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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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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洋从小就不是多温顺的孩子,他本来就满心不安,哪里还忍得了父亲这莫名其妙的两巴掌?他直起身子,揉了揉撞得生疼的腰,赶紧快走两步跟上了江文涛的步伐。
“爸,你刚才打我那两下,也算是出气了吧?”江洋着急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妈怎么这么晚没回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啊……”
“啪!”江洋的话语,被江文涛今晚甩过来的第三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打断。
江洋彻底恼了:“你连事儿都说不明白,就知道打我!你不爽就继续打啊,打啊!”
“你懂个屁!”江文涛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可以清楚地从中听出一些复杂的情绪,比如震怒,比如哀愁,比如无可奈何。
“是!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江洋扯着嗓子吼着,“你和妈懂得都多,但是到头来,她不回家你还不是只能拿我出气?!”
江文涛指着江洋的鼻子骂道:“你丫再敢提你妈信不信我抽死你!”
江洋一怔,低声问道:“妈到底怎么了?”
“死了。”江文涛酒气横生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江洋死死地扯住父亲的一角,嘴唇不住地颤抖:“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江文涛用力挣开儿子的手,喃喃着继续往卧室走:“她啊,跟个狗崽子跑了!知道么,跑了,还不如死了好呢,不如死了好……”
卧室门紧紧关上,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留下江洋一人,呆坐到天明。
他不傻,自然听得出父亲话里的意思——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丢下他们父子二人,就这么跑了。
江洋其实并不相信母亲会做出这种事,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仍然觉得,父亲除了有时候跟朋友一起喝酒回家太晚,总的来说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所以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否认事实,不论那看起来如何清晰,都全部否定。他坚信,母亲不会就这么弃他们而去,她没有理由这样做。
可是生活的残忍就在于,它由不得选择,比如在这件事情上,江洋只能默然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尽管母亲的离开是这样猝不及防,可慢慢的,江洋妥协于现实的状况,告诉自己她是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个曾经是他母亲的女人,连一点点的念想都没有留在这栋房子,而且,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他其实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因此也曾多次试探江文涛,想知道母亲为何离开。直到后来江洋才明白,他能从江文涛那里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脆生生的带着全部怨气的巴掌。
自从那个女人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曾经温文尔雅、踏踏实实的江文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整日整夜地酗酒,再也不顾及公司的死活。喝醉了回到家里,就对着年少的江洋拳打脚踢,恨不能将心里所有的怒火都转化成顽固的力量,击打那个女人的血脉,让她离得再远也跟着儿子一起,感受她所带给他的生不如死。
起初,江洋会反抗,像个行将死掉的溺水之人,拼尽了全力去反抗那个黑白不分、只知道喝醉了回来揍他的男人。可是渐渐地,他好像也体会到了他的痛苦,那种失去生命里很重要的情感的痛苦。虽然江文涛失去的是爱情,而江洋失去的是亲情,但没有差别,它们都一样是刻在心头的抹不掉的疼痛。
江洋在江文涛越来越频繁的拳打脚踢中,在满上伤痕的那段日子里,忽然就长大了。
他学会了一个词,叫做“珍惜”。他开始珍惜父亲,哪怕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父爱,只剩下转嫁给自己的无端仇恨;他开始珍惜这个尚存的家,哪怕它已经变得这样支离破碎,潦落不堪。
江洋曾天真的以为,总有一天,他可以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不再任由父亲打骂,并且可以赚到很多的钱,养活这个可怜的男人,甚至足够强大到可以逼着他戒掉酗酒的恶习,再给他物色一个温柔的女人,一家三口还是可以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
可是母亲离开半年之后,一个猝然降临的噩耗,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美梦。命运终于让他明白,所谓的平静生活,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想。
那天夜里,他没再等到爸爸回来,却等到了陌生人带来的死亡通知书。
他赶去医院的时候,那个昨天还狠狠揍了他一顿的男人,已经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
江文涛就像个懦弱的胆小鬼,躲在纯白得刺眼的白布下面,连一丝呼吸都不敢有。他终于还是狠心地站在马路中央,将结束生命的任务交给了一个倒霉的出租车司机,并且留下江洋一个人,去面对这个已然不能更加糟糕的世界。
后来,江洋在亲戚的帮助下,将那个可怜的男人下葬,也一并埋葬了自己对生活的希望。
按照江文涛生前立好的遗嘱,江氏企业80%的股份都转到了江洋的名下。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江氏企业的董事会及管理层整日整日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少年董事长对待公司的态度,比他那个刚刚过世的父亲还不如。江洋似乎将全部的力气都花在了仇恨上。
他开始抛弃所谓的“珍惜”,学着憎恨那个狠心抛下他们父子二人、跟一个狗崽子私奔的女人。他开始忘记何谓“未来”,学着憎恨自己。他认定了自己是父母的克星,逼走了母亲,又害死了父亲。
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唯独不憎恨的,就只有他那已经去世的父亲。愿逝者安息,这大概是存留于江洋心中的、最后一丝与安宁有关的愿望。
江洋办理了退学手续,从此再不与同学和朋友联络。
他开始过上前所未有的颓废生活,从办公室到公寓,两点一线,枯燥又单调。
在公司里的时候,他既不处理事情,也不与人交谈。每天从早到晚,江洋都只是默默地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他将公司的大事小情都交由总经理去处理,只等着有什么重要文件需要签名,才懒懒地提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江洋”两个字,那副漠然的神情仿佛这些合同都与他本人毫无关系。
那个时候,没有人能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未来,就连江洋自己也不能。
他原本鲜活而年轻的生命,仿佛一夕之间沦为一潭死水,从此,再无波澜壮阔的可能。
讲到这里,江洋忽而就沉默了。他感受到,文萱的眼泪一点点濡湿了他的胸膛。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爱怜地吻着她眼角的泪痕,低低地说:“傻瓜,哭什么。”
文萱却不回答,亦没有沉沦于他的亲吻,反而稍稍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任由滚烫的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
她啜泣着,小声问他:“你那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再孤单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勉强笑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原本那么怨恨这个刻薄的世界,不过到了后来,我却原谅了生活,唯独不原谅自己,就这么逼着自己,把父亲的事业整顿得风生水起,然后再孤零零地生活至死。”
她越是听到这样冷静得甚至残忍的话,心里就越是疼。
文萱不管不顾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吻住他的嘴唇,然后探出自己的小舌头,满心怜惜地一点点探索着,品尝他口腔里特有的清甜味道。
而后,她的唇依然恋恋不舍地贴着他的唇角,轻声呢喃着:“江洋,我很心疼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爱你。”他爱怜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心里暖暖的都是爱意,嘴上却故意说得凶巴巴的,“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没事,你也不许再哭了,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扁着嘴巴把眼泪憋回去,颇不服气似的,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就好像你之前对我很客气一样……”
他轻轻咬一口她的小脸蛋,问道:“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嗯?”
“没、没说什么坏话……”她脸红着撒谎,非常识趣地转移话题道,“总之,以后你的生活里一直有我赖着你。”
江洋闻言,非但没有感动,反而一脸严肃地问:“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这日子过得腻歪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答反问:“你会吗?”
被文萱反将一军的他,沉默几秒钟之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我不会。”
文萱得意地笑起来,喜滋滋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你喝醉的时候可是明明确确地说过——我已经在你心里!”
“那是醉话,不当真的。”他羞赧着别过脸去不看她。
“那你现在清醒着,再说一次,就当真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小手挠他的痒痒。
江洋被她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低低地又说了一次:“我已经在你心里。”
“……”她傻掉了,这个男人是不是偷换主语了?为什么她听到的意思和那天晚上的截然相反?!
文萱调动充足的脑细胞,仔细琢磨一下,又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其实是想让你说……你已经在我心里。”
他弯着嘴角笑得满脸得意:“好。”
“好什么好?!”她惊诧。
“你刚刚换着花样说了好几次,不就是想让我知道‘我已经在你心里’吗?”他笑得清俊又温雅,“好,我知道了。”
“……哪有你这样的混蛋啊?!”季文萱满脸黑线地怒瞪他,只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就没办法和这个混蛋男人交流了!
“好,我是混蛋。”他无所谓地给自己扣上“混蛋”的帽子,又笑看着她道,“懒虫,你还准备赖床到什么时候?”
文萱成功地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喃喃地问道:“唔,现在几点了?”
“你猜。”
她才懒得理他:“猜什么猜!快说。”
“五点半。”江洋顿了半秒钟,又补充道,“我猜的。”
“江洋,你无聊不无聊?!”她白了他一眼,眼神瞟向他的身后,“手表就在你那边的床头柜上,你就看一眼时间会怎样……”
“你先起来,我就告诉你时间。”他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免得你觉得太早,又赖着不肯起床。”
文萱那他没办法,只好起身抓过一旁的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哎,你今天可真有点儿奇怪。”
江洋转头看她一眼,问道:“哪里奇怪了?”
“突然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嘀咕着,掀开被子往客厅走去。
江洋从没听过有谁这样评价他,盯着文萱的袅娜身影怔了几秒钟,才轻轻浅浅地笑起来。
小孩子?大概是说他任性的意思吧。任性,那曾经是生活吝于给予他的权利;任性,在江洋的印象里一直是很奢侈的概念,因为只有被疼爱的人,才有资格任性。
而如今她在他身边,纵容他的任性,包容他的小孩子脾气。这就是她给予他的,最真实的幸福。
江洋抿着唇角笑得明媚生风,心情极佳地走到客厅里,四下望去,却没有瞧见文萱的身影。
他疑惑地皱眉,先往洗漱间看了看,没人,于是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果不其然,季文萱小朋友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啊!刚从床上爬下来,就直奔厨房觅食来了。这难道不是宠物猪的体质吗?
江洋走近她,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的半盒午餐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你就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稍微控制一下你的食欲吗?”
“唔……”她吃得正香,根本没空理会他的说教,只是象征性地晃一晃手里的铁罐头,问了句,“你吃么?”
他还真不跟她客气,轻描淡写还给她两个字:“我吃。”
说着,他走过去从她的身后将她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拿捏的刚刚好,极亲昵,且又不至于压疼了她。
他眼巴巴地等着文萱喂他吃午餐肉,却不曾想,怀里这货吃起肉来六亲不认,自顾自地把整盒午餐肉都吃光了,也没顾上喂他一口,甚至连客气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一盒罐头都没了,她才赧然地回头瞄了他一眼,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主动承认错误一般:“呃,这个,我好像都给吃完了。”
偏巧这时,江洋也有些饿,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咬牙切齿地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是啊,你都给吃完了,我有眼睛看到。可是我好饿,怎么办,嗯?”
“我、我再给你找点儿别的东西吃?”她自知理亏,好言好语地征求江洋的意见,“不知道江老板想吃点儿什么?”
他沉声说:“想吃你。”
暧昧的言语,连同他温热的吐息一起,暖洋洋地萦绕在她的耳畔,也一并撩拨着她的心。
一时之间,这狭小得恰到好处的小厨房里,盈满了一种名为“温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