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怪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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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暖暖，夕阳渐沉，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似是要把苍穹点燃。
荀先惬意地靠在温泉池里，转头对想要先离开的褚子衿道：“师尊，你还没给我奖励呢。”
炎鸟又拖着火焰一般的尾羽回巢，在漫天霞光里，发出阵阵清绝寂寥的哀鸣。
褚子衿止住脚步，回首问：“你要什么。”
夕阳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金色，眉目间的冷清和惯作的严苛姿态都被虚化成影，显出些温柔的错觉。荀先趴着，笑得过于纯良，以至于生出几分邪气。
“五长老现在还不能出关吗？”
褚子衿眸光黯淡了一瞬，声音也淡了几分：“不能。”
先前说过，荀先对他人细微的感情变化十分敏锐，只是往往缺乏共情能力。他学习、模仿他人情感，所以总会暗中观察周围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读心术”，但褚子衿的行为太诡异了。
怎么会有人真的奋不顾身地救他。
这据说连山都没有下过的老古板，难道真的以为那些诗书礼仪才是正确的？这世间所有阴暗的、肮脏的、不能暴露于阳光下的秘密，他真的能视而不见吗？
“哦。”荀先拖长尾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而又问：“那师尊可否愿意陪弟子下山转转？”
褚子衿：“……？”
他神情似乎有些不解。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师尊整天待在山上就不觉得无聊吗？跟我下山转转吧。”
褚子衿：“你书背完了么，心法学会了么。”
荀先：“……我觉得我学得差不多了。”
才学了两个月就敢如此大言不惭，也只有荀先能做到了。褚子衿无奈地看着他。
荀先仍不死心：“有些东西实践比死磕文字有用得多，再说，师尊不是答应过我吗？”
褚子衿还未回答，便感觉自己怀里的传音玉佩震动了起来——是二长老的急召。
他终于有理由脱身，“这事再议。我待会儿来接你。”
荀先没得到肯定回答，又见褚子衿要走，情急之下居然从水池里跃出来，伸手要拦他。
少年修长健美的身子挂着水珠，毫无保留地映入褚子衿眼底。
褚子衿眼皮跳了跳：“……”
荀先愣了片刻，随后又连忙跳回水里，其反应之迅速，动作之敏捷，教人望尘莫及，他尴尬地挥了挥手：“……那、那师尊早些回来。”
等人走了，他立刻把脸埋进水里，揪着头发咕噜咕噜吐泡。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碰上褚子衿净干这种缺心眼事！
……
与此同时，偏殿内。
“师尊，先前派去锦州调查的弟子还没查出原因，这边又出了事，如此下去，只怕会造成更多人的恐慌。”
褚子思忧心至极，接过七长老递来的杯子便喝了一口，随即呛咳一声，险些喷出来：“这、这是什么？”
褚子熙一双琉璃珠似的眼睛睁得好无辜：“补身子用的。谁叫你一天操那么多心。”
“你……哎。”褚子思扶额叹气。
等褚子衿赶过来的时候，这边已经讨论到僵局了。
二长老见他终于出现，眼睛不住往他身上瞟，那目光很是严厉，透着些不赞许的责备之意。褚子衿歉意地欠身，落座后神色如常。
听子思复述，他才知道，原来紧急召开长老会是为了最近一直在讨论的锦州怪病。
早在当初大殿拜师之时，褚子衿单独留下程似罗便是为了这事。
程家在锦州名头不小，人脉广，消息也更灵通，但奇怪的是，当时的程似罗并不知晓此事，褚子衿也由是推出程似罗在家应该不怎么接触外界。
一直以来，锦州都是连通南北的大都会，而且是外界到北极仙门的必经之路，城内水运发达，居户多经商，锦丝名扬天下，终年温暖和煦，是个繁华的城市。
但就从今年开始，大概是年后，锦州外的村子里突然出了一起怪病。其症状如先前二长老在山下遇见的卖菜男人一样，首先失去意识，浑身如剜心一般疼痛，接着皮肤便会变成不自然的青色。
不论吃何种药都不起作用，简直就像是诅咒。在持续的剧痛中，有人咬牙挺了过去，有人却再也没能起来。
“怪病”很快就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从偏村一直祸害到锦州边城。但让所有医者束手无策的是，病因到现在也不清楚，甚至连传播方式也无迹可寻。
这事起初并没引起多少关注，没想到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居然已经传到了绝境巅山下。
此前不是没有派人去调查过，但并无太大进展。
二长老一路上都心系此事，因此愁眉不展。
他可怜那些病民，决定就此机会，彻底把事情解决。
首先要做的还是调查。但先前派去的一般弟子根本处理不了，只怕需要出动长老级的人物。
如何选人让二长老犯了难。
首先他肯定走不开，毕竟全派上下都要靠他主持。子昕的话，又太不让人放心，子思倒是不过人选，可正如五长老所说，他是全门派除了二长老以外，最爱操心的第二人，门内大小内务也由他分担一半，实在分身乏术。至于子熙……先不说他资历不够，就是那样除了子思谁也爱答不理的冷漠性子，哪能办成这事！
愁，实在是愁。
若不是五长老褚子佩在闭关，二长老就敲定他了。
这样看来，只能是四长老了。
褚子昕似乎也有所感，冲着二长老尬笑，一副“其实我也很为难”的样子。
二长老面露不虞，正要开口时，褚子衿居然主动请命：“师尊，此事由我去吧。”
褚子衿不下山，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通识。
表面上看，这也许是二长老保护过度，但真正原因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二长老的表情当场就裂了，他不赞成道：“子衿，你的身子……”
“不碍事。况且只是去调查一番，不会有事的。”
二长老如何能放心？他更想不通向来不会主动提要求的褚子衿为何会破例，算上上次收荀先为徒，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是不是到了叛逆期了……
二长老兀自沉浸在徒弟叛逆的痛苦中，褚子昕打圆场：“哎呀，还是我去吧，这次保证靠谱！让子衿先帮我带一段时间徒弟。”
褚子衿淡笑：“你的徒弟我哪能教，还是你自己来吧。”
衡阳见他们这般纠结小心，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以此来掩饰翘起的嘴角。有意思，又有事瞒着他，不枉其他六派想方设法安插了他这个眼线。
“二长老若是不放心，我可以陪子衿一块去。”衡阳强行插入话题，努力表现出帅气风度，只是配着只肿大的鼻子，着实有些滑稽。
“噗。”七长老嘴上轻动，面无表情。行为举止异常嚣张。
褚子思低头用胳膊肘轻撞了下他，劝解道：“这……事出古怪，衡阳有正事在身，还是少冒险为妙。”
衡阳本来也就是嘴上说说，所以回以虚伪一笑，顺带瞪了子熙一眼，再没说什么。
二长老仍处于石化状态，他声音不稳：“子衿，要不还是算、算了吧。”
褚子衿闻言，当真沉思了片刻，最后露出痛下决心的神情，二长老刚要松口气，却听他说：“此行虽为调查，但也不失为一次试炼修行，机会难得，不如挑几个弟子随我一块。”
“哦~”四长老这时候回过味了，抵拳在掌心，“我知道了，你是想带你那小徒弟下山历练啊。看样子已经决定好人选了？”
“这件事还是先……”二长老不死心地伸手。
“荀先各项表现优异，我有意带他一起。”
褚子昕最喜欢看热闹搞热闹：“那好，我把我的心鉴借给你。别看这小子平时混，其实机灵着呢。他是永州人，锦州与永州接壤，那最先出事的村子正好在两城交界，带上他也方便。”
二长老还想慢慢商量：“等下……”
“只是……他们两人之间多有龃龉。”褚子衿想到二人恶劣的关系，简直是水火不容。今天下午才打过架，哪能瞬间握手言和。
他思忖片刻道：“我怕一人看顾不了。不如这样，真人若是不介意，可否愿意和我同行？”
衡阳没想到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说真的他就只是顺嘴一说，这门派里的东西还没打探完，哪有心思帮他带孩子。
“我……”
二长老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等下！”
几人都看着他。
褚子衿隐晦地对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二长老刚要喷的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把自个脸憋得通红。
在这尴尬的氛围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在褚子衿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泄气似的坐了回去。
“那就，就按子衿说的办吧。”
衡阳：“……？？？”不是？就这么决定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都怪他一时嘴快，本来只是想在褚子衿面前出个风头留个印象，这下连推脱都不方便了。
……
等诸事商讨完，天已经彻底黑了。二长老最后留下褚子衿，两人在偏殿里，夜里没点灯，月光盈满室内，这里还是荀先当初拜师的地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褚子衿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师尊想说什么。”
自多年前那场变故以后，他已经不问世事许久了。这高居云端的仙山就是他最好的归处，每日寻经问典，自在观云，多么惬意，又多么逃避。
褚子衿知道师尊关心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但其实不必。
他又能逃避多久？
荀先这小子提要求提得可真是时候，恰巧赶上这个机会，褚子衿想，也许这就是天意。
他虽耻于如此表露心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和荀先相处，不光由他影响了荀先，自己也因此悄然发生了变化。
曾经像木头一样的人，好像因为少年的活泼热闹而被唤醒了一般，渐渐找回了人情味。
初见时小豹子凶得很，总爱使坏，喜欢说稀奇古怪的话，做花里胡哨的事，现在还得寸进尺，学会给师尊提要求了。
但他那要求，像是霸道地把褚子衿从封闭中拉出来。
二长老忧心至极，思考良久，始终放心不下，“你之前没下过山，要不，此行我陪你……”
褚子衿心意已决，拦下他后面的话：“门派大小事务都得您主持，抽不开身的。况且还有衡阳跟着，师尊不必担心。”
衡阳背后是青桑派，他的到来代表了六派施压。
北极仙门从来不与六派抱成一团，放一个目的不明的外人在门内指手画脚，始终不妥。是以二长老虽从未抱怨，但也并不是真的毫无芥蒂。
能借此机会把衡阳支走，褚子衿是在帮自家师尊。
他只说了这两句，便欠身离开，留鬓发灰白的二长老一人独坐许久。
——他哪里看不出褚子衿的想法？
想起那双眼里久违的神采，二长老忍不住掩住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子衿，子衿。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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