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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回 训女 ...

  •   院中的牡丹已经春红不在,凋零的花圃中,一片残迹。
      这种别春伤感之情,此时已经无人顾及。杜府的前厅内外,当值的仆役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疑似搅扰主人的声响,尽皆竖起耳朵细细听辩房门紧闭的前厅中,杜时绅高八度的训斥声音。他们从来没有见主人如此震怒,更从来没有见过主人对一向视若掌上明珠的九小姐爆发这般雷霆之怒。
      伴随着杜时绅怒不可遏的喝斥声,杜嫣儿的生母李氏嘤嘤的哭声也幽幽的传了出来。
      看着女儿跪在地上被丈夫用藤条抽打,藤条每一次落下,那份痛就如同落在她的背上。她心疼欲绝的跪在了女儿身后,反身抱住了杜时绅的双腿,仰着早已哭花了的脸,唔咽着求告道:“老爷,嫣儿她知错了,就饶了她吧……”
      “饶了她?她差点毁了老夫二十年的心血,你知不知道?”杜时绅气得发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战栗,他狠狠用力甩开李氏双臂的禁锢,浑身发抖,“二十年?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多少二十年能来弥补她犯下的过失?”
      “到底只是差点,可毕竟没有毁掉啊?”李氏护女心切,八爪鱼似的又缠上杜时绅的双腿,哭天抹泪着哀求,“念她年幼不懂事,老爷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就饶了她吧!老爷如果不解恨,就打妾身吧!老爷——”
      “她就是这样被你给骄纵坏了!”杜时绅挣扎了再三,居然没法挣脱,于是威胁道,“你快点给老夫让开!不然老夫连你一起教训!”
      “娘,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还是让开,别伤着你。”杜嫣儿忍着背脊上的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平淡和安静,她不想让母亲担心,或者说,她的内心里真正的是在惩罚自己的冲动,“女儿的确做错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爹爹责罚是应该的。”
      杜时绅责打到这个时候,听见女儿这句话,高举藤条的手臂微微发软,眼圈也不禁红了大半,强忍住内心的不忍:“你知道做错了就好!”
      “女儿知道做错了!当时殿下已经告诉女儿他的难处,可是女儿只当他是在找借口……”杜嫣儿话方出口,眼睛里泛起的水雾已经快要束约不住了,直在打转。
      杜时绅咬牙又是一藤条打了下来,杜嫣儿吃痛得哼了一声,李氏顿时泪如雨下:“老爷……”
      “如果爹爹打女儿一顿,可以救得了殿下的前途,殿下的大业,爹爹只管打就是了。”杜嫣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似的坚决。
      明明知道他的难处,他树大招风的危险处境,却要一意孤行让他出头为自己和兄弟反目,受到皇帝的猜忌。他日日在皇帝面前如履薄冰的努力,全都被自己的一己之私给毁了。而今他躺在病床上,敌人却在皇帝面前极尽谗言诋毁,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分明就是一个罪人。如果他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是因为自己而失去,她又能拿什么补偿他?她岂不是要欠他一辈子了?
      撇开他不说,单是自己的父亲含辛茹苦为他的储君之位谋划二十年,一着不慎居然差点毁在她的手上,她自然该打,就算父亲不责打她,她自己也无法宽恕自己。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罪不可恕,眼泪齐刷刷涌出了眼眶,控制不住抽噎起来。
      李氏误会是她被打疼了,出于母性的本能忙从身后抱住了她:“老爷,你别再打了,嫣儿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么?为了一个外人,你居然能对自己的骨血下得去重手!他当不当储君,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皇子多的是,莫非他当不了,我女儿就要去负罪请死么……女儿大病初愈,你打死她,妾身也决计活不了的……妾身就这么一个孩儿,你干脆打死我们娘俩儿,下黄泉,也有个照应……”
      “你……”
      杜时绅刚刚平息的怒火又被她一番话重新燃了起来,才要发作,就听见厅外管家的声音道:“老爷,魏王府来人了。”
      杜时绅气呼呼得扔下手中的藤条,不耐烦地挥手道:“算了算了!还不快带女儿下去,要丢人现眼在外头么?”
      李氏哭哭啼啼地扶起跪得双腿发麻的杜嫣儿,哀怨的眼神里满是愤懑,架着她转到屏风后去了。
      杜时绅重新回到主座坐下,整了整衣冠,大声吩咐道:“请进来吧。”
      厅门打开之际,一个小黄门由管家引着进了门来,径直走到杜时绅面前拱手一礼:“杜大人。”
      杜时绅起身还礼:“于公公有礼。”
      “客气客气。”小黄门恭谨的一笑,“魏王殿下遣在下来,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主要是担心大人您过度责备令嫒。殿下说,大人您年纪大了,又是国家重臣,多怒伤身,于国是损失,于殿下更是损失。令嫒大病初愈,大人过度责备,对令嫒的身体也不好。殿下还说,谋天下虽是人事,但毕竟还得看天道,顺其自然便是,成败从来不系于一个小女子身上,大人更不必自责。殿下染恙,国事恐有耽搁,还请大人您多操心。”
      杜时绅慨然而叹:“殿下有此胸怀,当王天下。”
      小黄门浅笑:“大人慎言。”
      杜时绅点头:“公公提醒的是。”
      小黄门袖笼里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殿下让在下带给令嫒的书信,吩咐一定要交给令嫒。”
      杜时绅忙示意管家接了来,躬身一礼:“请公公代老夫多谢殿下的关怀,并请转告殿下,国事老夫会多留心照应,请殿下养病为重。”
      小黄门还礼:“那就告辞了。大人留步。”
      杜时绅吩咐左右:“代老夫送公公回府,从侧门出,非常时期,别引人注意。”
      小黄门满是感激:“还是大人老诚谋国。”
      “过奖。公公请。”杜时绅报之一笑。
      转入后堂的杜嫣儿垂首坐在妆奁盒子之前,泪水虽已止住,但是愁容难解。深陷于自责的情绪之中,无论一旁的小菊如何安慰和劝解,她都无法从这种情绪中解脱出来,除了自责,她留给自己的就只有后悔。
      后悔去找他,后悔用话激他,后悔自己没能在皇帝责备他时为他开脱为他说话。这份后悔深深的不知不觉的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扎了根,想要拔出来,竟比让她死还痛苦。
      这时门房一动,守在门房的丫鬟恭恭敬敬报道:“小姐,管家差人送来一封信,说是魏王殿下派人送来的。”
      “信?”杜嫣儿全没想到,神情一怔之际,小菊已经体己的去门口接了过来。
      “小姐,想是殿下有什么话想对小姐说,却不好让人递达,只好用信来说。”小菊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信封,一边揣测道。
      “嗯。”杜嫣儿抬手抹了抹哭花了的脸,伸手接过了信封,取过女红篮子里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封口,抻开了信封,“咦?这是……”
      信封里哪有信笺,只有一条白色的丝帕,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角上,还用颜料画着一对儿青青的果子。
      小菊眨眨眼睛,大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杜嫣儿细细想了一想,一直伤感的眼角微微撩起一丝笑意,嘴上却道:“我哪里知道?”
      小菊分明不相信她“表里不一”的态度,撅嘴儿道:“耶?骗人都不会骗!眼角眉梢都有笑了,还说不知道。什么悄悄的私房话?”
      杜嫣儿抿嘴儿一笑:“不是私房话,是我和他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小菊听见秘密,更加不依不饶。
      “秘密自然是不能说的。”杜嫣儿放下了信封,攥着丝帕起身往罗汉床边走去,“我累了,去睡一会儿,别让人吵我。”
      “还好姐妹呢,这会儿现原形了!”小菊在背后做了个鬼脸,一万分的不爽。
      杜嫣儿躺下来,将丝帕展开,蒙在脸上,将笑意遮住的同时,也遮住了她荡漾的心绪。
      他们之间哪里来的秘密?她还是小时候陪大哥进宫给皇子公主伴读时候和魏王澍在一起玩过,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时常被欺负的流鼻涕的小丫头,哪有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心和魏王澍搞什么私房话,暗结情缘。倒是自己的大姐对魏王澍暗生情愫,可惜直到出嫁上花轿,挥泪出门,也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不过,那时的魏王澍玉树临风,的确是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溺于与大姐一般的痴念里。现在的他和当年意气奋发的少年形容到底是变了不少,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她不禁开始比较起现在的魏王澍和少年的魏王澍,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年樱花树下眉目疏朗带着明媚笑颜的面孔,如同和煦的阳光一样直射入她的心田,还有那一声兄长般的口吻:“不要哭了,有我在,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你是谁呀?”她抱着樱花树哭泣,粉红的花瓣落了她一身。
      “我是他们的哥哥。”他笑着,伸出手擦她眼角的泪花,“你是杜先生家的小妹吧?”
      “嗯嗯。”她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我叫嫣儿。”
      他温柔的笑了笑,如同礼尚往来一样,牵住她冰凉的小手:“我叫青果。”
      “青果?”她在梦幻般的回忆中不经意的笑起来,“堂堂魏王殿下,一个大男人乳名叫青果,说出来会有人信么?也就是我这个傻瓜会相信吧……”
      蒙在脸上的丝帕被她笑着呼出的气息吹得微微翕动,那翠色欲滴的两枚小青果也像是在快活的蹦跳着,笑得那么幸福。
      此时挂在王主药脸上的笑却显得格外的牵强,笑得一旁帮忙筛药的莲心看得浑身的汗毛倒立细胞跳舞,于是插嘴道:“主药大人,您有什么吩咐说就是了,这么客气搞得我们好不自在。”
      王主药陪着笑凑在碾药的白小棠旁边,弓着个背,好像一只哈巴狗:“这个……碾药太辛苦了点吧?要不要喝点茶水?”
      小棠本也懒得搭理他,实在被他缠得受不了:“主药大人,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小的连个药童都不是,担不起您点头哈腰的……”
      王主药端了碗茶水递过来:“那个……听说白姑娘跟吴王殿下有那么点……上次的事情还望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吴王?”小棠望天,有一搭没一搭地笑道,“你说我跟吴王殿下有什么?嗯?你说清楚点!”
      王主药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白姑娘,别这样好吧啦?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拿出来说不好的哎!”
      “心知肚明?”白小棠故作无辜状,“大家都知道,小的怎么不知道呢?还说拿出来说不好?既然是不好的事情,又怎么会有人告诉小的呢?”
      王主药的脸不自主的抽了抽:“白姑娘,你昨天被吴王府的人亲自送回来,那么晚了,猜也猜到了么?而且到处传风传,吴王在太平观对你一见钟情?”
      “哎!知道是风传你也信啊?”小棠白了他一眼。
      “但是你昨天被吴王府的人送回来难道有假?”王主药似是认定了这事。
      小棠点点头:“对啊!小的的确是吴王府的人送回来的,但是,是因为在太平观发生了一点误会。”
      “普天之下,能和吴王殿下发生误会,被带入王府直到深夜,还被护送回家,也一定不是一般的人啊。”王主药一副羡慕的神色,继而涎着脸道,“以后还望姑娘苟富贵勿相忘,多多照应在下。”
      小棠本要反驳,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绽出一笑,学王主药的松江口音:“好的呀!那小的现在想请个假,出去下可以么?”
      王主药嘿嘿一笑,巴不得的想卖这个人情给她:“就是请一旬的假,都没有问题的呀!不过,你要去哪里总要交代一声?”
      “小的要出去给病人送药。”小棠穿好鞋子,起身拾起了一旁药柜上莲心包好的药包,麻利地扎成一捆。
      “出去?惠民署有在外面的病人?”王主药挠头努力回忆。
      “莲心,我走了啊!”小棠跟莲心打了个招呼,拎着一串药包翩然出门去了。
      王主药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于是挨着莲心问道:“莲心,我们惠民署有住在外面的病人呀?”
      莲心微微浅笑:“有啊。”
      “谁呀?”
      “魏王殿下。”
      王主药的嘴角抽了又抽:“我滴乖乖!她真厉害,两个王爷都搞的定哒……”
      小棠拎着一串药包从惠民署大门出来,沿着繁华的大街往前走着。
      从惠民署所在的安仁坊走到位于东市宣阳坊的魏王府,脚程并不算长。与紧邻御道的安仁坊的大气不同,毗邻当朝权贵府宅聚集地东市的宣阳坊是洛阳城里最富风雅的地方。大约因为喜好博学多才的魏王澍的府邸在此,魏王澍又仰慕战国时齐国稷下学宫的学术氛围,经常广邀才俊墨客在自己的府中举行论政或雅集,于是许多有眼光的商贾大户看中了这里的商机,相继在这里大开书局画坊,不经意间倒将这里搞得学术气氛浓浓,令天下学子尽皆向往。
      越往宣阳坊走,小棠越觉得如沐春风的感觉将内心涤荡的好生清爽,临街的古玩字画铺面上旗帜翻飞,扑面而至的风中,居然隐约夹带着淡淡的油墨味道,香喷喷的让她从心里舒坦到外面。
      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向着远处蜿蜒而去,直到平康坊的尽头处消失成了一个小点儿,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大半个宣阳坊了。抬头四顾,没有看到魏王府,倒是先看到了一群围拢在一起啧啧感叹的人。
      她瞥了一眼,刚要提步离开,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家既然觉得字画这么好,不如买些回去吧?”
      “虽然画的不错,字也写得很见功力,可是毕竟不是什么大家,卖个一两银子都觉得贵啊。”一个书生装扮的人叹息道。
      “是啊!又不是名家,还要五两银子,要钱也不是这个赚法啊!”另一个书生摇摇头,招呼同伴,“走吧走吧!”
      两个人一吵吵着离开,原先围观的人都作鸟兽散,方才还挺热闹的摊子前立刻冷清了下来。也亏得是围观的人散去了,小棠才看清楚摊子后面站着的人:“草驴哥?”
      草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叫起,循声看过来,面上一喜:“白姑娘!”
      小棠三步并两步到了面前,隔着摊子笑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你呢?你不是在惠民署做事么?怎么有空到宣阳坊来?”草驴见她四下乱瞄自己身边摊放着的书画,脸上露出局促的尴尬来。
      “我去魏王府送药,路过而已。”小棠一边搭腔,一边拾起摊子上的画,“这画画的挺不错啊,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草驴惨兮兮的笑道:“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公子画的。”
      “公子?”小棠先是一愣,而后猜到,“一定是你家那位做翰林院编修的大公子画的吧?拿到这里来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
      “大公子翰林院里忙得什么似的,哪有闲工夫画这个!”草驴苦笑,“就算让人出来卖了玩儿,也不会让我草驴来啊。”
      “不会是杜小六画的吧?”小棠调侃。
      “当然,我家六公子可是出了名儿丹青妙笔啊!”草驴自信道,“白姑娘不信?”
      “出了名儿还卖不掉?”小棠掩口哂笑,“夸人不是这么夸的吧?”
      草驴护主心切:“白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六公子要不是因为和老爷断绝了关系不想用他的大名儿题字画,这些字画早就被抢光了。他当年在太子宫伴读,师从当今的翰林图画院,若不是因为三夫人的原因跟老爷拗着干,放弃功名,早就被皇上招入翰林图画院了。这洛阳城,谁不知杜蘅的画值钱。”
      小棠自信听草驴一本正经的解释,暗自对杜羲和有了几许钦佩:“想不到,他还有这个本事。这么说来,你时常送去听鹂山房的钱和吃的,都是靠卖书画换的咯?”
      草驴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看状况吧,有时候遇上不计较题名的人贱价买几张走还能赚几两银子。大多数的时候,是我从以前剩下的月钱里贴补的。你知道的,六公子就剩这么点糊口的本事了,只要他不去赌,这些也够糊口了。要是告诉他真相,怕是他今后连这个小手艺都要放弃了。白姑娘,你可要守口如瓶啊!”
      小棠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酸楚的味道,努力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那就多谢了。”草驴感激的一笑。
      小棠扁了扁嘴,不知道再说点啥,看不下去这样的冷场:“那个……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好。”草驴应了一声,低下头去拾掇起被人翻乱了画。
      小棠才转过身,就听见“轰隆”一声响,慌忙回头看去,草驴面前的画摊已经散了一地,一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零落的画作之中。
      “公子!”冷不防被吓得目瞪口呆的草驴贴着墙壁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呼声。
      小棠定睛再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回 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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