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男正传》江湖宵小

79、第 79 章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吗？
　　如果你问我，我会摇头。
　　时间无穷。
　　悲伤也可以没有尽头。
　　在时间与悲伤平行之间，你要走出去，与任何人交流。
　　每一次与别人谈话，自己领悟些什么，体会到什么，感知出什么。
　　被他们伤害，因为他们悲伤，也被他们治愈，因为他们坚强。

　　我现在白天上课，晚上去打工或者当志愿者，其他空余时间则被学生会占满。
　　314众人皆称我为陶闪闪。
　　我最近的口头禅是：糟要迟到了，兄弟们帮我顶一下，我闪先。

　　课业因为前段时间翘太多，笔记补得我焦头烂额，瞅着功夫还得在大家都昏昏欲睡的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一两个问题，旨在增加老师的印象分。
　　下了课一般就往麻野那块儿赶，当初定的晚上五点到八点早已无视。
　　资料录入整理，麻野的病人——他让我叫人客户，来的时候，饮品小点端上，下班时拾掇拾掇办公室，俺就是一普普通通文秘小青年。
　　到了我的诊断时间，哦，麻野称之为心灵康复训练，我就往小沙发上一躺，开始回忆我和陈夜的点点滴滴，从反感到友好到暧昧到不是很喜欢到非常爱，以及最后被他那无敌大绝招一击即中。
　　麻野说我其实就是一自卑加敏感的胖子，这事儿其实人陈夜也不能负全责，大概有一小半算是你自个儿不自信不确定整出来的。
　　我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每逢这个时候肚子就特别饿特别想吃，每逢被麻野发现我一副饿鬼上身的眼神，丫就把我领到雨娃娃那去义务劳动。
　　原本只打算敷衍一次以后就不关我事。
　　但自从上回看见那些自闭症小孩，家长，老师，志愿者——我觉得我走不了了。

　　话说，雨娃娃就是那家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
　　听苏答讲雨娃娃这个名字的出处是源自那部80年代获得无数褒奖盛誉的好莱坞电影——雨人。
　　达斯汀霍夫曼生动的自闭症者形象，让这个不停叫自己“rain man”的雷曼，成了自闭症者的代言人。
　　电影中，雷曼能精准的背出电话簿A到Z的电话号码，能立马记住掉在桌上的牙签有多少根，能快速算出1234×4321等于多少——如同一个天才；却偏执的不肯乘飞机，厌恶闪光灯，必须吃某种特定的食物必须穿某特定超市卖的内裤，以及无法理解主流社会的行为准则和人情世故——就像一个白痴。
　　苏答说，很多自闭症者都跟雷曼一样，他们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们无法理解常人社会的组成和运行，他们无法以常人习惯的方式和外界进行交流，在别人眼中，自闭症者大概就意味着怪人或变态或低能儿智障——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我们自己不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们不能同他们交流呢？在他们的眼中，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是不是也相当于他们的怪人或变态或低能儿智障呢？更何况，天才与白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历史上很多天才发明家都有一定的自闭倾向或者根本就是自闭症者；而现在的自闭症者之中，很多人具有超群的记忆力或者计算能力，就像雨人电影中的雷曼一样。
　　苏答常常叹息，但在这样一个主流群体掌握着话语权的社会，不管是从人文的重视程度，经济和教育上的支持，自闭症者都得不到相应的宽待和宽容。将自己的小孩送到我们这里的家长无一不是带着绝望的心情，每一个自闭症儿童的身后，都是心碎的父母，他们看不到自己儿子或女儿的优点长处，他们只能心痛并且埋怨上天的不公——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虽然孩子患有自闭症不是任何人的错，自闭症家庭更没有错，但从别人发现他们家孩子“奇怪”开始，歧视和偏见便无处不在。
　　苏答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力量帮助这些孩子和家长，通过一些科学的训练方法使孩子们能更好的适应主流社会的行为准则，让他们看上去更加“正常”，能够融入这个“正常”的社会，能够成为一个“正常”的家庭——但这样的做法，对那些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到底公平与否，现在却无从计较了。

　　苏答讲述这些话语时脸上表情一直很平静，但她身后是与寻常小孩完全不同的孩子们，或者撕心裂肺的尖叫，或者成日一言不发的沉默，或者用头撞墙将自己的指头咬得鲜血淋淋，或者一直持续如钟摆般摇摆动作整天不休——以及孩子旁边守候着的倦怠，绝望到连眼泪都干涸的家长。

　　麻野跟我说，他第一次来这儿时，就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麻野说他特别能理解他们。
　　被社会歧视，被人群排挤，被施予着明显或隐晦的白眼与不屑——与别人相比，从他们降临人世开始，就是失败的人生。
　　麻野说他特别能体会其间的痛苦与哀伤，但可笑的是，对于这种不公他们无法抵抗，他只得帮助孩子们穿上伪装的外衣，继续卑微而倔强的生活。

　　我暗骂麻野狠毒，带我来到这里，看到这里的一切，甚至还签署了该死的志愿者表格。
　　若则不然，我可以依旧很开心的吃喝拉撒玩游戏，继续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即使华美的袍子下尽是虱子和腐烂。
　　但我还是来了。
　　一走进院子，看到孩子们或笑或哭的脸，便如同酷暑之中被人从头淋下一通冰水，有些被冲走，有些暂时遗忘，皆因看到比自己艰难万分的人生。
　　当我制止住那个用积木将自己手掌砸的乌青的孩子时，我难过惋惜抽痛，我恨不得鞍前马后为孩子老师做任何咱力所能及的事儿，又哪会再想到自己的怨天尤人，又哪会再想到吃。
　　麻野说你丫觉悟挺高的。
　　我说我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别人难过。
　　麻野一笑走开，甩手之间我看见他手背上被有自残倾向的孩子咬的整齐的牙印。

　　我的工作就是和孩子们玩。
　　其实老师授课是家长和孩子一起的亲子班进行，但鉴于自闭症训练是一个长久的过程，对于举家迁徙到北京进行治疗的大部分经济条件一般的家庭来说，长时间的外地授课是不现实的，所以老师会抽出时间来对家长进行单独培训，以便于回家之后家长自行训练。而培训家长的时候，孩子们就暂时需要由志愿者来看护。
　　志愿者远远不够，而且大部分都是学生，只能利用课余时间。
　　于是在麻野不阴不阳的策动下，我主动请缨，申请在我们C大招收新的志愿者。
　　于是我成了雨娃娃志愿者C大负责人。
　　但当我拿着满满一叠志愿者登记表回学校的时候，我的小队依然只有我一人。
　　又是一番宣传号召，还去找了胡遥迦，希望能和学生会合办。

　　胡遥迦看了我的策划报告之后就说了句不错。
　　雨娃娃志愿者招募活动就风风火火的开展起来。
　　别的不说，就连314那群废柴都良心发动，自主自觉的报了名，轮到他们工作时就和我一起闪。
　　赵赫拍着我肩膀说你丫，以前是要怎么颓废怎么颓废，现在是有几多进步几多进步啊。
　　我挠了半天脑袋，终于想到这样一段话，于是很诚恳地对他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在我们所制定的法则里，却容不下别人的生存。命运给予这些孩子无奈和悲痛的因，现在我只想帮助他们，得到淡定安乐的果。”
　　赵赫撇撇嘴，被雷得不行。
　　我忘了告诉他，这番话说是容易，可要真记在心里表里如一，却还有待修炼。

　　说道自己的小情小伤，虽然我将之定义为作茧自缚，但并未表示我已有破茧成蝶的觉悟，一天忙下来，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却还是会突然袭上心头，酸酸涩涩。
　　我尽量无视，让疲倦的鼾声把它淹没。
　　有个身影会在我身边，一起上课，一起补笔记，一起匆匆忙忙赶去雨娃娃，一起面对把策划书交上去时胡遥迦的冰山脸。
　　我知道那个身影只存在于梦幻之中。
　　事实上，我和陈夜一直没有联系。
　　倒是张晓仟，经常发短信来问我吐了没。
　　看到这样的短信我便骂妈妈的你以为我孕妇啊。
　　然后笑着回复我现在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还吐啥。
　　其实，我还是会抽空去沙县小吃点吃两碗馄饨，或者吃完食堂四两饭后去麻辣烫搞个外卖。
　　但真不会像以前那般胡吃海喝了。
　　曾经暴饮暴食的我，龌龊的无法站在孩子和志愿者的面前。

　　我问麻野，明明我是来找你做心灵康复训练的，你干嘛拉我去但志愿者？
　　麻野说，心理治疗的最高境界就是，助人亦自助。
　　我点头哈腰说高实在是高，那照这样讲，昨天你为啥给王客户开了2000块的药?
　　麻野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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