得的除了行尸走肉的生命，还有什么呢？
可是我们失去的，却是曾经所发生的一切，不是么？
那些不应该被遗忘的璀璨精华，终究因为某个神明的出现，而淹没在了历史回廊的尘埃里，再也不见。
许言蹊想了很久很久，但却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些圣-母-婊的感觉，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活着，又何必在乎它是建立在几百年前的人的痛苦之上呢？
但是，周至衡读到了许言蹊内心的想法。
他点了点头，安静的笑了。
“我老了。”面对许言蹊的回答，他只是淡淡说出了三个字，便离开了这个房间，走出了海楼阁。
此刻的周至衡面带微笑，离开得很安详。他终于知道，有的案子，人情和法律或许都是束手无策的，得有更深层次，更高维度的东西，才能去定论。
说到底，历史不也就是这么进步过来的么？
一轮压着一轮，可是总有前轮的足迹。
“许言蹊，不得不承认，你超越了刘书予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相信你不会自杀，你也不会选择入教，你会带着所有人活下去，而不是织影教选择的少部分人。”
周至衡淡然一笑，消失在了一片白雪皑皑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罪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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