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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阳邑旧事 萧鸣鸾,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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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是被疼醒的。
有人拿了热腾腾的毛巾,不知沾了什么药水,抹在孤面颊被树枝抽到的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顺着伤口蔓延开来。
“嘶——”孤本来就有起床气,加上被这么弄醒,于是眼皮还没睁开就想骂人,“谁这么粗重的手脚……”
定睛一看,骂不下去了。
贤甩了甩手上的药液,招手让人过来侍奉孤用膳。
“脾气挺大。”他接过侍女奉上的丝绢擦手,淡淡道,“清醒了吗?先吃饭吧。”
侍者鱼贯而入,捧着新鲜乳酪、肉粥、点心、香果等站成一排。
孤不敢说话,侍者流水一样上什么孤就吃什么。长了这么大,孤从来没有这么战战兢兢地吃过一顿饭。心里默默想:贤哥哥怎么比父皇还吓人?
“怎么不说话?”贤也端起一碗红枣百合银耳羹,却只是搅动一下,并不入口,“平日里不是叽叽喳喳很能说么?”
孤心想,我也想说话,可是你看起来太凶了啊。
“凤、凤之哥哥和薛郎……他们怎么样了?”孤犹豫着问。
“凤之还好,都是皮肉伤,养一两个月就能长好,只是可能要留疤了。至于薛郎,”贤放下那碗羹,正色看着孤,“薛郎的左手抬不起来了。”
孤心里一窒,马上掀开被子往床下跳:“我去看看他!”
贤疾手快抱住孤,动作粗鲁地将孤塞回被子里,然后给了孤一个爆栗:“不长记性!”
孤捂着头上被他弹痛的地方,马上摸到热胀胀鼓起来的一个包,四周一抽抽地疼。但孤不敢反驳,也不敢哭,贤哥哥很少生气,他发火肯定是孤的错。
“你厉害了,会放肆了,顾鸾公主啊,好大的脾气,真把自己当什么王朝贵子骄纵任性起来了?”贤冷声道,“你若当真死在这里,你信不信谁都不会当回事?”
孤信。孤知道。
孤捂着头,默不吭声。
“宣的藩王臣属,汪璨汪老你也敢去呵斥!汪氏是什么身家?数代太傅!累世王师!轮得到你一个小女孩儿去威胁他吗!”
“营地里当众狂奔,屡劝不听!宴饮中擅自离席,屡唤不回!还独身一人偷马骑马,丢开卫士在野林子里乱跑,连累内朝执剑议书郎、符氏少家主受重伤!而你自己,也险些丧命!”贤越说声音越粗,一掌拍在案子上,震得上面的白玉碗“砰”地一跳,“萧鸣鸾,你好大胆啊!”
满帐宫侍立即跪了一地,匍匐着大气不敢出。
孤则被他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汪汪。
贤用力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气息。
“鸾儿,”贤冷静下来,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平和道:“我以为你懂,你聪慧,你都明白。”他非常失望地看着孤,“你怎么能这样做?”
孤忍不住了,颤抖着大哭着抱住他:“贤哥哥——鸾儿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贤也抱住孤,非常用力,孤差点以为他会把孤的肋骨勒断。他任由孤哭得打噎,不再说一个字,只是一下下抚摸孤的头发,摸摸孤脸上的伤口。
孤终于哭累了,面颊发热,不住打嗝,缩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你知道,我母后也曾有过一个公主。”贤轻轻摸着孤的头发,声音嘶哑,“阳邑公主,不到三岁就夭折了。”
孤点头。
“我那时五六岁,阳邑出生之后,每天都去看她。看着她从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团,渐渐长大,会坐了,能走了,能开口叫哥哥了,摇摇晃晃,玉雪可爱。大家都说她早慧 ,像我,像我的母后。”
“某一天起,他们不让我看了,说阳邑要睡觉,有人靠近就会哭闹,就会生病。”
“我不想让她生病,忍住了好多日不去看她。”
“结果一天回宫时,撞见母后在祭拜阳邑的牌位。”
“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孤的泪水又涌出来,抱紧了贤哥哥。
“我记得她的牌位上写着:大梁阳邑思公主不孝女萧氏。夭折的孩子不能葬在父皇的帝陵,她现在究竟葬在哪里了,连我也不知道。”
“半年不到,母后也走了。父皇去前方督军,我那时候一个人被丢在宫中,突然失去了所有。”贤哥哥托起孤的脸,“好在第二年你出生了。你生下来被送到父皇那边教养,我就经常借故去见你。小小的,圆圆的,和阳邑一模一样。”
“你从小身体也不好,一受惊吓就发烧,好几次烧得不省人事。我记得有一次,你惹恼了父皇,又发了烧,父皇不肯让医官来诊治,你只好独自躺在宫殿中躺了三天。”
“我急得去求父皇,求皇祖母,甚至……去求刘皇后。他们都不肯让我见你。我那时候想:又是这样,又是不让我见了。再过几天,也许我就要看到一个新的牌位了,大梁顾鸾思公主不孝女萧氏鸣鸾,哈,比阳邑的还多几个字呢。”
“我又要被丢下了。”
孤攥紧了他的衣袂,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定定道:“贤哥哥,鸾儿不会死的。鸾儿以后不再这样冒险任性了。鸾儿……不会丢下你的。”
贤把孤重新拥入怀中。
宣哥哥着急忙慌冲进来的时候,孤已经擦干了眼泪,乖乖在宫人的服侍下洗漱。贤看见他进来,抬手让人给他也搬个椅子放在床边。
“你……”宣衣冠不整,眼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来非常滑稽。他指着贤跳脚:“昨天晚上为什么让人把我搬回去?我陪在鸾儿这里陪得好好的!”
“你是睡得好好的,”贤不为所动,“呼噜声震天响,满屋子的人都听你唱歌。”
宣哼哼唧唧,一屁股坐到孤的床沿,仔细看孤的脸:“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
孤摇头说不疼,骑马太快,松针抽的。
“她不会留疤吧?”宣回头担忧地问贤。
贤正在喝茶,闻言凉凉道:“留了疤又怎么样。我的妹妹,还敢有人笑她脸上有疤吗?”
“什么屁话,说的好像你一个人的妹妹似的。”宣正要和贤拌嘴,眼角余光看见诵也来了,便招呼道,“诵也来了,昨晚上也是被贤撵走的?”
诵一愣,摇头道:“鸾儿需要安静休息,我自己走的。”然后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问:“好些了?医官说身上倒是没有其他外伤,只是受了惊吓。”
孤说自己好多了,让各位哥哥担心,非常惭愧,又对宣道歉:“紫骝为了救我,被狼咬死了。我知道宣哥哥尤其钟爱它,我……”
宣摆摆手:“一匹马罢了。再难得,岂能比你还金贵么?我在你心里,难道爱马胜过爱你了?”
诵笑道:“你也就是现在说说这轻松话,回头不知怎么痛哭呢。”
宣也不否认:“唉,紫骝这马儿,的确是可惜了。我骑了这么多年马,没有见过比它更通人性、跑得更快、更稳当的,而且大宛马的血统,恐怕也不可复得。”宣叹气,“贤这个小气鬼,未必肯再给我一匹。”
“我人还在这里坐着呢。”贤作提醒状。
宣哼气道:“坐着就坐着呗,你小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怕人说啊?”
贤摇头笑。
“薛郎那边,是不是禀告给父皇?”诵取了一枚果子在手里转动,却不看贤和诵,“看样子以后是要放出去做封疆大吏的,听说父皇那边连他未来的侯爵称号都拟好了。眼下受了这样的伤,万一左手就此废了……”
“薛郎自己和父皇有联络的渠道,咱们不必多嘴,份内的禀告做完了也就是了。”贤说,“倒是凤之的伤势,除了父皇那边有一份报告外,还得给皇祖母和将军府各告知一声。他这几天不适合挪动,咱们也回不了宫,长兴宫必定遣人来问。”
贤环顾我们,又加了一句:“符氏最近家主更替,凤之现在受伤,处理不好的话会引起外朝非议。”
消息传出去,在有心人的眼中,恐怕是新任家主符超暗中要置旧少主于死地。
先前在宫中如何,那是符家与父皇之间的事。符氏内部的相互攻歼却怪不到父皇头上的。长兴宫羊太后坐镇,凤之顶多受点委屈,不会有性命之忧。可这一出了宫,第二天就差点把命丢了,说是为了救一个乱跑的小公主——谁信呢?
三人成虎,凡事最怕猜忌和流言。到时候如果像符驰那样直头愣脑的当真了,他们闹起来可麻烦不小。符氏虽非盛时,但仍然掌握着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如果符氏出了内讧,或者带得外朝军事力量相互攻歼,大梁的国防必然出现漏洞。
内有水患,外有柔然、高昌、南越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不绝,国防,不能出任何岔子。
中午孤获得了贤的允许,去看凤之和薛远道。
凤之裹得和身毒人似的,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发呆。
“你怎么来了?”凤之转头看孤,他想了想,又说:“我现在受伤,贤很为难吧?告诉他不必为难,实话和我母亲说便是。不是符超做的,没人会去找他麻烦。”
孤哭笑不得:“你脑子动得倒快。”
孤让人在他床边摆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给他剥橘子,边剥边说:“没那么复杂。我只是来谢谢你,看看你伤得怎样。”说着把橘子喂给他。
凤之略显尴尬,偏过头不吃。很显然,他觉得自己和孤并没有到可以喂橘子的熟悉程度。咦,舍命救孤都可以,在孤手上吃个橘子却不行。
“比起谢我,你应该先去谢薛远道吧?不是他的话,我们两个都必死无疑。一会儿我也要去看他。”凤之说。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就接话道:“小公子,请您遵医嘱卧床修养。”
孤有点惊讶,不由仔细看了那人一眼——只是个普通宫侍,悄悄站在那里仿佛隐形的一样。要是不说话,孤都发现不了他。
那人看我们俩不以为然,便跪下来道:“泰王有口谕:小公子出帐一步,则帐内侍者二十五人杖责一百,三日不准进食。请小公子、公主不要让奴婢等为难。”
孤与凤之面面相觑。
“你哥哥好狠。”凤之说。
孤干巴巴道:“这也是看准你对宫侍心存怜惜,不想他们受罚。要是直接罚你——估计你也不在意吧。”两人情面摆在那里,贤哥哥也不可能当真拿着泰王的威风去处罚凤之。
凤之不置可否。
“你看你全身这么多伤口,包成这样,就别乱动了。要是无聊的话,让人给你念书嘛,我那里带了几匣子话本小说,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同样是养伤,薛郎就比凤之自在很多。孤进去的时候,他正斜靠在软榻上,浑身没骨头似的,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钟磬般的东西在把玩,时不时敲击出清越的声响。
侍者明明已经通报了,孤还以为他会正襟危坐等着。
“你来得正好。皇室每年祭祀太祖太宗时,用的音乐开篇是《皇极》,还是《帝昭》来着?”薛远道随手敲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
孤看了看周边,侍者很少,没人神色有异。
“薛郎怎么突然对祭祀之事感兴趣?”侍者给孤放了把椅子,孤就顺势坐下了,“每年皇室祭祀太祖太宗,都是父皇自己去的,连哥哥们都不曾参与呢。我又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呀?我还以为你被宠得和太子一样,有超过普通皇子的特权呢。”
听话听音,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孤站起来鞠躬道:“薛郎救命大恩,鸣鸾谨记在心。连累薛郎受伤,鸣鸾心里愧疚,自知任性太过,请薛郎责罚。”
薛远道坐着不动,静静看孤,就在孤腰酸背痛的时候,他忽然道:“这话谁教你说的?”
“啊?”孤呆兮兮地抬头,老实道:“嗯,是贤哥哥。”
薛远道纤长的手指轮着轻轻敲了一转:“猜也是他。”
薛远道慢慢闭上眼,听那磬发出清越悠扬的回响。
“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儿生气,你们也太小心了。”薛远道说,“你父皇那边,我会把事情说清楚。游猎之前,你父皇把你托付给我,你出事,主责在我。即使有惩罚,也是罚我。不过,还是放心吧,你父皇也不至于生气——没准儿他还挺高兴的。”
父皇怎么会高兴?
薛远道不再多说,专心致志玩他手上那个小小的磬。
孤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好吧,实话说我还是有点生气的。”薛远道放下磬,坐直了靠过来一点,望着孤道:“你自己有心悸的毛病,怎么自己不知道多注意?冬天骑快马,公主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吗?”
孤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带子,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公主,您抬头看我。”薛远道把孤的衣带子从孤手里抽出来,“您下次不能再这样做了,好不好?”
孤只能看向他。
薛郎双目如秋水,温柔缱绻,与他这个人的风格大相径庭。
“臣会一直护着公主,但公主也要护着自己。”薛远道说,“无论开怀还是伤心,都不能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公主,您答应臣吗?”
他失血过多,面色尤其苍白。神采仍然是熠熠的,但较之平时,多了一分柔弱的怯意。孤知道,这都是皮相,这怯意也都是假的。薛郎也许根本不在乎孤的死活。但是孤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对着这张脸,这个人,孤无法说出“不”字。
“我答应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