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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连死都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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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大过年不下地干农活,也没几个人起这么早。
江宝珠一路跑,几乎没碰着人。
最近天气都不错,但是架不住才新年,路边的水沟里还结着冰。
0度的天气,江宝珠跑得后背和额头冒了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去救人,但她还是跑了。
那是一条人命。
一个能吃能干活,活生生一个姑娘,就因为不能和男人过夫妻生活,无法生孩子,就要去死。
太可悲,也太可笑了。
徐二弟那样的人都没去死,活得好好的,凭什么那姑娘要去死。
跑了十几分钟,江宝珠终于远远看到了弯弯的木板桥。
隐隐约约能看到桥上没人。
江宝珠跑得更快了一点,肺里的空气被压榨着,她喘得喉咙发干,心口发苦。
终于到了。
冲到桥边上,江宝珠的视线就往河里看。
天冷水位低,河水没全冻住,只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些薄冰。
没有水花,也没有人。
不会已经跳下去了吧?
江宝珠心里空落落的,这种天气,她当然做不出跳下河去摸人这种事情。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正想走到桥边找块石头坐一会儿……至少等到天全大亮了再走。
“呜,呜呜呜……”
突然有压抑着的细小哭声传入耳中,江宝珠一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河岸边地势低,春天年年淹水,种不了庄稼,便就种一些竹子,还有杂草杂树,看着透着荒凉气,除了冬天,一年三季这里都有蛇虫活动,走过去都得防着被蛇咬。
因为一般没有人会往那里去,江宝珠刚才都没往那看,此时扫眼过去,岸边上缩着小小一团,没穿着鲜亮的新娘嫁衣,灰扑扑的衣服,和旁边的枯树看着差不多,也怪不得江宝珠刚才没看到。
“喂,谁在那里啊?”
江宝珠脚下拐了方向走过去,便努力回想,那个跳河的新娘子叫什么名字。
只是时间隔得实在有点太远了,她那脑子又坏过,有些记忆对她来说并不清晰。
好像是叫庄红英?年纪好像比她大一岁?
听到声音,蹲在河边哭的一团没有像岸边的青蛙一样,听到人声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大概因为问她的是个女声,她慢慢回了头。
“江,江宝珠?”
江宝珠没想到对方认出了她,不过她在看到对方那张脸的时候,也确定了她就是庄红英。
她们不是一个村的,不过离得也不算远,之前村委还叫公社的时候,晚上有放电影的活动,附近几个生产大队的人都会聚到一起,年轻人扎堆,邻居家的亲戚,亲戚家的亲戚,来来去去,说说笑笑,也就混了个脸熟。
“对,是我,庄红英你怎么蹲在那里啊,河岸边上多冷,我们挺久没见到了,过来说会儿话吧?”
能活着谁想死?
庄红英的视线在江宝珠身上停了一会儿,江宝珠走过去一点,对她伸手:“先上来。”
又隔了一会儿,庄红英才拉住了江宝珠的手。
呼。
江宝珠像是捏住了一块发抖的冻肉,凉得她寒毛都竖了起来,不过她内心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手上用力,把人拉到身边。
庄红英:“你……”
她想说什么,又似乎感觉不好出口,止了话头。
江宝珠很爽快,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悔婚回家的事?”
庄红英轻轻嗯了一声。
江宝珠说:“对,我嫁的那个徐二弟身体不行,我连夜就跑回家了,还找了村支书和村长,把嫁妆都拿回来了……你也听说了吧?大家应该都在背后说我,估计说得还挺难听,说我以后肯定嫁不出去,没有人敢娶我,说我和人睡过了,再嫁不是找老光棍就是当后妈,是不是?”
庄红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然后又“嗯”了一声。
江宝珠轻轻笑了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刚过年,今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你看了吗?”
这个话题转的弯实在太大,把心不在焉的庄红英都给转愣了。
她不由顺着说:“我和小姐妹去邻居家看了一点,没看完。”
现在的电视机还不普及,农村更少,能一台黑白电视,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条件了。
江宝珠说:“我没看,我家太穷了,收音机都没有,电视机更加没有,总去别人家看,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有嫌弃的时候,我就不太去,不过这也不妨碍我听说,现在外面大城市都改革开放了,大城市的生活就像电视上放的那样精彩,女人除了结婚,能做很多事,有文化的当医生,当老师,当科学家,没有文化的,当服务员,当保姆,能挣,能养活,婚姻过得不好,还能离婚。”
她不紧不慢地说,庄红英就安静地听着。
听到离婚,她微微动了动。
江宝珠见她听进去了,才转回正题:“你昨天结婚出嫁,这一大早怎么也不该在河岸边蹲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能说吗?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庄红英张了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嘴,看得出来她想说,但又犹豫。
江宝珠耐心地等着,庄红英眼一闭还是说了:“我,我身体有问题,我和男,男人……睡不了,他们说我是石女,那里连着长一块了,没有洞……我,我也生不了孩子……我真不知道啊,我每个月来那个都很准时的!”
这事反正也瞒不住,就像江宝珠悔婚这事,一天就传遍了,她的事情,肯定马上也会传遍十里八乡,她嫁的男人不可能要一个不能和他睡觉,也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他们家一定会把她送回娘家去,把彩礼钱要回来,还会把这里面的原因半点不差地说出去。
他们家还得再娶媳妇,肯定得和人解释为什么前头娶的这一个没成。
说着庄红英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完了。
她不敢想她回了娘家这日子要怎么过,她爸妈,哥嫂怎么对她?听说这事的人怎么指指点点。
昨天出嫁有多高兴,昨晚上行房失败后发生的一切,就有多绝望。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是不下蛋的老母鸡,没人家会白养呢。
庄红英觉得江宝珠比她自己要幸运无数倍,至少江宝珠自己的身体没问题,她还能嫁人生孩子,能有个家。
江宝珠看着她面色再次变得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河里一了百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说:“身体有问题,那就去治啊,卫生院不行,那就去大医院,县城不行就去大城市,去首都,我们国家连原子弹都能造得出来,治你的身体肯定能行。”
庄红英呆住了。
江宝珠抓着她的手用力了一点:“再说了,要现在不行,就多等几年,五年不行,就十年,科技在进步,总有能行的一天,你看村里四五十岁还有生孩子的,你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过些年,连男的都能变成女的,石女的问题总能治疗。
天色终于大亮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面朝东方而站的两人脸上,身上,瞬间就感受到了暖意。
眼前的河面波光粼粼,耀得刺眼,庄红英在发抖:“真的,真的可以吗?”
江宝珠重重点头:“一定可以的,庄红英,前些年大家都还在生产队干活拿工分,现在不都联产承包了?再过些年,农村人说不定都进城打工去了,日子会变好的,等挣了钱,你就能治身体了,我也是,我今天就准备去镇上和县城看看有没有挣钱的机会,有了钱我才有挑对象的底气,不然我家现在穷成那样,我再嫁人,就算不换亲,也嫁不到什么好对象。”
也许是江宝珠身上的活力,也许是太阳升了起来,庄红英心底似乎也燃起了一点希望。
她又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天色大亮,庄红英的婆家一家子终于发现新娘子不见了,一边在附近找,一边往庄家的方向追。
江宝珠听到动静声,探头看了一眼,远远看到有人过来。
她转回头,加快了语速,对庄红英说:“红英,事情最坏,就是往河里一跳,你连死都敢,还怕活着吗?你好手好脚,除了现在不能生孩子,没有半点问题,这不是你的错。生孩子也不是世界上最大的事,那些女科学家、女老师、女医生,她们厉害也不是生孩子得来的,红英,天塌不了,村里老光棍都活得好好的,再不行你当个寡老太,想要孩子,就领养一个,你面前不是只有一条死路。”
庄红英慢慢点头,她也听到了靠近的人声。
“谢谢你,江宝珠。”
江宝珠拉她手,还是冻得没有一点热乎气,她给人搓了搓,用力盯着对方:“你觉得再难也要坚持住,要没人说话,就来找我,知道吗?总有办法的,千万别寻死!”
庄红英顿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骑着自行车的几人终于到了,看到桥坡下有两人肯定得多看一眼。
“红英!”他叫了一声,然后招呼身边的人,“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