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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逐狼得鹿 他衣衫半褪 ...


  •   那天我们找到了凤之,他晕倒在不远处巨石旁,身上都是树上落下来的松针,与他的血液粘连在一起,浑身伤口一塌糊涂。

      薛远道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对孤说他只是一时脱力,很快就会苏醒。孤以为薛远道会把孤放下来,原地休整,他却说血腥味太重,即使狼群败退,也恐怕会引来熊罴,于是背着凤之,怀里抱着孤,就这样带着两个拖油瓶走了许久。

      圆月隐没在云层间,四周一片昏暗。不知走了多远,薛远道原本轻巧的呼吸也逐渐粗重。孤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好像也受了伤。

      “你伤在哪儿?”孤恢复了一点力气,急切地抓着他问,“停下吧,别走了,贤哥哥他们会让人来找我们的。”

      薛远道啧了一声:“小公主,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抓男人的衣领?”他像是被扯到了什么极疼的地方,差点歪倒。

      孤赶紧放手。

      薛远道的戾气只是一闪即逝,他很快耐心道:“狼的尸体会吸引很多肉食野兽,我们必须走远一点。泰王他们派出的人虽然有上千数,但茫茫荒野,找到人的几率太小了。如今与其单纯指望他们来找,不如我们也向着营地前进。”

      孤望着四周阴森树木,不死心道:“可是你也找到凤之,找到我了啊。贤哥哥他们也一定能找到我们。你别动了,把我和凤之放下来,你到底伤在哪儿?止血了吗?”

      薛远道呵呵一笑,阴阳怪气道:“泰王可没你这么好运气。漫无目的地乱跑,还能在这么一大片林子里先后遇上符冲和我,小公主简直鸿福齐天嘛。”

      孤发现了,只要薛远道称呼孤“小公主”,那他就一定是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孤。但是凤之昏迷,薛远道受伤,这些的确是孤任性妄为导致的,孤应该被骂,所以孤一时没说话。

      不过,薛远道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找了一处粗壮的老松,先把孤和凤之二人安置在距离地面稍远的树枝上,自己则在树下收集枯枝,看样子是打算燃火照明。

      “天快亮了。出来前我特意带了火石,等天亮以后就可以起烟,向营地的人示意我们的方向。”薛远一边忙碌一边道,“你先睡吧,我给符冲处理一下伤。”

      孤怎么睡得着呢?于是趴着观察他。

      薛远道打着火石点燃了枯枝,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凤之从树上抱下来,用一枚细长的银色“匕首”挑出扎进凤之伤口里的松针和碎石,时不时将那“匕首”放进火焰中烧,沾染在锋刃上的血污遇火烧成青烟,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缥缈而诡异。他清理完了一处,就割裂自己的袍子将伤口裹起来止血。

      那“匕首”眼熟,孤定睛一看:那不是方才凤之用来御敌的陨铁箭头吗!它明明遗留在紫骝的背上,薛远道什么时候拿到的?

      凤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薛远道心无旁骛,但孤观察得仔细,马上发现了,正要出声,就听到凤之说:“萧鸣鸾呢?”

      薛远道噗嗤一笑。

      孤赶紧道:“凤之哥哥,我没事。”

      凤之略微惊异地向树上望来,看见孤好好地趴着,才复又合眼。

      薛远道再次把箭头翻转伸进火焰中:“你们啊,孽缘。”

      孤清清楚楚看到凤之翻了个白眼。

      清理完伤口,凤之就挣扎着坐了起来。薛远道也不拦着,只是将那支箭头还给他,然后叮嘱他不要太用力以免伤口崩裂。

      然后薛远道就脱起了衣服。

      他衣衫半褪,孤和凤之都愣着,直到薛远道半开玩笑地说:“喂,符冲就算了,小公主你怎么也盯着看?”

      孤慌乱地挪开视线。

      薛郎背后细腻洁白,肌肉起伏走向极美,但有一道伤口纵贯左肩胛骨,血污已经呈紫红色,血液蜿蜒流淌,凝固在半途之中,显然是受伤已久。

      是白狼咬伤的,看位置,恐怕原先瞄准的是薛郎的喉咙——或者,是他用左手抱着的孤。

      既然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当时不把孤放下来?其实即使是把孤放下来,孤也不一定会马上就死吧?为什么一定要抱着孤安抚孤呢?即使孤害怕无助悲惶,那又怎么样,并不会马上就死啊,薛郎何必忍着苦楚……

      薛远道随便擦了擦,三两下给自己包扎好,然后披上破零零的外袍说:“我去旁边收集些枯木,准备一会儿起烟,顺便看看有没有落单的狼或其他什么东西跟着我们。符冲记得随时往这堆火里添柴,以免火熄灭后野兽来袭。至于顾鸾公主,”他回头向孤笑道,“算我求你了,你可快休息吧。再瞪大眼睛看,我们俩的伤口也不会被你用眼睛看好了呀。”

      薛郎走后,孤闭着眼睛假寐。四周实在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火焰吞噬枯枝的哔拨声。

      “凤之哥哥?”孤轻轻唤道,见他没有反应,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符凤之?”

      凤之抬头看孤,神色冷淡:“你伤口疼?”

      孤摇摇头,说自己没受伤。

      凤之皱眉:“那你头上和脸上的血迹是哪儿来的?”

      孤回答说这是紫骝的血。紫骝死了。

      凤之有一会儿没说话。

      “符凤之,你以后不用因为我是公主,就放弃自己的生机来救我。”孤郑重道,“你的性命很重要。皇祖母、庆安姑姑、定海侯,还有薛郎他们,都非常看重你。其实……父皇也非常看重你,只是他不说而已。你是符氏家主的正统继承人,小小年纪这样出类拔萃,未来一定能在对外战场上、大梁朝堂上造就极伟大的功业,造福许多大梁百姓,不要因为我就死了。”

      凤之不吭声。

      孤支撑起身子道:“你听到了吗?你比我……对大梁更重要,就算我是皇室公主,你也不能为了我牺牲。”

      凤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薛远道跟你说了先遇见我的事?”

      孤点点头。

      “你不必放在心上。”凤之说,“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室公主。当时若换了薛远道,换了泰王相王成王,他们也一样会先救你的。”

      孤在心里摇头。“总之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做。”孤有点累,复又趴下去,“这次,我很感激你。可是以后……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再谈救不救人。你如果出事,会有很多人伤心。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庆安姑姑怎么办呢?”

      凤之抬眸望着孤:“难道你出事,我母亲就不会伤心吗?”

      庆安姑姑当然会的,她那么好,几乎将孤当作女儿看。但好友的女儿和自己亲生的孩子总是不一样呀。何况,孤身上还流着父皇的血。

      “你别想那么多了,”凤之说,“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不是还有薛郎在吗?天亮之后,卫队也会很快找到我们。”

      两人陷入沉默中,凤之不时往火堆里丢进一块枯枝,保持火焰燃烧不灭。火光摇曳,忽明忽暗,带得树枝的影子在地上舞动,奇形怪状,忽左忽右,好像妖魔鬼怪成群出游。

      大概是临近破晓,白雾逐渐从下方弥漫,薄薄的雾气很快笼罩林中,火光中的树影愈发婆娑。

      突然凤之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好像听见了什么,迅速站了起来,走到孤下方。

      “别动,别出声。”他抽出箭头,做出防御姿势,轻声道,“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孤听了他的话,一下子浑身紧绷,将身上的狼皮裹紧,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转来转去。

      薛郎不在,凤之受伤,孤什么都不会,来的如果又是一群郊狼……

      前方响起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窸窸窣窣,渐渐逼近,孤借着火光拼命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雾气渐浓,火堆的另一边林木横斜,浓雾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它太大了,四肢着地的情况下都有两人多高,什么野兽能长得这么大?

      孤紧张得浑身僵硬,心跳如奔雷,脑海中闪过许多志怪小说里鬼怪杀人吃人的画面。鬼神之事孤一直都不信的,眼下当真遇见了,却恨不得把所有恐怖的鬼物都想象一遍。

      它似乎对火光还是有所敬畏,逡巡了一会儿,并没有再继续靠近。

      忽然火苗一阵跳跃,那东西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远处的一棵巨木上。它的头异常地大,几乎与它的身子相等,并且……那东西转动了一下,它的影子竟然出现了两个头!

      “这是什么?”孤咬紧牙关,止住自己的颤栗。

      凤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风吹来,雾气流动,几乎是水流一般冲刷过我们的身体。火光飘忽,逐渐暗淡,那东西也因此走得越来越近,孤浑身冰凉,感到血液都快凝固了。

      火堆终于熄灭,四周仅剩一点微薄的月光。

      朦胧中,一支巨大的鹿角刺破了浓雾,紧接着是另一支,很快一头高大的雄鹿站在我们面前,平和淡然地看了我们一眼。

      孤情不自禁地扶着树干坐起来,痴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什么未知,什么恐惧,此刻都不值一提了。

      《侠骨》之中,主角离开繁华京都,一身孑然。他流着泪,大笑着唱歌:
      幽幽白登山,深林见麋鹿。
      狂风吹野树,公无渡河处。
      公无渡河处,公竟渡河处!
      渡河当横死,何必见麋鹿?

      歌中的这头麋鹿,如今在孤眼前了。白登封侯,渡河横死,中原逐鹿,究竟哪一个会是孤的结局?

      人生无常事,不过数十年。

      那麋鹿肩头微微隆起,毛上沾着露水,在晓光下熠熠生辉。先前孤以为是两个头的地方,其实是它的两边鹿角。巨大的鹿角伸展出去,所占空间几乎比它的身体还大,简直像是神灵造物。它看见我们,并不惊慌,只是沉稳而优雅地缓缓靠近,微微低下头,湿漉漉的鼻翼轻轻扇动,嗅了嗅我们的方向。

      凤之脱力地靠在树干上,收起了箭头。

      “鹿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凤之轻声说,“它看起来只是对我们感到好奇。”

      “它太美了。”孤找不到词汇来形容,喃喃问,“真的鹿都是这样大?那些图画里的鹿,并没有它这样大的鹿角,也没有它这么高呀。”

      “大概是乐游原上的老鹿吧,鹿角一直没有人来收割。至于它为什么这么高……一会儿可以问问薛郎。”凤之也拿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问我什么?”薛远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把我们俩吓得一抖。

      鹿也似乎受了惊吓,掉头往林中去了。

      蹄声渐远,薛郎见状伸手把孤从树上抱下来:“要追它吗?”

      孤摇摇头。凤之却欲言又止。

      “天亮了,”薛郎说,“先让卫队知道我们在哪儿。等他们找过来,估计是中午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块酥朽的木根,用火石和枯枝慢慢点着后,便立即冒出滚滚青烟,持续不断,直冲云霄,估计方圆数十里都能看得见。

      圆月隐没,东方破晓。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觉?”薛郎看起来有点生气,“快睡。醒了就回去了。”

      孤赶紧闭上眼。很快倦意袭来,倒是真的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

      日上三竿的时候,我们终于等来了来救援的卫士。

      回到营地,宣哥哥拿到消息先单枪匹马冲了回来,据说他披发散袍,都快疯了。紧接着是诵哥哥,他面色惨白,亲手试过了孤的脉搏,才放下心。贤哥哥回来得最晚,他处变不惊地安排随行医师速来诊治,感谢了薛远道,同时召回散出去的卫士与宫侍,自己坐镇大帐,将内外数千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之后的事,孤记得不清楚。也许是药物的原因,一切都变得迷迷蒙蒙,唯有那头白狼在月下匕首般的獠牙,那头雄鹿虬结惊艳的鹿角,时不时在半梦半醒间闪现。

      梦中孤是男子,碧玉冠束发,白玉带在腰,身穿杏色云金线绣百兽盘龙飞凤纹狩猎礼服,略微蓄力,便拉开朱漆大弓。

      鸣嘀飞响,一箭中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逐狼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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