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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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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出声。”磁性喑哑又熟悉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惊得黎智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果然没看错,花园里的……真是行筠?!
他为何会在此处?门外又发生了什么事?
“你先……放开我。”黎智明虽不明是什么情况,可还是启唇用口型告诉裴晤昀他的想法,这样的姿势着实令他感觉别扭。
指尖传来微微酥麻的热气,裴晤昀一怔,俊逸的眉紧蹙,知晓了他的意思,随即僵硬般的把手慢慢放下,也略不自在地转过身体,虽然房内伸手不见五指,可是两人彼此之间似乎隔着黑暗能看清彼此一分一毫的细微表情,那股奇怪的悸动感不降……反增。
房间的暗色窗帘重重叠叠,遮挡住了屋外的细弱灯光,强风在此刻嘶吼得更加厉害,雨声亦是狠狠敲打着玻璃窗,却掩盖不住两人的呼吸交错。
氛围霎时有些压抑低沉。
闪电轰的一声降下,一瞬间,裴晤昀转身,不期然地瞥见了黎智明莹亮的浅褐色眸底,那股未褪去的讶异与欣喜之情……是他的错觉吗?
很奇怪。黎智明有一种错觉,今日温度本就颇低,加之房内空旷更显寂冷,可、可温度反而越来越热,似乎有股从心底一路蜿蜒而来的火焰,快要将他炙烤到融化。
自己……是不是病了?黎智明望了一眼裴晤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担忧地探了探自己额头。
此刻,门外却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声,裴晤昀立刻警戒起来,如一只动作矫健却轻盈的捷豹跃至门边,侧耳倾听起来。
黎智明有样学样,也甚是机智地贴耳倾听。恰巧,门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圆孔监测镜,可以清晰望见外面的情况,门外却无法看清门内的事。
他拍了拍裴晤昀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看监测镜。
裴晤昀轻笑了笑,点头。
虽不知裴兄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之前查到的关于他的身份也许都是隐藏,他还有着许许多多黎智明并不了解的事情,他承认,为此确实感到失落,但是这并不代表黎智明相信裴晤昀会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
黎智明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裴晤昀的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否认心底那份莫名的信任与依赖。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为何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气,这种香气他曾从芸儿姑娘的身上问过类似的,难道……
他是不久前从舞云台赶来的吗?
若非情况如此紧张,他是绝不愿把黎智明拖入此等复杂局面的,亦不愿意他这么快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等到那时,黎智明还可还会把他当成朋友?
裴晤昀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把藏匿于日军中的自家汉奸给找出来,顺便抓获一些程东与日军建立肮脏交易的证据。
通过这些天和傅琂笗的通力合作,他们已经顺利和内陆的云贵川游击军队总指挥长秘密建立了联络,只等傅湛老先生一声令下,傅家军和英军他们这边牵制住程东的步伐,游击军与锁家兵联合起来对抗日军,即使不能胜利,至少也能死死拖住他们,不让它们继续侵入香港岛,烧杀掠夺!
香港岛可暂缓危机。
香港是他们共同的土地,他们团结起来,对此寸步不让。
可程东这老家伙,不知道和日军大佐达成了什么协议,据探子回报,协议具体内容不知,可程东稍后在宴会上势必要号召香港各大名流相继捐款出力共保香港平安,实则这些捐款将被暗箱操作流入程东账中……至于日本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裴晤昀暗中猜度了几分,不过程东决定是与其瓜分赃款,假装通过一场“较量”的战役随即“轻松”拿下香港而已!
若真是如此。
裴晤昀眯了眯眼,极其厌恶地凝眉,这等人,生来便是自私的。所有普通香港民众的性命,对程东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高高在上,视性命如蝼蚁、草芥一般,有什么值得令人尊重的?!
程家一族在香港声势从浩大到衰微,怎么说也有近百年的时间了,到如今渐渐只剩程东一族,从前对香港的经济社会发展也有着卓越贡献,他本人也曾数次登上慈善富豪榜,接连不断地接受着各种媒体采访,相貌慈祥儒雅得真如同大善人一般,可危机真正来临后,眼见日军汹涌而来无法抵抗,程东便已做好随时跑回美国本营的举动,着实是讽刺而可笑!
外边传来细小的动静。
“佐藤将军,我们之间的事情可千万保密,否则……”程东送人至门口,声音细微而谨慎,像是极害怕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来人。
“那西自然,”佐藤上将转身,眼里泛出邪恶的精光,得意地笑,一边肆意指了指被几个日军捆绑起来,堵住嘴唇不得发声的程弘昇以及一名瑟瑟发抖的女子:“你最爱的肖、肖孙子和你的孙女都在涡手里,警告你可千万不要耍什么花花滴肠子!”
佐藤上将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但是话语中浓浓的警告意味成功传达给了程东。
“是是是,我自然不敢耍心思的,只求将军好好对待我的亲人,否则,我、我们的合约怕是要打个折扣了。”程东一副害怕但是强装镇定,提出要求的样子成功取悦了佐藤上将。
程弘昇在旁只得用十分愤恨的目光瞪着程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黎智明睁大眼睛,听见程东与日军上将如此这般的对话亦是十分震惊……事情怎么、怎么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透过监测镜看见的,是一脸狼狈的程弘昇和一个披头散发看不见容貌的女子,不过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程娆琦。
这程东舍不得亲孙子受损伤,居然拿程弘昇来顶替他自己的亲孙子,真是好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纵使程弘昇折损在日本人手里,程东大抵也不会为其落下一滴泪来吧!
不出所料,程东的亲属都已被他严密地保护了起来,真是一只老狐狸,深谋远虑,表面上还要装做一副害怕恭敬的样子。
至于程弘昇落入日本人手里,也不知道后果会是如何,可黎智明也没有办法在此刻去救他,于他而言,程弘昇不过一个陌生人而已,不值得他如此冲动。
可是……他有些捉摸不透妹妹对程弘昇的感情,若是妹妹在意他,不论如何自己都要竭尽所能把他从日本人手里捞回来。
外面的声响渐消,看来日军是撤退了,只不过并非走正门。那是?莫非酒店有密道不成?
两人轻轻推开门,从房内走出。走廊墙壁上的盏盏灯光令刚从黑暗中走出的黎智明感觉到不适应,他抬起手挡住部分光亮,眯了眯眼回头看裴晤昀,只见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微垂着头,墨眸深邃,神色沉沉。
“裴兄……”黎智明启唇,想了又想,却发现此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该问什么?为什么裴晤昀会掺和进与日本人有关的事?为什么他不能对他坦诚一些呢?为什么……
此刻,黎智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很少在裴晤昀的身边提起“芸儿”姑娘了。
“此地危险,你当速速离开。”没等黎智明想好词,裴晤昀一句淡淡的话将他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出来。
不等黎智明反应,裴晤昀轻轻抬起眼睫,只不过瞥了他一眼,随即迅速果断地转过身,直往后门而去,他那灰棕色的修身大衣随着转身的动作轻微扬起了利落的弧度,颀长的身影正越走越远。
好似与他的距离在一点一滴被拉开一样。
黎智明忽觉心似是被什么掐住一般,一阵阵的疼起来,喉咙也开始发痒。他立在原地,忍不住躬身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咳得颇为厉害,许是方才在外透气着凉了的缘故。
熟悉的脚步声忽而又近了起来,黎智明正弯着腰顺气,身上瞬间被人披了一层带着暖意的大衣。
他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怔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挺拔男子,手指轻攥住大衣衣角,面容微微泛红,欲言又止,表情瞧上去似喜似呆。
对他这样不设防吗?裴晤昀的心好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撞了一般,他轻轻勾唇,墨眸含着些极细微的笑意。
“披着吧,冷,”裴晤昀见他有脱下归还之意,开口阻止,拧眉,狭长的玉眸冷肃之意明显,可开口却比对寻常人温和许多:“智明,我知晓你担心,可如今,我不方便将事情原委全部说出,不是不想,而是暂时不能。”
“你可信我?”
“自然。”黎智明自是脱口而出,那双包含信任的褐眸紧盯着裴晤昀,方才胸口那股憋闷之气莫名散去不少,“我会等裴兄你主动告知我。”
裴晤昀缓缓笑开,对他点头,也知晓自己不能久待,嘱咐他顾好身体后,便转身离开。那件大衣却并未带走,留在了黎智明的身边。
裴晤昀身量比他高些许,可这件大衣却也意外合自己的身量,好暖啊。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黎智明心也渐渐定了下来,今日之事他还未好好消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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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开我、放开!”程娆琦嘴中被塞着布条,经由仆人带到了程东的面前。
许管事收到程东会意,松开了被布条堵住嘴的程娆琦。
“堂伯伯,你为何要如此做?我九哥去何处了?”程娆琦问道。她轻微咳嗽了几声,虽不明状况,却也只得强装镇定,先稳住自己的心。
方才她正在往会客厅方向走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偷袭,她右肩颈一痛,人便晕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身处酒店的一个单间里,手脚被紧紧捆绑着,嘴里也被塞了布条,情况诡异。
而后程东便带着许管事走了进来。
此刻,程东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无甚表情地开口道:“这些天,无事,你就在此好好呆着。”
“你九哥的事,不必去管。”
寒意渐渐四起,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态。
这是要……软禁她?程娆琦的心跳有些快,大脑在高速运转,思考片刻,她轻笑道:“堂爷爷,即使你不愿帮扶我与九哥,我也绝无二话,何苦要闹到此等地步。是小辈无礼,您大人大量便饶过我们可好?”
许管事沉沉望了她此刻略有些僵硬的微笑,讽道:“不知拐了几个弯的穷亲戚,跑我们董事这来赶上门巴结,可笑,如今都已自身难保,就别想着其他事了。”
她掩下美眸中的隐隐怒火,不再发声,淡淡望向一旁的花卉植物,自己如今确实如泥菩萨过江般,着实顾不得其他了,且看看,程东要弄甚幺蛾子。
此时门口却传来一阵喧闹——
“昶少爷!这个、这个房间您不能进啊——”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不顾门口保镖的阻拦硬生生闯入了房间,望见地毯中央那个被绑了起来正跪坐着的可怜美艳女子,程弘昶心里一疼,十分诧异,随即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爷爷你这是——”
是他!不过……爷爷?
那她大概知道这位昶少爷究竟是谁了。
可惜了,被她看上了。程娆琦美目遥望着他,好不温柔、弱小而娇美。
“她是你堂姐。”程东咳嗽了一声,解释。
什么?!程弘昶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